第16章

第16章

战火在接下来的三日内正式点燃。

匈奴与蛮夷的联军一改往年的分散作战,竟学会了里应外合。亘安本欲安排宁梓韵与淑妃先行返京,可西面的退路竟被匈奴的一支奇兵奇袭截断,如今整个军营与霄饶镇,已成了孤悬在塞外的一座孤岛。

军情告急,帅帐内的争吵声甚至传到了宁梓韵的小帐。

“皇上!战事刻不容缓!匈奴人已经在挖地道了,若再不决断,霄饶镇的三百百姓都得给这军营陪葬!”

发言者是副将林言。他已年过五旬,那是曾跟随太上皇南征北战的宿将,一双老眼里满是血丝。他主张民为贵,绝不能将百姓弃之不顾。

“那依林将军的意思,是要朕分出五千精兵去护送那些老弱撤离?”

一个年轻的骁骑尉不悦地打断,他语气激进,“现在咱们手里的兵力本就吃紧,一直耗在撤离上,无异于自寻死路!若匈奴兵临城下,咱们这几万人马拿什么打?依末将看,直接开城迎战方为上策!”

亘安坐在上首,头疼地按着眉心。这几日,他不仅要面对外患,更要平衡军中这两派水火不容的势力。

“霄饶镇,到底还有多少人未撤离?”亘安声音冷肃。

“莫约三百余人,大多是些走不动路的老骨头,死活要守着祖坟不肯走。”年轻将领冷笑,“为了这三百人,让十万大军束手缚脚,皇上圣裁!”

林言气得浑身发抖:“百姓乃国之根本,若见死不救,大周军魂何在?”

“够了!”亘安重重一拍案几,“设法将主战场引离霄饶镇,撤离之事,由林言将军负责。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朕护送出去!”

众将领命,林言派系的军官总算松了口气。然而,那群年轻激进的将领退出大帐后,却在暗影中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呵,果然是没见过血的温室皇帝。区区三百个平民也值得他费这般心思?等匈奴人真的里应外合杀进来,本将军就看林言那老家伙怎么哭。”

“就是,要我说,还得是太上皇。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一声令下敌军人仰马翻,哪像这位,光会耍嘴皮子,真打起来优柔寡断。”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位皇上登基时就赶上了盛世,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若没这次匈奴入侵,他怕是一辈子都想活在歌舞升平里呢。”

不远处,立于阴影中的宁梓韵冷冷地听着这些议论。她原本是来送伤药给将士的,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些足以动摇军心的诛心之论。

她看着那些年轻将领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亘安,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证明的“圣明”?这便是你亲手提拔的“新将”?

*

与此同时,霄饶镇内,那座被匈奴占据的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这里已不再有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膻味和女子的哭喊。匈奴的先锋营将这里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原本的桌椅被砍烂用来烧火,华贵的丝绸被随意踩在泥水里。

“单于陛下,方才在门外发现一封密信,指名请您亲阅。”

一个匈奴兵躬身呈上一封用红色蜡封封口的信笺。

“嗯,拿来让孤看看。”

匈奴王坐在最宽敞的胡床上,他不像其他将领那般满脸胡渣、野蛮横冲,相反,他穿了一身并不太合身的大周丝绸袍服,洗得干净的面孔上甚至透着几分温文尔雅的假象。

可在这军营里,谁都知道这位单于才是真正的食人恶狼。

匈奴王接受过大周的文化传输,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信上的内容阅览完毕。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顺手将信纸扔进了桌上吃剩的残羹里,浸透,然后慢条斯理地撕成粉碎。

信中的内容极其诱人:开价三万两黄金,外加一叠大周官库的宝钞。而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协助策动一场宫变。

最令他感兴趣的是信末的一行字。信中指名道姓要他生擒大周的一位“香勃勃”的女子。那女子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药香,是由于长期服用某种秘药所致,只要能将她带去北地,那人愿意再付一万金。

“有趣,有趣至极。大周人最爱内斗,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

匈奴王自幼丧父,全靠在那场大周与匈奴的旧战余烬中死里逃生,才有了今天的部落光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仇恨,也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欲望。

他愉快地随手撒出一把碎银,赏给身边的几个匈奴女子,顺势将其中一个搂入怀中,大口饮酒。

“谢谢陛下~”女子娇笑着贴近。

酒过三巡,前锋将领刘章快步入内请示:“单于,距离大周军的主营仅剩十里。咱们是直接用火炮轰开南门,还是按原计划围点打援?”

匈奴王摆摆手,指尖在那女子的背部游移,神色慵懒:“别急,猫抓老鼠,最忌讳的一口气咬死。先让孤喝个痛快。让那群大周士兵先饿上两天,心气儿自然就散了。”

话音刚落,一名满面尘土的探子冲入酒楼:“报!大周朝廷又召集了十万援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霄饶镇五里外!”

匈奴王听闻,手中的酒杯微顿。他缓缓抽出那只在女子衣襟里摸索的手,将指尖沾染的情欲水渍在一旁的锦缎上仔细擦净。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冷可怖,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嗜血。

“大周派兵了?好,孤也想看看,当年那个在襁褓里哭的小娃娃,如今当了皇帝,到底配不配做孤的对手。”

他伸手摸向颈间的一枚吊坠。吊坠的背面,刻着上任单于的画像。他永远记得当年,他的父王被那个名叫“亘泽”的大周战神逼入绝境的惨状。虽然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但他要让这一辈的亘安来还。

酒楼外的匈奴军团开始集结,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个时辰后。

匈奴王立于霄饶镇最高的阁楼之上,远眺三里外的大周军营。他看见了立于城楼之上的亘安,也看见了那面在风中颤抖的凤旗。

他突然放声狂笑,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大周皇帝!若孤没记错,咱们十几年前也算见过。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被你那贪生怕死的父王抱着逃命,现在竟然也穿上铠甲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咱们既然这么有缘,孤今天就送你一份大礼!”

城楼上,亘安面色铁青。他看着脚下那片曾经繁华的镇子,看着满地的尸骸,胸中怒火几欲喷薄。

“休要口出狂言!朕今日若不将你的人头挂在城门,朕便不配为人君!”

匈奴王对此嗤之以鼻,他扫视四方,看着大周军队那貌似威严实则混乱的布阵,嘲讽地勾起唇角。大周的军队如果不靠那个曾经的“太上皇”,在真正的铁血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行了,收起你的豪言壮语。”匈奴王扬起马鞭,指向城楼,“孤之前传的话,你想好了吗?割让十城,或者……献出你宮中的美人。”

“让孤那个‘香勃勃’的美人儿出来,孤或许能饶你那三百个百姓一命。否则,孤的铁骑踏平霄饶之日,就是你大周江山崩塌之时!”

战鼓如雷鸣般再次炸响。

亘安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长吟。

可惜,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匈奴王对此提不起兴趣。

霄饶镇的城楼之上,寒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旗帜间横冲直撞。

亘安死死握着佩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眼底的一抹猩红在剧烈颤抖,胸腔内的怒火正欲化作穿云裂石的咆哮,却被一声凄厉的哭喊生生切断。

“皇上,您快救救臣妾,臣妾还不想死啊……皇上!”

淑妃李思然那张原本清丽绝伦的小脸此刻已然花容失色,发髻散乱,泪水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她的脖颈边横着一柄冷森森的匈奴弯刀,刀锋微颤,已然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血印。

而在她身侧,宁梓韵同样被匈奴兵紧紧攫住。

明明是身陷绝境,这位大周的皇后却显得出奇地安静。她甚至连挣扎都未曾有过,一袭暗紫色的宫装在风中猎猎作响,面纱遮住了她那张过早衰老的脸,唯有一双清亮得近乎通透的狐狸眼,正隔着数丈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个立于城头的男人。

亘安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下令冲锋的手势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

他望向护卫一侧的禁卫军,眼神阴鸷如万年不化的坚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亲点的精兵,竟然护不住朕的女人?让匈奴人如入无人之境,尔等该死!”

禁卫军统领“噗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

他们也想不通,为何这群原本被围困的匈奴人,竟然能精准地摸到两位娘娘安置的偏帐,甚至在数千精兵的眼皮子底下,将人一路劫持到了城墙之上。

“皇帝陛下,孤送的这份大礼,您可还满意?”

匈奴王放肆的大笑声在旷野中回荡。他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仰着头,手中的马鞭遥指着城楼上的两抹倩影,眼神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孤的要求向来不高。要么,大周割让霄饶十城,签下百年的岁贡契;要么,就送一个绝色佳人来和亲,好叫孤在那凄冷的塞外,也能尽享大周的风情。”

匈奴王嗤笑一声,嗓音粗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佻:“听闻大周的美人如云,想必这种事,对于家大业大的皇帝陛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一心系着这三百个贱民的性命,肯定会答应孤的要求,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下方的匈奴骑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几名霄饶镇的百姓拖到阵前,弯刀落下,血光迸溅。

城中百姓的哭喊声与风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磨着亘安的心。

“朕答应和亲。”亘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他闭了闭眼,强忍着屈辱,“朕会将大周朝最美丽的郡主册封为公主,赐下万金嫁妆,嫁予你为妻。”

“郡主?”匈奴王听见答复,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爆发出一阵更为狂妄的嘲笑,“皇帝陛下是当我们匈奴人没念过书吗?你们大周那些所谓的郡主,无非是从哪个高官府上随手拎出一个给个虚名,孤才不要这种鱼目混珠的货色。”

匈奴王挑衅般扬起下巴,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淑妃和宁梓韵身上:“孤既然开了口,就要最好的。听闻皇帝陛下深情,连出征也不离美人相伴。孤这人一向大度,不介意这美人是否是旧人。只要皇帝陛下舍得给,孤便愿意退兵,如何?”

“你别得寸进尺!”

亘安怒喝一声,猛地夺过身侧侍卫的长弓,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利箭化作一道银芒破空而出,精准地擦着匈奴王的耳际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直直没入后方的帅旗杆中,箭尾犹在剧烈颤抖。

这一箭准得惊人,大周军士气瞬间大振,爆发出阵阵喝彩。

匈奴王感受着耳际传来的刺痛,指腹轻轻抹过那道血痕,看着指尖那点鲜红,眼神中的嗜血与狂热更甚:“皇帝陛下果真疼惜美人,怪不得人人皆向往大周皇宫。既然你不肯答应孤的‘愿望’,那孤也只能先在这霄饶镇杀个痛快了!”

他一扬手,一枚响箭升空炸裂。

霎时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霄饶镇街道中,竟窜出数百名乔装潜伏的匈奴死士。他们手持弯刀,见人便砍,原本躲在角落的百姓瞬间成了刀下亡魂。

禁卫军虽然奋力迎敌,却因为要顾及城楼上的局势而显得捉襟见肘。

“皇上……救我……臣妾好怕……”淑妃李思然的哭喊声在亘安耳边不断回旋,像是一根根乱麻。

亘安眉头紧蹙,正与身旁的将军林言急促商议。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手中握着两位贵人作为挡箭牌,大周的重型军械根本不敢发动。

匈奴大军已然逼近城下,匈奴王仰头狂笑:“大周皇帝,看看这些流血的贱民!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要让这整座城池为你陪葬吗?你与你那位百战百胜的战神父皇相比,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提到“太上皇”,亘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阴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一直沉静如水的宁梓韵忽然开了口。

“本宫愿意与匈奴王交好,不知单于陛下……意下如何?”

她的声音清透而坚韧,透过重重喧嚣,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匈奴王停下了狂笑,他饶有兴致地眯起眼,望着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双狐狸眼中的清冷与高傲,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征服欲。

和信中描述的一样,这股子清冷劲儿,确实比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宠妃强出百倍。

“哈哈!果然是大周的皇后识时务。”匈奴王看向亘安,眼神里满是嘲弄,“美人自愿,孤自然不会辜负。放了她,让她过来!”

禁锢宁梓韵的士兵松开了手,宁梓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揉皱的衣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晚宴。

“宁梓韵!你疯了不成!”亘安大步上前,想要冲过那道封锁线,却被林言死死拉住。

“臣妾没疯。”宁梓韵回头,隔着薄薄的面纱,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皇上不是一向觉得本宫碍眼吗?如今能用本宫的一条命换这霄饶镇百姓的平安,也算是全了本宫身为国母的最后一点体面。”

“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大周,还轮不到让一个女人去和亲来求和!”亘安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想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看着下方源源不断倒下的百姓,他的那句“保你无虞”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保不住皇后的男人,算什么皇帝。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确地承认她的身份。

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细碎的悲哀。

若这话是在三年前,哪怕是三个月前,在她还没对自己这张残缺的脸彻底绝望之前,她或许会感动得落泪。

可现在,太迟了。

“皇上是想让淑妃去?”宁梓韵歪着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匈奴王只要一个。若本宫不去,那就得让您的美人去受那塞外的风霜苦楚。您……舍得吗?”

亘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断气的李思然,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烙红的铁。

“朕……”

见他犹豫,宁梓韵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荒唐。

“既做不到,又何必多言。”她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入亘安的眼底,“亘安,你说我是你的皇后。可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你又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这不仅是这一次的控诉,更是压抑了至今所有屈辱的爆发。

这一声久违的“亘安”,让亘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宁梓韵不再看他,而是跨出了一步,站到了城墙最边缘的栏杆之上。

下方,是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田。那原本是霄饶镇为了献礼而种植的,此刻却在昏暗的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一汪缓缓流动的鲜血。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些花,心中生出一丝奇妙的宁静。

“美人儿,你是要自己跳下来投进孤的怀抱,还是让孤亲自上去接你?”匈奴王在城下张开双臂,眼神中满是贪婪。

宁梓韵轻笑:“本宫自愿奉献。但不知单于想要的是活的本宫,还是……死的呢?”

“宁梓韵!你给朕回来!”

亘安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他发了疯似地甩开将领的阻拦,想要冲上前。然而,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刹那,淑妃李思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倒在地上,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皇上……臣妾好怕……您别走……他们会杀了臣妾的……”

亘安的步伐硬生生地止住了。在那万分之一秒的迟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住他腿部的淑妃。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宁梓韵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那个被牵绊住的男人。她眉眼弯弯,对着亘安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也最明艳的笑容。

“亘安,再见。”

她的声音随风飘散,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我们……再也不见。”

语毕,她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众人惊骇地仰起头,只见那个紫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坠落。那覆在她脸上的面纱被狂风掀去,原本满是皱痕、枯槁如老妪的肌肤,在急速的下降中,竟然像神迹一般一点点褪去。

白皙、细腻、红润。

她那满头的银丝,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如墨般的乌发,在风中张扬地铺散开来,美得如梦似幻。

城墙上的亘安目眦欲裂。他一手揽着死活不放手的淑妃,另一只手却死死掩住了淑妃的面门,不敢让淑妃去看那惨烈的一幕。

宁梓韵闭上眼,泪光一闪而逝。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那一望无际的芍药花田,瞬间被鲜血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倒卧在花丛中心,衣袂翻飞,那双恢复了清明神采的眼眸最后一次凝望向城头,随后,在那漫天的红霞中,渐渐涣散。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爱恨,都在这一跳之中,彻底解脱了。

远方似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宁宁——!”

那声音不像是亘安的。

*

宁梓韵之死,成了压垮大周士兵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兵士们,看着他们的皇后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殉国,体内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为娘娘报仇!杀尽匈奴!”

林言老将军率先拔剑冲锋,原本落于下风的大周军队像疯了一样反扑。匈奴兵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战法,在那股近乎自杀式的冲击下,阵型瞬间崩溃,只能狼狈撤退。

匈奴王勒住马绳,看着远处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芍药田,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料到大周的皇后性子竟然刚烈至此,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受辱。

“撤!”他狠狠啐了一口,临走前回头看向城楼上那个失了魂魄的帝王,扬声挑衅,“亘安,这次孤放你一马!你也别太得意,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也配称帝?真是不如那死去的美人分毫!”

“孤提醒你一句,别把什么石头都当成宝。小心被你怀里那条会哭的毒蛇,反咬一口连骨头都不剩!”

匈奴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躲在亘安身后的淑妃,嗤笑一声,带着残兵败将绝尘而去。

硝烟渐散。

百姓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可那种胜利的喜悦,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脸上。

青芜是第一个冲到花田里的。她不顾那些尚未撤走的匈奴游骑,发疯似地跑到宁梓韵身边。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她抱着宁梓韵那具已经冰凉、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这种哀恸的情绪渲染了整片花田,无数士兵在这一刻默默放下了兵器,在夕阳下低下了头。

而在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淑妃还在瑟瑟发抖。她试图挽住亘安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皇上……多亏了您,臣妾就知道没有皇上打不赢的仗……”

换做往日,亘安或许会因为这几句温软的话而心软。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如玄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淑妃。

那一记眼神,像是隔着生死的审判。

淑妃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胆颤,她脚下一滑,原本就因为逃命而酸软的双腿经不住帝王的威压,直接扭伤在地。

“皇上……臣妾好疼……”

亘安没有扶她。他缓缓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淑妃纤细的颈项上。那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致命的杀机。

“李思然,朕想听你解释一下,方才匈奴王说的那句‘反咬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方才梓韵要跳下去的时候……你死命讓朕捂着你的眼,又是为了什么?”

“皇……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淑妃感受着颈间逐渐收紧的力道,第一次在这个宠爱了她三年的男人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个总是如清泉般温和的男人,此刻,已然化作了修罗。

*

霄饶镇外的军营,此刻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曾独占圣宠三年的淑妃李思然,不知究竟触怒了亘安哪根逆鳞,自那日城楼之变后,便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入了营地最偏僻的柴房。

除了一日两餐馊冷残羹,再不得出入。昔日的锦衣玉食化作了枯草泥尘,吃穿用度皆比照最下等的军中卒子。在那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再无一丝一毫的妃嫔尊荣,唯余绝望的哭嚎。

军营里的将士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原本刚因胜仗而振奋的情绪,在接连不断的异事面前化作了心惊胆战。两位嫔妃,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决然跳楼,尸骨无存;另一位深受圣宠却在一夜之间跌落云端。

“是不是这霄饶镇盘踞着什么不祥之物?”

“连皇后娘娘那样的人都……唉,这战事虽然退了,可这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然而,最骇人听闻的,才刚刚开始。

“皇上……皇……皇后娘娘不见了!”

御帐内,一名侍卫硬着头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筛糠一般。若非方才在火堆旁赌输了点数,这掉脑袋的苦差事打死他也不愿领。

自宁梓韵坠楼后的这三日,亘安亘安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悲痛欲绝,继而转为连日的震怒。那日未能及时阻挡匈奴、致使皇后被掳的将领们,被他重罚了一遍又一遍。

血洗军营,并非虚言。纵然事后已经过大肆清理,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仍像毒蛇般挥之不去。林间的野兽闻味而至,日夜在营外咆哮。

奴才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掌心,等待着帝王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可御案后久久未见回应,唯有一股刺鼻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昂贵的金胎青瓷酒杯应声而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地侍卫的侧脸。

亘安的怒意终于如山洪暴发。

这些日子他以酒浇愁,本想在沉醉中求得片刻安宁,谁知越饮越清醒。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脸色青白,神态癫狂。

“一群人守着,活的守不住,死的也看不住——朕养你们有何用!全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

亘安猛地跨出一步,如野兽般扑向那侍卫,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陷入肉。侍卫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脸色由红转紫,双眼由于窒息而向外凸起。

“皇……上……息怒……饶……饶命……”

如果李鹤在这里,尚且能出声劝解几分。可这几日亘安全然不理朝政,身为大太监的李鹤只能在前线代行军令,甚至亲自去督办安抚百姓的事宜。

如今帝王彻底失控,满账的近卫竟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在窒息的眩晕中,亘安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宁梓韵的身影。幼时进宫当伴读时,她总是躲在那株芍药后偷看他;入宫后,她却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尊守礼的瓷娃娃。

那是他亲手打碎的。

他用仇恨遮住了眼,用那些恶劣的行径,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满腔的爱意。

三年了,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一个那么爱他的人,最后连一丝念想都不留给他,微笑着说出那句“再也不见”。

胸口传来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乱扎,亘安猛地松开了手。

侍卫重重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奴……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侍卫咳嗽了几声,想起外头的喧闹,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的掌事姑姑青芜,正在灵堂外头闹腾,说非要见您……您看……”

听到“掌事姑姑”四个字,亘安的神色剧烈震颤了一下。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袍,仅着一身凌乱的中衣,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如狂风般冲出了大帐。

*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宁梓韵坠楼已过三日,军营一角搭建的简陋灵堂此刻却成了风暴中心。

“在灵堂里的皇后娘娘都不见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还拦着我不让进去禀报,到底有何居心!”

“快放开我!我可是姑娘从尚书府带入宫的!我自幼伺候姑娘,你们谁敢动我!”

青芜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嗓音早已哭哑了,听起来支离破碎。

看着那些拦路的长戟,青芜的脑海里全是从前在尚书府的日子。那时候亘安还是风华正茂的太子,经常去府上做客,姑娘总是笑着闹着,眼里有光。那是宁梓韵这一生中唯一的色彩。

她不愿意喊“娘娘”,在这冰冷的、刚烈如死的最后一刻,她只想喊一声“姑娘”。那是把宁梓韵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囚于宫闱名分中的一件祭品。

亘安走出营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青芜满身狼狈,发髻散乱,被两名魁梧的守卫死死架着。她甚至像发了疯的野猫一样,狠狠咬伤了一名守卫的手臂。可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士兵,哪会被这点痛楚撼动?

“姑娘……您怎么能丢下奴婢一个人啊……”

“您将奴婢带进那吃人的皇宫,如今您自己走了,奴婢该怎么办?您回头看看奴婢啊……”

青芜哭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亘安的脸上。

“您的命本就苦……怎地到了最后,连死了,都要被人算计,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青芜低声呢喃着,忽然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一道阴影遮住。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宁梓韵心中重若千钧、却也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青芜笑了,笑得癫狂,嘴角还挂着挣扎时留下的血丝。

“哈哈哈哈……原来是皇上啊。奴婢给皇上请安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顾尊卑,竟踉跄着步步靠近。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端详着亘安。

亘安三日未修边幅,胡茬凌乱,双眼布满猩红,早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仪,像个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皇上这副模样……是在为我家姑娘悲痛吗?”

青芜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尖锐的嘲弄:“不对啊……皇上您怎么会难过呢?姑娘在宫里等您的时候,您在庆和宫温香软玉;姑娘为了救您受罪的时候,您嫌弃她貌丑貌老。如今她真的死了,化成灰了,您又在这儿装给谁看?”

“放肆!你这疯丫头,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一声尖细的厉喝。是李鹤。

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紧赶慢赶,终于是从京城经水路追到了军营。一进营门就听说皇后殉难,李鹤当时便觉得天旋地转,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强忍悲痛先来安抚皇帝。

可这声训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委屈、愤怒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鹤!你少在那儿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你也是害死我家姑娘的凶手之一!”

“当初若不是你拦在朝阳殿门口不让奴婢进去,姑娘又怎会孤注一掷,甘愿替皇上承受那该死的蛊毒之苦!”

此言一出,周围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亘安如遭雷击,他的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青芜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断气:“我家姑娘那张脸,原本是大周最好看的!就因为那该死的蛊虫,毒气攻心,皱纹才一道道爬上她的下巴!她戴着面纱,不是为了扮清高,她是怕啊!她怕皇上您发现她是怪物,怕您嫌弃她!”

“还有……你们谁知道?除了脸,连她的发梢都白了!她每天清晨坐在铜镜前,在那儿拿着剪刀,一刀一刀把自己变白的头发剪掉……她不敢让皇上看见,也不敢哭,她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知道吗?不!你们不知道!”

“姑娘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这群人却只觉得她脾气古怪,整天摆出一副死鱼脸!可你们想过吗?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老变丑,却连个理由都不能跟最心爱的男人说,那该多疼啊!”

青芜崩溃地大哭着,指着亘安的鼻子,嗓音由于用力而变得扭曲:“是你!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亲手把她逼死的!”

“她为了救你,以身试毒。可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说效命,却亲手打了她一个巴掌,我家姑娘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这一字一句,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刃,直接刺入了亘安的心窝。

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的……都是真的?”亘安颤抖着看向李鹤,眼里的期盼卑微得令人心碎。

李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上,老泪横流,不断叩首:“皇上……当时您昏迷不醒,国师说若无人承接,蛊毒便会入脑。奴才当时真的想替您……可那蛊虫像是认准了血脉一般,只愿进娘娘的体。娘娘她……她下死命令不让奴才说啊!”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唯独朕,被你们当成傻子,被蒙在鼓里,是吗?”

亘安强忍着喉间的腥辣,猛然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中衣。

“皇上!快传太医!”

场面乱作一团,奴才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青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场名为后悔的独角戏。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她看向一旁守卫腰间闪着的匕首,那寒光在残阳下是如此耀眼,仿佛在呼唤着她。

青芜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轻声道:“姑娘……奴婢来陪您了。咱们回尚书府吧,再也不来这吃人的皇宫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冲出,身体狠狠撞上了守卫拔出一半的利刃。

噗嗤——

鲜血如怒放的红芍药,瞬间染红了青芜的衣裙。

她没有喊痛,只是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亘安消失的方向,随后缓缓倒下。

那一刻,原本闷热得像火炉一般的大暑时节,天空竟然诡异地飘落下一片片洁白的晶莹。

天,竟然下雪了。

*

大雪飞扬中,亘泽与蓝渺渺赶到了。

亘安已经失魂落魄地在帐中坐了两日。他手中始终握着酒杯,即便酒液洒了一地也毫无察觉。

蓝渺渺一进帐,便被那股浓烈的死气震慑住了。

“皇上。”她强压下心头的哀恸,轻声呼唤,“大周万民还在等着你回京。梓韵若是还活着,也不愿见你这般自毁。”

听到“梓韵”两个字,亘安终于有了反应。他那双灰败的眼动了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蓝渺渺:“母后……您一向最疼她。您一定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她没死……”

蓝渺渺紧抿双唇,眼眶泛红。她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半晌才吐出一句:“梓韵已经走了,尸首也……你要认清现实。”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亘安最后的一层伪装。

“假惺惺!”亘安突然狂笑起来,指着蓝渺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圣母!你当初让梓韵入宫,不就是为了让宁家继续支持你吗?你把皇位传给朕,也不过是因为你膝下无子,想要弥补当年杀了我父王的愧疚!”

“够了!”亘泽踏前一步,一声怒喝,震得帐帘剧烈晃动,“放肆!你竟敢对你母后如此说话!”

亘安冷笑:“朕的母后早就死了。蓝渺渺,你害得我父王被五马分尸,害得我母亲惨死,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朕早就查清楚了!”

蓝渺渺如遭雷击。她看着满目怨毒的亘安,心口一阵阵绞痛。为了护住这个孩子,她舍弃了多少?忍受了多少?却没想到,他心中竟然埋着这样一根毒刺。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蓝渺渺轻声呢喃,她缓缓蹲下身,在满地的碎瓷片中,用手指蘸着酒液,在黄土地上画了起来。

一朵芍药。

“你父王当年确实死于非命,但那是他自己贪权篡位。我与太上皇曾三番五次救他,可他却要致我们于死地。”

蓝渺渺一边画,一边流泪,“我错的,不是抚养你。我错的,是不该心软,不该明知道你会因为偏见毁了她,却还是答应让梓韵入宫。”

一幅画成,花与火纠缠。

“她像芍药,热烈无私。你像火苗,却只懂得毁灭。你们相遇,注定焚尽一切。”

蓝渺渺起身,蹒跚着走出帐外。

亘泽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颓然的“皇帝”,猛地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亘安扇倒在地。

“你这蠢货。”亘泽的声音冷冽如冰,“你以为她不孕是为了谁?是为了护住你这个太子的地位!当初是我不想要那些狼子野心的孽种,也是她求我,说你是个孤儿,若有了嫡子,你便活不成了。”

“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真相,是有人在故意诱导你。可笑你读了那么多年帝王术,竟然连这些鬼话都分不清。”

这一记耳光,彻底扇碎了亘安所有的支撑。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被泪水模糊的芍药图,看着那象征毁灭的火苗。

他终于明白,他这一生最恨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在拼了命地爱他。而那个最爱他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向了地狱。

“梓韵……我知错了……”

“你回来……哪怕只是一眼……”

亘安嘶吼着,哭声在风雨交加的霄饶镇上空回荡。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重生后了明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左右更新。我用一句话形容底下预收,小天使们赶紧收藏呀!拜托拜托《春娇百媚(重生)》女人,你完蛋了。《沈沈不念(重生)》原来表哥这么喜欢我啊……《墨染东宫》太子竟然是这样子的人!《迷恋成瘾》刚写完,现代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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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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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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