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凤仪宫的小厨房里,水汽氤氲。
宁梓韵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却又清瘦得让人心惊的皓腕。锅里的沸水翻滚着麦香,她神色淡然地将煮好的面条捞出,迅速投入一旁的冰水中。指尖触碰到刺骨凉意的刹那,她细微地颤了一颤,随即便熟练地揉搓起来,动作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李鹤弓着身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额角的汗珠悄然滑落。他从未想过,那位曾经满眼都是安景帝、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的皇后,如今竟能在这冷清的宫苑里,如此安稳地操持着一碗面。
“娘娘,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李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伪的难色,“淑妃娘娘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这要是真在边境出了事,皇上怪罪下来,不仅禁卫军要掉脑袋,这凤仪宫怕是也难求安稳。宫里除了皇上,也唯有您能稍稍压她一头了。”
宁梓韵没抬头,指尖在冰水中机械地动作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压她一头?李公公这话折煞本宫了。本宫如今是禁足之身,私自出宫那是抗旨。再者,她李思然长了腿要奔向她的‘情郎’,与本宫这弃后何干?禁卫军失职,便让失职的人去填命,这宫里的规矩,公公比本宫更懂。”
小厨房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李鹤想起过去淑妃在朝阳殿撒泼的模样,那女子仗着盛宠,连禁卫军的佩刀都敢夺,口口声声喊着“我是皇上的女人”。
若非如此,他何必来这儿求这位已经“失势”的皇后?
宁梓韵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帕子细细擦干手,终于抬眼看向李鹤。那一双灵动的狐狸眼里不再有往日的希冀,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亘安那般自私,你作为他的近侍,倒也学了个十成十。事事都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想,却从未想过本宫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鹤被她这一声直呼名讳惊得几乎跪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行吧,本宫去一趟。”宁梓韵将调好的酱料推到一旁,眼神决绝,“但这是最后一次。李公公,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余生本宫只想吃好睡好,安稳终老。别再拿这些烂事来折磨本宫了。”
那一刻,李鹤看着宁梓韵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看着这凤仪宫的红墙绿瓦,突然觉得这位皇后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芍药,美得惊心,却也败得彻底。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皇上啊,您若是知道您亲手打碎了什么,将来可会后悔?
*
禁卫军的铁骑护送着马车疾驰在通往边境的官道上。
宁梓韵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枯燥声。青芜坐在一旁,不时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徐统领。”宁梓韵忽然睁眼,掀开一角帘幔,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林木,“这附近地势险要,依你看,淑妃那般急躁的性子,可会选水路?”
带队的徐统领策马靠近,这位常年驻守边疆、性格刚直的武将,原本对这位“貌丑心狠”的皇后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见宁梓韵面对颠簸毫无怨言,言谈间尽是大局,心中那份偏见竟消散了不少。
“回娘娘,可能性不大。”徐统领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淑妃娘娘并未提前调度船只,依下官看,她定是骑了快马,直奔霄饶镇而去了。”
“骑马?”宁梓韵微微皱眉。在她印象里,李思然不过是个出身酒肆的娇弱女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奔袭的本事?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朝徐统领淡淡一笑:“本宫明白了,有劳统领。”
那笑容虽被面纱遮去大半,可那双眸子弯起的弧度,却让徐统领这个粗汉子愣了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宁梓韵下颚处隐约露出的狰狞伤痕,心中并无嫌恶,反而生出一股怜悯。军中伤残无数,皮肉之苦他们见得多了,可像皇后这般受了委屈还能从容若此的,当真是少见。
马车继续前行,宁梓韵在颠簸中渐渐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同一张黑色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漫天的火光,那是多年前尚书府偏僻的柴房。浓烟滚滚,年幼的她蜷缩在摇摇欲坠的桌案下,听着外面噼啪作响的木材碎裂声。
“有人吗……救救我……”
她嗓音嘶哑,手臂上传来火烧燎泡般的剧痛。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每动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宁梓韵!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绝望中破开的一道光。她正要张口回应,头顶的房梁却带着千钧之势轰然崩塌——
“啊!”
宁梓韵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娘娘,您做噩梦了?”青芜忙递过一杯温茶,神色紧张。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揉着闷痛的胸口,耳边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响。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青芜脸色惨白,贴到她耳边颤声道:“徐统领说……像是大批狼群,或者是……大型猎犬的叫声。”
宁梓韵的身子在听到“猎犬”二字时猛地僵住。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野兽喘息声、铁链碰撞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绕路吗?”她强自镇定。
“天色太晚了,徐统领说,此时在林中乱窜反而更危险。他建议先找个空地安营,他带人去前方探查一番。”
宁梓韵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不安。这里距离亘安驻扎的霄饶镇不过几十里,淑妃那个蠢货若是撞上了狼群……
念头刚起,一阵凄厉得近乎扭曲的女子哭喊声便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青芜,你听。”宁梓韵眼神一沉,“那声音像不像淑妃?”
青芜屏息静听了片刻,点头道:“确实……确实有几分像她平日里撒泼的动静。”
宁梓韵挣扎了片刻。救,还是不救?这个女人如何陷害她、如何冷嘲热讽,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若是真死在这儿,大周后宫的这桩丑闻便永远洗不清了。
“让徐统领带人过去。”宁梓韵闭上眼,挥了挥手,“告诉他,保命要紧。”
不久,林中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宁梓韵紧紧攥着裙角,指尖陷入掌心。
突然,车帘被一道蛮力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污泥、衣衫破烂、甚至连发髻都散成一团乱麻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脸上沾着不知是狼血还是泥水的污垢,神情癫狂,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快走!快走啊!你们这群废物,等死吗?”
是淑妃。
那个往日里在庆和宫里高高在上、非锦衣玉食不用的宠妃,此刻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宁梓韵皱眉,强忍着那一股腥臭气:“淑妃,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有脸在这儿发号施令?”
“宁梓韵!”淑妃一抬头,看见宁梓韵那张清冷的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绝对会要你陪葬!”
“够了。”宁梓韵面色沉如铁,声音冷得刺骨,“是你引来的狼群,徐统领他们还在外面拼命,本宫绝不会在此刻弃他们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滚下去。”
淑妃气极反笑,她竟然趁着禁卫军不备,猛地推开负责驾车的兵卒,一把夺过缰绳,发了疯似地挥动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宫成全你!”
马车在淑妃疯狂的策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给本宫停下!”
宁梓韵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壁,膝盖重重撞在木板上。
马车穿梭在密林间,两旁的枯枝划破帘幔,淑妃疯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宁梓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吗?皇上钟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话,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烂在这林子里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在森林的尽头,那即将看到营火的一刹那,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嗷呜——!”
那是头狼。
几十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圆形包抄而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淑妃这种从未真正御马的女子,哪受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甩出车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啊——!”
宁梓韵在倾斜的马车中看得头皮发麻。她怕,她怕极了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经围向瘫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青芜,你听好。”
宁梓韵猛地拽住惊慌失措的青芜,眼神冷静得可怕,“待会儿本宫下去引开那几只领头的,你趁机爬上那匹马跑!这里离军营不远了,你去请救兵,听见没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芜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宁梓韵轻声哄道,语调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乖,本宫的命,就交给你了。去请……去请真正能救命的人来。”
宁梓韵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档,猛地跃下马车。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围的一只恶狼。
“畜生!往这儿看!”
她大喊着,余光瞥见青芜已经跌跌撞撞地跨上马背,消失在黑暗中。
当那双幽绿的瞳孔对上她时,宁梓韵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属于猛兽的杀意,更是她梦魇的具象化。
恍惚间,她回到了尚书府那个阴冷的午后。
为了让她这个“野种”知道本分,尚书府的当家夫人——那个外表贤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岁的她关进了关着饿了两天的猎犬笼子旁。
那一夜,她听着那些巨兽抓挠铁笼的刺耳声,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笑:“认祖归宗又如何?在这尚书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时,冷汗已濡湿了背后的内衬。
宁梓韵咬牙,转身向森林深处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双腿终究敌不过四蹄的速度。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碎石滩上,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野兽低沉的喘息声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气几乎喷到了她的脖颈后。
宁梓韵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狼群,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这便是终点,我也算是不欠你什么了。
只是……那场火里,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厌极了这些野兽啊……”
她轻声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剧痛降临。
*
军营
霄饶镇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残血般懔然涂抹在连绵的军帐顶端。风从北面的大漠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与肃杀的铁腥味,将写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主帅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油火烛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亘安一身暗银色的锁子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脚踝。他正手持长剑,剑尖指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将军低声争论着攻防地势。
“匈奴此次南下,绝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声道,“他们对霄饶镇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
话音未落,帐外平地起了一阵喧闹。那声音不似军中汉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带着几分尖锐的哭腔与推搡声。
亘安剑眉一蹙,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他冷峻的眉间凝聚。他平日里最忌讳军中纪律散漫,尤其是在这等大战前夕。
“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冷声问道,声音如冰棱相撞,掷地有声。
身旁的贴身侍卫立刻会意,掀帘而出。片刻之后,那侍卫带着一脸错愕之色快步回来,低声回禀:“皇上,外头是一名叫青芜的姑娘……属下方才仔细查看过她的宫牌,确认是凤仪宫的一等大宮女,确实是皇后的陪嫁。”
听到“凤仪宫”三个字,亘安握着长剑的手猛地紧了一瞬,掌心因过度用力而略微发白。那个在京城里应该被他下令禁足、终日对着芍药发呆的宁梓韵,怎么会遣人出现在这数千里外的边陲军营?
那种莫名的焦躁再次袭上心头,他收起地图,冷冷吐出三个字:“让她进来。”
青芜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进来的。她平日里整洁的宫服此刻破烂不堪,衣摆处全是带刺的苍耳与干涸的泥浆。她一见到上首坐着的那个的身影,原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芜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为了引开那群野兽……她一个人往林子深处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她猛地磕下头去,在这坚硬的黄土地上撞出“砰砰”的闷响。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凹陷出血,鲜血顺着鼻梁淌下,看起来怵目惊心。
亘安一掌扫落了案上的白玉笔洗,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众将齐齐噤声。
“皇后为何会来?朕不是下旨让她在凤仪宫闭门思过吗!”他死死盯着青芜,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谁给她的胆子违抗圣旨?还有,野兽又是从何而来?”
青芜浑身发颤,方才磕头太猛,此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剧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淑妃娘娘私自离京,怕出大事,请娘娘务必将淑妃带回。娘娘心急如焚,这一路追到了霄饶镇外的密林,谁知……谁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见淑妃受困,便让奴婢跑回来报信,她自己去……”
“胡闹!”
亘安怒极反笑,眼中阴云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个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来,但他没料到宁梓韵那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为了追一个宿敌,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气的是李鹤,那奴才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了擅作主张?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来,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芜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亘安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宁梓韵身边的婢女,心中浮现出宁梓韵那双总是宁静如水的狐狸眼。
那双眼里以前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淡了。
“自当会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乱,沉声吩咐左右,“来人,把这宫女带下去寻个营帐安置,找军医给她裹伤。传朕旨意,搜救皇后,不得有误。”
青芜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半强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搜寻林子。朕记得此处向东三里有一片断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传朕亲兵,朕亲自去。”
“皇上!万万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们纷纷劝阻。
“朕意已决!”亘安披上披风,抓起宁梓韵送他的那柄刻着繁复纹路的小刀,跨步出了营帐。
他心中暗骂:宁梓韵,朕让你待在宫里,你非要闯出来。若你这次真的死在外面,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密林深处
宁梓韵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显然在玩弄她的体力。
她最怕这种大型的、带着腥臭气的畜生。那是她永遠的噩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荆棘丛中。当一只恶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颈间时,宁梓韵手无寸铁,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只有右手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一声重弩破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叫。
宁梓韵在那极致的恐惧和疼痛中,意识渐渐涣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青芜那个怕疼的丫头逃出去了。
*
三日后,军营偏帐
宁梓韵在一阵浓重的苦药味中缓缓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却发现整条手臂都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您总算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宁梓韵转过头,对上的是青芜那张又哭又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脸。
“哭什么……”宁梓韵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冒火,“本宫的青芜……怎么又在掉金豆子了。”
青芜忙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娘娘,您整整昏睡了三日。太医说您右手被咬穿了骨头,若不是皇上带人赶到,您真的……”
宁梓韵借着茶水润了润嗓子,脑子清醒了些。她环视一圈,简陋却严实的营帐,上好的绸缎被褥,这一切都昭示着她身处大周军营的核心位置。
“淑妃呢。”她靠在引枕上,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她怎么样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青芜,神情瞬间僵住。她低下头,目光游离地盯着地上的木板,半晌没接话。
“说话。”宁梓韵的语气冷了几分。
“回娘娘……淑妃娘娘她……她无碍。”青芜咬着唇,有些不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见青芜支支吾吾,宁梓韵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但说无妨,本宫这辈子听的糟心事还少吗?这儿没外人,说吧。”
青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就不满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淑妃她在那日救回来后,便一直躲在皇上的主帐里。她说她受了惊吓,日夜噩梦,离不开皇上。皇上也……也由着她,这几日都让她宿在偏室。军中都在传,说皇上疼惜淑妃,甚至要为她违背军令带她在身边……”
宁梓韵听着,脸上并无波澜。甚至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本宫是谁救回来的?”她换了个话题,目光平静得让青芜心惊。
青芜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听侍卫说,是皇上亲自率精兵入林找寻。皇上找回您的时候,您正被几只狼围着……后来皇上是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回来的时候,皇上怀里抱着的是哭得晕过去的淑妃,直接进了主帐。娘娘您……是由副将背回来的。”
果然。
宁梓韵盯着帐顶悬挂的一枚铜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却又很快被另一种麻木所取代。
在记忆里,无数次的选择中,只要有李思然在场,她永远是那个被放在“最后一位”的人。无论她是贵妃,还是皇后。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闭上眼,语气从容得像是在交待一件小事。
“娘娘,您别难过,皇上他肯定也是心急……”青芜急着想宽慰,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
宁梓韵伸出纤瘦的左手,指尖轻轻抵住青芜的唇瓣,微微摇头:“傻丫头。本宫说过了,既然已经打算放下,那便没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看清了这世间有些东西求不得,也就释然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她重新躺回被褥里,左手却下意识地轻抚住心口那个闷得发慌的位置。
放下归放下,可那颗跳动的心,到底不是木头做的。
她体力未复,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在梦里,她不再去想那身金灿灿的龙袍,而是想到了先前,禾凛给她的那一枚带着茉莉清香的纸签。
*
数日后
宁梓韵手臂上的伤口在军医的照料下愈合了大半。虽然还是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这一日,她站在帐前,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对青芜说:“收拾东西吧。这几日休整过后,咱们回京。”
青芜愣住了:“娘娘不打算等皇上一同回宫吗?这仗还没打完呢……”
“不了。”宁梓韵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这肃杀的秋风中,她显得愈发清癯,“本宫本就是违抗圣旨私自出宫,于情于理都该早些回去‘领罪’。况且大军作战,本宫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要耗费军资。与其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不如回我的凤仪宫,躲个清静。”
她喝着霄饶镇特有的煎茶,那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苦涩,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青芜,皇上可曾下令禁本宫的出入?”
青芜摇摇头:“没听说。奴婢看守卫们闲暇时也常往镇子里跑,听说那镇上热闹得很,有不少稀奇玩意儿。”
宁梓韵那双黯淡许久的眸子难得亮了几分。霄饶镇地处边境,各种文化在此交汇,她曾在尚书府的古籍里看过许多描述,心中早就蠢蠢欲动。
“那走吧,趁着回宫前的最后一日,咱们也去转转。”
宁梓韵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素锦长衫,不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高华之气。当她和青芜走在霄饶镇的街道上时,尽管戴着面纱,那眉眼如画的模样,也让见惯了粗犷风情的镇民们纷纷侧目。
这里的小食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香料与烤肉的气息。
“青芜,你看那个!”宁梓韵指着一家木刻店前的红色风车,眼中闪烁着惊喜,“像不像以前在府里,爹爹从商船上带回来送我们的那个?”
那是她还是米商庶女时,少有的快乐记忆。红色的风车在风中旋转,伴随着铃铛叮当作响,像是能吹散所有的阴郁。
她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糖饼。那种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真的好像……娘娘,这味道竟然和京城那家关了门的老字号一模一样。”青芜也吃得满脸幸福。
宁梓韵凝视着铺子上的匾额,字迹苍劲却隐约透着几分秦国的笔意。她心中略一疑惑,却未深思。
走着走着,青芜拉着她进了一家名为“翠玉轩”的首饰店。
这家店在满是粗犷风格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出众。门前竟然还贴着秦國合作的商契。
宁梓韵虽然着装低调,但那通身的气度与手中价值不菲的帕子,依旧让掌柜一眼认出贵客临门。
“不知这位夫人想要挑些什么?小店新进了一批秦国的极品玉料。”掌柜是个精明的女人,眼神锐利。
宁梓韵随意拨弄着案上的珠翠,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掌柜的,你这铺子在这战火连天的边境,竟然还能与大秦做生意,后台想必硬得很。”
掌柜笑得圆滑:“夫人说笑了。我们家在霄饶镇待了十多年,做的是四海客商的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这乱世里求个稳当。您看对面的酒楼,那也是咱们的买卖。咱们霄饶镇除了玉,最出名的便是那南门下的芍药花了……夫人若是不急,不妨去瞧瞧,那儿的花苞开得正艳。”
芍药花?在这贫瘠的边陲小镇,竟然有人种芍药?
想到先前禾凛传来的消息,宁梓韵正欲探探秦国那里的情况,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那群皇子欺负。
正当她欲进一步探听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兵刃交锋声。
“快跑!快跑啊!匈奴的先锋军打进城了!”
原本热闹的市集瞬间乱成一团,小贩丢下了摊位,孩童在啼哭。
掌柜面色一沉,动作极快地按下柜台下的一个暗钮,只见后方的地板轰然裂开一道暗门。
“夫人快走!这条密道直通大周军营后方,万莫逗留!”
宁梓韵顾不得询问对方为何知道她的身份,一把拉起吓傻了的青芜,迅速钻入了暗道。
就在她合上暗门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外面的匈奴将领用生硬的大周话狂妄地吼叫着:
“传单于圣谕!大周皇帝若想停战,要么割让霄饶十城,要么……献出你们宮中美人,送来和亲献祭!”
暗道里的宁梓韵脚下一晃,背脊瞬间生出一层冷汗。
和亲……献祭?
*
大周军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宁梓韵带着青芜从霄饶镇归来时,踏入军门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剧变。前几日因为久攻不下而略显懒散的守备士官,此刻个个甲胄在身,手扶佩刀,在苍凉的鼓声中列队整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铁塔。
校场中央,主帅台上的将领正高声宣读着布阵细节,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宁梓韵素无兵法底子,那些复杂的阵法演变她听不懂,但她能从那位年迈将军凝重如铁的神情,以及士兵们紧绷的下颌线中,预感到这场战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娘娘,咱们……咱们真的不会输吧?”
刚从热闹镇上归来的青芜,显然还没从市井的欢快中缓过神来。她紧张地紧紧拽着宁梓韵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
宁梓韵心中亦有万千担忧。这并非京城里那场看不见硝烟的宫斗,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
然而,身为皇后,她即便再心慌,也不能在奴才面前露了怯。她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青芜冰凉的脸颊。
“傻丫头,大周的铁骑是太上皇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匈奴虽勇,也不过是些靠突袭讨生活的乌合之众。真要正面对敌,胜负早已注定,别怕。”
青芜闻言,虽然松开了衣角,但眼底那抹压抑的阴霾并未散去。她总觉得,这霄饶镇外的风,刮得比往日更紧了些。
军营之中,确实无她这个“后宫弃后”可以插手的地方。宁梓韵暗自思忖,在这节骨眼上,若能不给亘安添乱,便已是最大的功劳。
可一想到李思然那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宁梓韵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为名义上的六宫之首,无论她与淑妃私交如何恶劣,此刻都必须去提点一二。若真让那蠢货在乱军之中跑出了营寨,不仅皇家的颜面扫地,更会成为要挟大周的筹码。
主仆二人穿过营区,宁梓韵瞥见青芜怀里还紧紧抱着从市集上买来的那些新鲜蔬果和几张昂贵的滋补药帖。那些是青芜特意寻来,想给宁梓韵调养右手伤势的。
宁梓韵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青芜,这些东西你先别带回帐子。你拿去交给管膳的军中厨头,顺便把本宫写在帕子上的那几道补气提神的药膳配方也一并交给他。让他趁着午膳前,给那些前锋营的将领们准备出来。”
“啊?”青芜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情愿,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娘娘,这些可是奴婢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才抓回来的,都是给您补身子的。就这样给那些大老粗送去,奴婢不舍得!”
宁梓韵笑着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通透的明澈:“本宫这点小伤,养个十天半月总会好。可外头那些将士,一旦跨出这道木栅,面对的就是刀山火海。区区几味药膳,比起他们的性命和这份守护的辛苦,实在是不值一提。你赶紧去,莫要耽误了开火的时辰。”
青芜被宁梓韵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火头营方向走去。
“待会儿本宫和淑妃说完话会直接回咱们的小帐,你办完事直接回去等我就好。”
打发走了青芜,宁梓韵独自来到亘安的主军帐前。往日里这里至少有两队亲卫把守,此时却诡异地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匈奴逼近,连近卫都被调去操练布阵了。
“难不成是跟皇上一同过去了?”
宁梓韵偏过头,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那厚重的羊皮帘帐内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子娇嗔,那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皇上……臣妾方才听林老将军说,匈奴人又来信提了和亲。如今这军营里只有臣妾和皇后娘娘,您……您不会因为战事不利,心一横,就把臣妾送去那些野蛮人怀里吧?”
帘帐内,女子声音哽咽,带着三分真情七分演技。
“胡言乱语。”
亘安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宁梓韵站在帐外,甚至能听见衣物间细微的摩挲声,那种亲昵的距离,这种特殊的时刻,让她原本想跨出的脚步生生止住。
怪不得军帐前空无一人,原来是帝王也需要在这血色弥漫的前夕,寻找一丝柔情的慰藉。
宁梓韵脸上微微僵了一瞬,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感,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后,竟然消失得极快。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存,而她,始终是个多余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