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氤氲,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案前,女子左手轻轻扶住案角,右手执着墨锭,正专注而缓慢地磨着墨。几缕调皮的青丝从她的鬓边垂落,随着动作轻拂过白皙的面颊。她想抬手拂去,奈何双手皆不得空,只能微微皱起鼻尖,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顿时盛满了无措。

坐在一旁的亘安目光一旦落在宁梓韵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那缕缠人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柔软的耳垂,竟让他贪恋得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最后带着几分克制的占有欲,轻轻捏了一捏。

喉结在阴影中无声滚动,亘安猛地移开手,连灌了数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怎不见你戴那对翡翠耳环,可是不喜欢?”

宁梓韵尚未从方才的亲昵中回神,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头掩饰:“臣妾喜欢的,自然是喜欢极了,才会连这手镯也时刻戴在腕上。至于那耳环……”

她垂下眸子,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意,声音细若蚊蚋:“那翡翠一看便是倾城的极品,臣妾哪里舍得轻易戴出来。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臣妾该心疼死了……”

话未说完,她的脸颊已悄然浮起两朵红云。此时的她,看上去与平日里那副清冷傲然的模样判若两人,倒真像个沉浸在恩宠中的娇弱妃子。

亘安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道:“磕坏了朕再给你买就是,大周国库里多的是。你是朕的皇后,自然要用世间最好的。”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出宁梓韵当年初入宫时的画面。那时候她虽在尚书府认祖归宗,却因母家复杂的背景而备受冷落,若非太后周旋,她甚至无法在宫中立足。他只觉得越回忆越心疼,右手轻轻一拉,便将宁梓韵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宽阔的胸口。

亘安的每一句情话,落在宁梓韵耳中却如冰冷的寒风入骨。

这些日子亘安态度的巨变,那股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捧给她的劲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也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重生者。唯有重活一世,他才会这般突如其来地转了性,将所有的温情都砸向她。

她未曾感动,只觉讽刺。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怜惜,这一世竟要用一条命和满心的疮痍来换,值得吗?

答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来,他为边境战事殚精竭虑,眉宇间尽是倦色,可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御驾亲征,他看着宁梓韵,眼神里尽是不舍。

“梓韵,边境局势你应也知晓了几分。朕过几日便要亲征霄饶镇,朕不在宫中这段时日,若有变故,你可直接与国师商议。万事小心,知道吗?”

听见“边境”与“亲征”二字,宁梓韵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亘安以为她这是在为他担忧,心中一软,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朕是大周的皇帝,定能平定祸乱,很快便会回来。你乖乖在宫里等着朕。”

宁梓韵将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掩住那抹冰冷的讽刺,声音闷闷地传来:“臣妾……就不能跟着皇上一同去吗?”

“乖,听朕的话。军营那种地方环境恶劣,哪里是你能受得了的?”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你待在宫里,朕才放心。等朕凯旋归来,下次西北狩猎,朕必带你同往。”

“皇上说话可得算话,臣妾可都记在心里了。”

“君无戏言,若朕失信于你,任你处置!”

宁梓韵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意浓情真之时,边关急报再次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亘安终究是按下了心头的情动,松开怀抱,与他的红颜暂别。

*

边境战事愈演愈烈,亘安决定提前出征。

翌日清晨,青龙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宁梓韵亲至城门口送行。其余妃嫔无一人到场,据说是由禁卫军得了圣旨,严加看守各宫不得出入,而这些细节,都是宁梓韵后来才听青芜提起的。

亘安一身玄金铠甲,英武不凡。他俯身,与宁梓韵额头相抵,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几分临行前的不舍与暧昧。

“皇上……”宁梓韵轻声微动,欲拉开几分距离,却被那只铁甲覆盖的大掌牢牢圈住。

“别乱动。”帝王嗓音低哑,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仅仅是一个拥抱,便让他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皇上,辰时已到,将士们都在等着,您该出发了。”宁梓韵伏在他耳畔软糯地提醒着,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实则是在轻轻推搡。

“朕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前世,她是为追回淑妃才随了军;此生,亘安布下重兵守住凤仪宫,为的就是断了她出逃或者涉险的任何可能。

“臣妾谨遵皇上吩咐。”

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宁梓韵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

“娘娘,皇上刚才那话,该不会是怀疑您……”青芜小声嘀咕。

“嘘,别瞎想。”宁梓韵眼神清明,压低声音道,“等消息就行。”

其实,宁梓韵早已将讯息传了出去。经过上次字条可能被劫的教训,她这次不再假手于人,而是将字条直接搁置在隐蔽的窗台上。果不其然,字条放上去不过一刻钟,便有人将其取走,原地只留下一朵带露的茉莉。

“那奴婢需要先整理行囊吗?”青芜在屋内一边扫尘一边低声询问。

宁梓韵看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带几件耐脏的常服,把你入宫前的那些旧首饰带上。至于那些宫里赏赐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件也别带,路上太重反而是累赘。”

“首饰只带入宫前的?”青芜有些不解,“娘娘,若要为了以后变卖,宫里赏赐的那些不是更值钱吗?”

“傻青芜。”宁梓韵冷笑一声,“宫里打造的东西都有特殊的内造印记,拿去民间的当铺变卖,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官府我们的行踪吗?至于亘安送的那些……”她眼神微微一暗,“我嫌脏,不带。”

青芜恍然大悟:“还是娘娘考虑得周详!”

*

下午,宁梓韵在御花园逗留了许久,采集了些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正欲回宫,却在凤仪宫不远处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淑妃,今日怎有闲情雅致来此?”

拦路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思然。见宁梓韵手中提着花篮,一副闲适淡然的模样,淑妃便气不打一处来。

“宁梓韵,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淑妃压低声音,语带急切。今早皇上出征,她本想趁乱跟去,可禁卫军将庆和宫守得死死的。

“淑妃,你在庆和宫待了这么久,脑子没长进,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宁梓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淑妃作势要扑上来。

“本宫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宁梓韵侧身避开,朝青芜使了个眼色,“你急什么?”

“真的?”淑妃将信将疑。

“嗯。今晚,我会让人送东西过去。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宁梓韵摆手,领着青芜径直离开。

当晚,淑妃便收到了宁梓韵派人送来的一盒桂花糕。糕点清香扑鼻,内里却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清晰地标明了今夜禁卫军巡逻的空隙以及出宫的秘道图。

看着那张字条,淑妃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娘娘,皇后娘娘的话,真的可信吗?”小娟在一旁忧心忡忡。

“已经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本宫不可信。”淑妃深吸一口气,“宁梓韵可以没有皇上,但本宫若没了宠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

凤仪宫内,丑时将至。

宁梓韵站在偏殿的门槛前,手里攥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夜风里颤了几下,险些灭掉。

她看了看那间积了多年的偏殿——里头堆着些旧年的账册和无人问津的节礼,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搁着几盆早已干死的花草。那些花是凤仪宫的老物件,她搬进来时就已经死了,换也懒得换,就那么放着,谁也没去管。

她俯身,将那支烛火凑近了角落里一摞干透的旧绢纸。

火舌舔上去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是一道细小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大了起来。

宁梓韵退出门槛,转身往寝殿走去。她没有回头。

青芜已经裹好了包袱,缩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惊惶,也有问句,却没有开口。

“走了。”宁梓韵只说了两个字,披上黑色的斗篷,将帽沿压低。

“娘娘,您快看!”青芜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惊呼了一句。

她们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着那座偏殿的窗纸从里头透出越来越亮的橙红,随即听见第一声木梁发出的闷响,浓烟开始从屋脊的缝隙里往外涌。

“着火啦!凤仪宫走水了!快救火啊!”

喊声从宫道那头蔓延过来,脚步声乱作一团。禁卫军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开了注意力,纷纷往火场奔去。

淑妃在庆和宫中惊醒,愣了片刻,随即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拉着小娟消失在了庆和宫后门的阴影中。

而在火光映射的另一边,宁梓韵立在院中,没有动。

那座偏殿烧得很旺。火光将整片夜空都染得微微发红,映在她脸上,暖的,却照不进她眼底去。她在这宫里住了三年,从没有踏进过那间偏殿超过两次,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它烧起来,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舍。

只是确认。

“娘娘。”青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宁梓韵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迈出了凤仪宫的院门。

那把烧起来的火,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黑色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身形,她和青芜一前一后,没入了宫道深处那片尚未被火光照到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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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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