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大周边境,霄饶镇外的城墙之上。

晚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灼的火油味。亘安身披玄金重甲,手握尚未干透血迹的利剑,整个人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他的目光由于连日的熬战而变得猩红,喉咙沙哑却依然在咆哮:“大周的将士们听着——每斩获一颗敌军首级,赏黄金十两!加官一等!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杀光这群畜生!”

“杀——!!!”

城墙下的喊杀声如雷霆贯耳。重赏之下,原本已显颓势的大周士兵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血性。他们咆哮着,挥舞着长戟,与城下的匈奴蛮夷联军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战况极其激烈。亘安立在城头,左手紧紧攥着那柄宁梓韵曾送给他的精致小刀。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每当杀得精疲力竭时,只要摸到那冰冷的刀柄,他便能想起那双清冷如月、又带着一抹委屈的狐狸眼。

“韵儿……你在看着吗?朕会杀光这群杂碎,朕会替你报仇。”

他嘶声低语,猛地挥刀指向北方的城楼,示意炮手准备火攻。然而,就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苍穹中突然降下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那箭矢并非来自正前方的敌人,而是侧翼的山坡之上。

士兵们惊呼着围拢在他身前,试图用盾牌筑起一道铁墙。亘安心中警铃大作,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定睛望向侧翼。

那里竟然出现了第三队人马。他们既没有匈奴人的皮裘,也没有大周人的盔甲,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带着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那是谁的人?!”

不待将领回答,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一支带着凌厉劲气的长箭,直取亘安的咽喉。

护卫们正被大面积的箭雨牵制,竟无人能瞬时阻挡。亘安大骇,挥动利剑连挡三箭。每一支箭撞在剑刃上的力道都让他虎口发麻,对方显然是个武功极高的绝顶高手,且对他怀有必杀之心。

就在他力竭的一瞬,第五支箭如同毒蛇钻出了阴影,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嗖——!

冰冷的箭头在那一刻直接刺穿了他的左眼。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亘安跪倒在城墙之上,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高举着一束火红灼人的芍药,在那清冷的月色下,笑得绝望而凄凉。

“啊——!”

亘安猛然从榻上坐起,全身被冷汗浸透。入目是御书房熟悉的宫灯和墙上的金雕图腾,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负责守夜的李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

亘安死死地抓着领口,那种左眼被刺穿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真实得让他发抖。

“韵儿……宁梓韵呢?”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李鹤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自从处置完曾经的宠妃李思然,皇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期间太后蓝渺渺衣不解带地守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亘泽不得不重新出山,暂代政务,以压制朝中蠢蠢欲动的各种势力。

“朕在问你,皇后在哪里?”亘安一把揪住李鹤的衣领,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回……回皇上,如先前呈报凤仪宫的余烬已经清理完毕了。除了发现一块烧焦的玉牌,还有……还有几片皇后的衣角,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李鹤的声音颤抖着。

亘安僵住了,他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软榻上。那个梦,那个前世临死前的梦,难道是在预示着什么?

“李鹤,伺候朕更衣。朕要去凤仪宫看看。”

“皇上,不可啊!”李鹤急得跪倒在地,“太后下了严旨,您大病初愈,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这几日必须在御书房静养。至于凤仪宫……那里已经被太上皇下旨封锁了。”

亘安自嘲地笑了一声:“封锁?连他都要防着朕?”

他在李鹤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冷寂如冰窖的寝宫。他费尽心思重活一世,甚至不惜提前出征,不惜自毁名声去惩治李思然,到头来,他还是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他想起临行前,宁梓韵靠在他胸口撒娇的模样。那时候的他狂喜过望,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温存?那分明是她临行前送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是要他在余生里每时每刻都沉浸在“亲手推开爱人”的自责中。

“妙啊……宁梓韵,你果真是尚书府教出来的千金,算得真准。”他低语着,眼角滑落一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泪。

甘露宫外,此时正哭天抢地。

亘安亲下的口谕如同雷霆扫穴。那几个曾在淑妃得宠期间借机煽风点火、甚至在皇后饮食里下过慢性药引的宫人,此刻正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出殿外。

“李公公,求您饶命!我们也是受了淑妃娘娘的指使啊!”

李鹤板着脸,手中的拂尘一扬,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皇上有旨,甘露宫上下心怀叵测,挑拨帝后。凡有罪者,一律带发修行,送入北境苦修庵,终身不得回京。带走!”

处理完这些腌臜事,李鹤不由得感叹。若是皇上早有这份雷霆手段去护着皇后,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与此同时,尚华宫内。

原本应该清静养老的太上皇亘泽,此时正对着满桌如山般的奏折咬牙切齿。他一手抓着朱笔,另一只手却有些不规矩地伸向一侧,捏了捏正在给他剥葡萄的蓝渺渺。

“阿泽,别闹。”蓝渺渺轻笑一声,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这些奏折都压了三天了,你再不批完,那群老臣明天又要跪在殿门口哭先皇了。”

亘泽冷哼一声:“那帮老东西就是出张嘴行。那个逆子,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江山差点丢了,心上人也弄跑了,到头来还得老子给他擦屁股。”

“阿泽,你就少说两句吧。安儿这次是真的伤到根本了。”蓝渺渺叹了口气,手抚过亘泽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抱歉,明知道你已经不想碰这些俗务,可我总不能看着这天下乱了。”

亘泽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里满是溺死人的温柔:“渺渺,我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道歉。这天下是你守住的,我守着你便是了。”

两人相知相守数十载,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在他们眼里,皇权地位不过是一场戏。唯有此刻的温情,才是永恒。

“不过,那小子倒是醒悟得晚了些。”亘泽撇开朱笔,神色恢复了冷厉,“踢到了硬铁板才知道疼。宁家那丫头走得干脆,这一把火,烧得真是痛快。”

就在这时,暗卫卫五现身:“主子,皇上求见。”

蓝渺渺整理了一下裙摆,正色道:“让他进来吧。”

亘安走进尚华宫时,整个人显得异常颓然。他没有往日的桀骜不驯,而是在蓝渺渺面前笔直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闷响,他在地砖上行了最郑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从前种种,皆是儿子不孝。受人蒙蔽,误解母后,忤逆父皇。儿臣知错了。”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蓝渺渺眼眶一热,赶紧上前将他扶起:“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亘安却不肯起,他抬头看着蓝渺渺,眼底满是破碎的哀求:“母后……儿臣把宝珠弄丢了。以前那样对她……儿臣现在该怎么做,才能把她找回来?”

蓝渺渺看着这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虽然他性情偏执,虽然他曾说出那样诛心的话,但看着他此时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做母亲的心终究是软了。

“安儿,这世间的事,强求不得。”蓝渺渺轻抚他的头顶,“尽你所能去弥补,去做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不留遗憾地走下去。无论那颗宝珠还在不在,只要你问心无愧,终有一天,你会寻到你的归宿。”

亘安沉默了很久。那种窒息般的悔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不留遗憾吗……儿臣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霜却依然恩爱的父母,忽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尚华宫太清冷了,若母后觉得寂寞,不妨给儿臣生个弟弟。儿臣保证,这次一定会当一个最好的哥哥,护他一世周全。”

蓝渺渺愣住了,随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

“站住。”一直坐着没动的亘泽终于冷冷开口。

他指了指案桌上那一堆成山的奏折,面无表情道:“把你这些烂摊子全带回你的朝阳殿去。朕老了,眼花,看不得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要是明天早朝朕还没看到你坐回那个位子上,你就滚去冷宫扫一辈子地吧。”

亘安扫了一眼亘泽那双精明无比的眼睛。前几日还吹嘘自己百步穿杨的人,这会儿就眼花了?

他拱了拱手:“儿臣遵命。”

亘安领着一众内侍离开尚华宫。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极其落寞。身后,依然能听见书房里蓝渺渺对亘泽的轻声娇嗔,和那个男人豪爽的大笑声。

宫道幽长,李鹤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他看着自家主子孤零零的身影。

大周的战神依然有着他的芙蓉。

而大周的新帝,却在他真正懂得什么是爱的那一刻,成为了这世间最孤独的寡人。他在心里发誓,哪怕踏遍天涯海角,哪怕要用余生所有的寿元去交换,他也一定要找回那个曾躲在芍药花后对他微笑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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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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