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丝竹之声悠扬绕梁,雅室内茶香缱绻。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坐在矮几前的男子吸引。

他指尖随意拨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即便只是随兴而为,他举手投足间也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那张俊朗的面容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大人……”

被唤来问话的女子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本在坊间与人闲谈,却莫名被带到了此处。原先满心的困惑与惶恐,在见到拨琴男子的那一刻,竟悉数化作了惊艳,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惊为天人。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出尘脱俗的人物。

女子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惊慕,尽数落入了男子的眼底。

“谈论怪力乱神之事的人,就是她?”

禾凛信手止了琴音,抬眼望向立在眼前的女子。他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弧度,风流倜傥。

阿元站在一旁,轻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鄙夷,垂首应道:“正是,就是眼前这位方若姑娘。”

方若尚未看清雅房内还有哪些人,便被那声“方姑娘”唤得心神荡漾,双颊绯红。

“方姑娘,贸然请你走一趟,我先致歉了。”禾凛无奈地瞥向一旁的随从,“不过是几个问题想请姑娘解惑,这群粗人竟如此无礼,实在欠缺管教。”

话音未落,阿元已心领神会地带着人跪地请罪。

“奴才知错,请三爷责罚。”

在外称“三爷”,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方若哪见过这种阵仗,只当禾凛是在为自己出气,羞涩地绞着帕子,声音也轻飘了几分:“大人言重了,民女……民女是愿意来的。”

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娇羞姿态,看得阿元一阵恶寒,心下叫苦:每当主子这般诱骗懵懂少女,他就觉得罪过,偏偏自己还得当那个唱黑脸的共犯。

雅室内正上演着贵公子与乡野女子的温馨谈话,无人留意到屏风后那一抹静立的人影。

这两间厢房本就是相通的,中间有一道精巧的暗门藏在座屏之后,若不细查,断难察觉。宁梓韵就住在隔壁,正巧发现了这个机关,本想过来找禾凛商议启程回秦之事。不料刚靠近,便听见了里头的交谈声。

宁梓韵示意青芜噤声,自己则从容不迫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借着窗台铜镜的折射,端详着厢房内那名女子。

那副含羞带怯、如柳扶风的模样,让宁梓韵眉梢微挑。她想起宫里那位“好姐妹”李思然,忍不住无声冷笑。

也不知那位苦心孤诣的李美人是否已如愿抵达军营。往事如烟,分明才过去没多久,此时想来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前世。

她看着禾凛,看着他在那女子面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和他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对外人,他用的是工具;对她,不一样。宁梓韵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得出来。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从亮安到禾凛,宁梓韵在这两个男人面前都当过观众。只是前者让她如履薄冰,不得不时刻揣摩他的情绪;而这个人,她看着他施展手段,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无论他在外头如何算计,回头面对她的那个人,始终没变过。

宁梓韵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感觉,干脆不去想了。屋里的灯烧得稳,丝竹声还从楼下某处隐约飘来,覆在这一室算计上头,显得格外地讽刺又平静。

“自愿的便好。我有一事想请教方姑娘。”

雅室内的谈话打断了宁梓韵的思绪。

“大人请讲,只要民女知晓的,定知无不言。”

见方若回应得急切,禾凛轻笑一声:“那便请方姑娘解惑,今日你在茶馆所提的“古宅诅咒”,究竟是何来由?”

方若放松了几分,忙答道:“原来是那件事呀。大人还真是问对人了,就在咱们月霞镇北边,有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大宅子。奇怪的是,一旦有人靠近,那人没几日便会……没了。”

“没了?”禾凛挑眉,似有不解。方若压低声音,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是大人想的那个意思。也因这邪门的诅咒,镇上没人敢靠近。可就在几日前,又出现了一名枉死之人。”

见主子递了个眼色,阿元立刻催促道:“方姑娘快说呀,我们爷正听着呢。”

方若抿了抿唇,续道:“那人名唤张显,是个屠夫,据说那日喝醉了走错路。隔日被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更邪门的是,他的手正好指着一个方向——正是那座古宅!”

说完,方若不安地看向禾凛,却见对方依旧神色温和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折扇一开一合,扇面上的山水画衬得他愈发儒雅。

“我知晓了。多谢姑娘告知,但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舍妹素来喜爱首饰,我瞧方姑娘头上这支金钗样式独特,不知是哪间铺子买的?我也好差人去寻一支回来送她。”

见禾凛笑意盈盈,一派疼爱妹妹的模样,方若心头狂跳,一时口快道:“这金钗不是买的,是……”

意识到失言,她连忙垂头闭嘴,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是民女记岔了,这簪子是在昨日市集买的。如祈愿节已过,店铺早走了,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可惜了。那质地上乘,一看便非凡品。我竟不知,区区一名卖花女,也能买得起这等不俗之物?”禾凛的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寒意,“不如方姑娘再与我讲讲,你是如何靠卖花发财致富的?”

方若面色惨白,惊愕地仰起头,转身欲逃,却发现阿元等人早已守住了退路。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民女不过是来回话的,您这般不放人,未免太不讲理了!”方若带着哭腔,泪水夺眶而出。

可惜,禾凛连半分余温都未曾施舍。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屏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此时,方若竟大着胆子想伸手去扯他的小腿求饶。禾凛脸色瞬间一沉,手中茶盏重重掷于地。

砰——!

“啊!”方若吓得尖叫缩手。

屏风后,宁梅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已给过你机会说实情,你却一再左顾而言他。”禾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先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只余冷冽,“来人,将她送往衙门,按律处置。罪名便是: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谋财害命。”

“大人!我说!我说实话!求大人饶命啊!”

方若终于彻底崩溃,抖成了一团。她反应再慢也该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权势,足以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天在市集,有个小厮买光了我所有的花,给了双倍的钱,只要我去传一些古宅诅咒的话。我想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那你可知,张显的死因是被金钗刺穿脑门?”禾凛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冷冷道,“而在张显床底下找到的那支金钗,恰好与你头上这支,一模一样。”

“不可能!那人说这金钗是特意打造的,世上仅此一支!”方若惊恐嘶吼,“人不是我杀的,大人救我!”

“那人是谁?”

“民女……民女只见过那个小厮一面,后来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书信。”

禾凛摆摆手,阿元随即呈上一叠书信。信中字句竟全是男女间的陈词滥调。

“还真是谨慎。”禾凛冷笑一声。一枚废棋,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挥手示意将人带走。

“民女……真的可以走了?”方若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跟着侍卫退出。

“爷,您就这样放她走?那幕后之人居然找个卖花女,实在蹊跷。”阿元忍不住出声。

禾凛重新阖上眼,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月牙色的衣袍流转着如水的光泽。

“你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脑袋就没长进呢?”禾凛淡淡开口。

“放她走,是因为她是活饵。”他抬了抬眼皮,指尖轻敲扶手,“幕后之人知道她被我们问过,必然要灭口。我们的暗卫跟着她,就能顺藤摸瓜,抓到那个真正发令的人。”

阿元恍然,随即一拍脑袋,悲催地低下头:“奴才愚钝,让爷见笑了。”

“去吩咐下去,盯人的事不能用本地人手,太显眼。”

“是。”阿元领命退出。

屏风后,宁梓韵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不曾想却是一出猫戏老鼠。她掩唇而笑,忍得辛苦。

“行了,戏看够了,也该出来缴个观赏费了。宁宁,还躲着做什么?”

宁梓韵心中一紧,原本快溢出的笑意生生僵在嘴边。被点到名了,她只能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后头跟着一脸懵的青芜。禾凛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重新端起,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青芜在一旁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禾凛,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芍药媚君心(重生)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