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怎么了,宁宁?这就看完了?”

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散漫,指尖轻轻拨动轮椅,缓缓逼向那扇绘着山水墨迹的薄屏。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推,那扇看似稳固的屏风便应声侧开,露出后头躲藏不及的主仆二人。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明亮的灯火下,此时的她垂着螓首,发间的簪子因先前的动作有些松落,摇摇欲坠。她指尖死死攥着烟青色的衣角,由于羞窘,双颊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连视线都局促得不知该往哪儿放。

禾凛瞧见她这副娇憨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眼底的调笑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就算不打算赏这一场戏的银子,也得让阿元他们听个明白,总不能让人家白唱了一场吃力不讨好的黑脸大戏吧?”

“我的理解……也不见得就一定准确。”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总算牵着余惊未定的青芜从屏风后款款走出。阿元与康腾虽是精锐,但方才全身心都投入在审讯方若那个滑头的卖花女身上,倒真没留神自家主子早已安排了“观众”。

“你尽管说,哪里说得不周全,我替你补上就是。”禾凛那鼓励的眼神温厚如春,让宁梓韵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宁梓韵太清楚自己的性子。昔日在深宫里,她虽也曾暗中运筹帷幄,却因为身份与处境,鲜少能有一个旗鼓相当的人与她共商。太后在宫里时,她尚有个遮风避雨的港湾;可太后一走,万事便只能她那双柔弱的肩膀独撑。

如今这场景,竟让她有些恍惚地回想起了当年在尚书府的旧时光——那时禾凛应她父亲之邀暂住府中,名为休养,实则顺带指点她那个不长进的异母弟弟功课。她总喜欢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廊下,听着他清冷却透彻的教书声,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见解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偷听”他的课。

自嘲一笑,宁梓韵从纷乱的回忆中抽出身来,目光微沉,缓缓开口:“方若会否就此消失尚不得而知,但……按照那幕后之人的狠辣作风,被揭穿的棋子多半会去寻找旧主求援,方若自然也不例外。”

“可惜……”她语带迟疑,略带忧色地瞥了禾凛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而阿元等人依旧一脸迷茫,她才低叹道,“若我没猜错,方若此去,大概是命不久矣了。”

“什、什么!”青芜向来被宁梓韵保护得极好,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宁梓韵并未停顿,语气也随之变得冷凝:“至于背后那人,为何大费周章选一名身份卑微的卖花女来散播所谓的古宅奇谈,其实不难猜。市集人潮混杂,唯有卖花的女子能借着叫卖之名四处走动,且不惹人怀疑。一回生二回熟,奇闻自然不胫而走。等整个月霞镇都陷入这种莫名的恐慌,那人想要的效果,也就达成了。”

“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那人费这么大劲,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阿元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问道。

宁梓韵挺直了背脊,轻轻扶正了发间那根微松的簪子,缓缓开口:“很简单——他想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这件事,并引导此人出手探查。而在月霞镇,能引起这般动静且有能力查下去的“贵人”,似乎只有我们。”她语声一顿,转而看向禾凛,眼神幽深,“至于那个人针对的是谁……我暂时还无法断定。但这支带血的金钗,也许就是他递过来的开局柬帖。”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忽然响起。禾凛噙着笑意推着轮椅上前,在宁梓韵略显僵硬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那根微斜的簪子重新插稳。他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鬓发,拂起一缕冷香,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暧昧。

“宁宁果然聪慧过人,倒是不枉费当年在府上授课时,你总喜欢躲在墙角偷听的那份苦心。”

这语声含笑,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空气。

宁梓韵的脸涨得通红,仿佛火烧云一般。见青芜和阿元他们眼神复杂,一副“原来还有这段往事”的看热闹表情,她羞恼得直跺脚:“不准问!更不准提!”

她咬了咬牙,语速飞快地找补道:“儿时旧事不值一提,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加派人手盯着方若,保住她的命,我们才能顺着这根线摸到大鱼。”

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辩解,听在众人耳里却更添了几分粉色的旖旎。识趣的下属们纷纷低头掩唇而笑,屋内的气氛倒是因为这一闹,散去了几分方才审讯时的阴冷。

禾凛看着她那副想恼却又透着娇气的模样,心痒难耐,只得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逗弄她的欲望。

*

夜色逐渐低垂,别院中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豆。窗外的月光清冷如刀,像是要将这人间所有的秘密都剖开。

正厅里,气氛再度陷入了沉寂。

宁梓韵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花茶早已没了热气。她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样式古拙的簪子,簪身上透出的冷意,仿佛连接着某种被尘封的血色记忆。

一旁的禾凛斜倚在长榻上,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未曾移开过片刻。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心那抹化不开的微蹙,正欲开口宽慰,便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康腾匆匆撞进门,顾不得擦去额上的冷汗,便“噗通”一声伏身行礼。

“主子,出事了……方若,死了。”

室内瞬间死寂。宁梓韵手中的簪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怎么死的?不是让你们在成衣铺外守着吗?”

康腾低垂着眼,嗓音沙哑:“人是死死守着的。可她进入成衣铺试衣后,足足两刻钟未出。我们冲进去时,后窗已被撬开。最终在西巷的一处废弃民居中发现了她的尸身。她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被人以利簪穿透后颈,一击毙命……现场,还留有血书。”

“血书?”青芜紧紧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难道又是……”

康腾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临摹的图纸,眉头紧锁:“尸体后颈处插着的,正是与方若先前佩戴的那支极为相似的仿制簪子,上面刻着一个“平”字。至于那墙上的血书……写的是“查下去”。”

查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这阴冷的深夜里,却像是一道来自地府的索命符。

宁梓韵攥紧了拳头,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禾凛缓缓坐直了身子,语声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这场戏,显然是给咱们搭好了台子。至于是冲着大秦的摄政王,还是大周的皇后,很快就会见分晓。”

宁梓韵摇了摇头,语气冷冽:“无论针对谁,那人都算准了我们的性子。他知道,我们绝不会坐视一个无辜的卖花女枉死在眼皮子底下。他这是阳谋。”

“偏偏……”她声音微颤,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他这样的推测,一点也没错。”

禾凛来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语气如铁:“你不用慌。我这半生树敌无数,月霞镇这点手段还难不倒我。若是针对你而来的,我更会陪你走完这盘残局。”

宁梓韵对着他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暖意:“但若真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三哥……我希望你能保住青芜和阿元他们。他们不该被卷进来。”

禾凛弯下腰,与她平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你,也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走。”

一室灯火摇曳,那支掉落在桌上的簪子,斜斜地指着月影,仿佛一笔尚未干透的血书,正静候着下一个入局之人的落子。

*

半个时辰后,西巷废屋。

夜风卷着湿凉的泥土气息,在空旷的巷弄间回旋。几只野狗在废墟门前徘徊,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迟迟不敢靠近,仿佛动物的本能正警告它们——这里,死气弥漫。

当宁梓韵随禾凛赶到现场时,几名暗卫已将此处封锁得水泄不通。

“屋内无人进入,尸身保持原状。”暗卫低声道。

禾凛点了点头,率先推门而入。屋内烛火点燃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铁锈味与陈腐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央,方若的尸身伏倒在地。她那头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长发如墨色海藻般散乱,一支金簪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后颈大穴。冷光微闪,在这破败的废屋里,那是死亡唯一的信标。

禾凛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要挡住宁梓韵的视线。

可宁梓韵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三哥,我经历过比这更惨烈的事。我想看个明白。”

她蹲下身,指尖在距离簪尾寸许的地方停住。那处有一道极为隐蔽的细微裂痕,只有极熟悉珠宝工艺的人才能察觉。

“是仿制的。”宁梓韵的语气十分笃定,“工艺虽高,却神合形离,末端瑕疵明显。这不是专业匠人的活计,倒像是为了今天这一幕,急匆匆赶制出来的残次品。”

一旁的康腾正在小心翻动方若的掌心,他低声道:“主子,您看!她指尖留有红漆。”

一股浓烈的异味窜入众人鼻端。宁梓韵凑近闻了闻,低语道:“这不是红漆,也不是人血,而是混了朱砂的羊血。这种墨料极难调配,通常只有秘教祭祀或者极其讲究阴阳风水的人才会使用……”

她站起身,视线缓缓移向墙面。在那斑驳的土墙上,用这种诡异的墨料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查下去。

笔力劲拔,偏斜处带着一股不屈的劲道。

宁梓韵看着那字迹,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脱力地晃了晃。

“青芜,你认得这字吗?”

青芜颤抖着从指缝中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呜咽,死死捂住嘴巴:“姑……姑娘,这笔迹,分明是……”

这笔迹,分明是宁梓韵在尚书府时练下的行文风格。一笔一划,连那个微妙的收尾习惯都分毫不差。

“你想得没错。”宁梓韵的声音冷得像北方的坚冰,“有人不仅在监视我们,还对我的过去、甚至我的习惯了如指掌。他这是借死人之口,用我的笔迹,给我下了一道战书。”

“乍看极像,但细节处笔力不逮,笔锋藏头未收。这不是你的字,而是刻意模仿者的拙劣之作。”禾凛向前一步,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但这人确实见过你的亲笔信,甚至可能常年观察你的言行。方若不过是个棋子,路边卖花的丫头也是棋子。那个买朱砂、造金簪、甚至潜入这废屋写下这几个字的人,才是我们要抓的鬼。”

“主子!”阿元从外面快步走入,“邻近药铺的掌柜说,昨日的确有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男人买走了整罐朱砂。”

“画像。让画师连夜画出来。”禾凛冷声吩咐,“查最近入城的所有生面孔,特别是那种深居简出、举止怪异的人。还有,把这簪子拿回营里,查查谁最近私下动过炉火。”

宁梓韵望着墙上那抹刺眼的红字,轻声呢喃:“他希望我查下去……如果我真的如他所愿,最后等我的,会是什么?”

禾凛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语气坚定如磐石:“不管前面是什么,你且往前走。若是找到了他,我替你杀了他;若是他想逼你现身,那我就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局,入了,便再也出不去。”

屋外,月黑风高。风铃在檐角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低鸣,仿佛在为这场已经拉开序幕的生死博弈,敲响最初的丧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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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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