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清晨微光乍现,薄雾如轻纱般缭绕于街巷之间,给这座边陲小镇添了几分凄迷的朦胧。天色尚未全亮,宁梓韵便已起身。她披了一件浅紫色的外衫,静静立于窗前,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昨夜那堵断墙上的血字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扭曲的笔画仿佛一张无形的蛛网,将她密密实实地困在了一场未明的棋局之中。

她的目光移向案几,落在了昨夜带回的那枚银簪上。

那是唯一的物证。簪身镂刻得极其细致,流云纹路如活物般蜿蜒,而簪尾处,赫然雕刻着一个苍劲锐利的“平”字。刻痕极新,在烛影的余光下透着股冷意,与墙上的血书如出一辙。

“……太刻意了。”她纤细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金属,声音低得近乎自语,透着浓浓的困惑。

整件案子从头到尾,无论是死者颈间的凶器,还是那模仿她笔迹的血字,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仿佛是有人精心修剪了一段引路,非要逼着她踏入陷阱。若说凶手只是为了杀方若灭口,法子多得是,何必大费周章地将矛头对准她?

这种被人窥探、被人生生拖入局中的感觉,令她不寒而栗。

她闭上眼,回忆昨夜看过的血字。笔画匀称,力道稳重,那字迹看似带着冲天的怨气,实则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冷静。

“若真是将死之人的绝笔,怎会写得如此规整?这笔迹,不仅是在模仿我,更是在嘲讽我……”

“你发现了什么?”

一道低沉而平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梓韵转过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惊诧:“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禾凛由阿元推着轮椅进门。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月白色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贵。他停在宁梓韵身前两步之遥,视线落在她手中紧握的簪子上,温声道:“你整夜未合眼,青芜急得在院子里转圈,硬是把我请了过来。怎么,还在想昨晚的事?”

宁梓韵有些汗颜,暗叹青芜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

她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是"我",不是"本王"。她没有点破,低头道:“只是心里压着事,睡不安稳,不算什么。”

禾凛未再多言,只是自然地从她手中取过那枚银簪,在指间转了转,细细打量着:“除了昨日看出的那些,你还发现了什么?”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微微凝重:“簪尾这个“平”字的刻痕太深了,边缘甚至还有细碎的金属毛刺。这不像是铸造时一气呵成的工艺,更像是……事后硬生生加刻上去的。”

禾凛眸色微暗,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所以,你怀疑这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引子?”

“也许是杀人者故意设局,想借我的手去查某些东西。但“平”这个字……”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对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禾凛目光陡然一凝:“与你母亲有关?”

宁梓韵颔首,眼眶微酸:“她名唤心华……字,平芷。”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禾凛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曾说,你当年亲眼看着她下葬。可后来我们开棺,里头却空空如也。如今这枚带着'平'字的簪子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宁梓韵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我自私地想让她活着,可又不敢去想。若她真的活着,为何要在这种血腥的案子里给我留信?若她已经……”

她自嘲地笑了笑,思绪散落在尘封的记忆中:“我之所以对簪饰工艺了如指掌,是因为年幼时,母亲总在灯下描摹图谱。她指尖飞舞时,像是在变戏法。她去世后,我翻遍了她留下的书册,每一页都有她手写的注解。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簪子的手法,出自……”

“出自她的派系?”禾凛接话道。

“是。”宁梓韵的手微微颤抖。她把那枚银簪放回案几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有再去碰它。

屋外传来青芜催早饭的声音,然后是阿元劝她"娘娘昨夜没睡、先让她歇着"的低声,两人在廊下小声拌了几句嘴。宁梓韵听着那些寻常的声音,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正当气氛凝重时,阿元神色匆匆地跨入室内:“主子,那药铺掌柜的口供变了。”

“怎么说?”

“掌柜的说,昨晚那买朱砂的黑衣人,言谈间面部肌肉僵硬。他起初以为是天冷冻着了,刚才反复回忆才察觉,那人说话时的口型与发声极不协调。极可能是……易容。”

宁梓韵目光一闪:“易容之术?还有那利落的一击毙命……”

“是死士。”禾凛接过话头,眉头微蹙,“只有各大家族私下培养的死士,才有这般精密的杀人手段和掩藏身份的本领。”

死士出动,意味着这背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宁梓韵握紧窗沿,喃喃道:“会易容,能模仿笔迹,且对我的家事了如指掌。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

“不对,我娘性子温顺,绝不会杀人的。”她猛地摇头,似乎想把那个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禾凛看着她焦虑不稳的模样,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不要乱了阵脚。此人未必是你母亲,但定是了解你母亲的人。他费尽心思布这一场局,就是想让你自乱阵脚,引你入瓮。”

他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走,陪你出去散散心。”

“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出去?”宁梓韵不解。

“此人既然想演这出《局中局》,那我们就干脆把戏看全。”禾凛唇角微勾,“今日镇上有戏班子,你不是爱看吗。陪你去透透气,戏文中藏着世道真相。”

*

不多时,两人抵达了镇中的戏台。

祈愿节未歇,此时的戏台周围人声鼎沸。幕布拉开,笙箫骤起,台上演的正是一出凄婉的《后宫怨》。

台上的旦角唱腔哀怨,诉的是帝王宠妃灭妻,皇后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悲凉。当那句“红颜泪,玉阶声,谁人记得正宫名”落下时,宁梓韵的心尖竟也跟着颤了颤。

她看着台上那道披着凤袍、却满目疮痍的剪影,仿佛看到了自己旧时在凤仪宫的那些冷寂岁月。

“戏中人,原来也是局中人。”她苦涩低喃。

她想起那些年在凤仪宫的夜晚。亘安从不去,灯油燃尽,她一个人守着一殿的黑。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才明白,再好也没用——有些人的眼里,根本没有装她的位置。

禾凛侧头望她,见她神色黯然,甚至手心都沁出了细汗。他低声招了招手,片刻后从侍者那里接过一盏清凉的冰酪,推到她面前:“吃点凉的压压惊。”

宁梓韵接过,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那股暖意瞬间穿透冰凉,直抵心底。

“你怎么总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她轻声问。

禾凛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眼神落在台上那出正演到高潮的戏里。

台上皇后在冷宫中染病垂危,临终前唱道:“既是深宫梦一场,来世不愿再为妃。”

宁梓韵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忽然问道:“三哥,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为了守一个梦,可梦碎了,他该怎么活?”

禾凛看向远处摇曳的灯笼,声音极轻却极其坚定:“若是旧梦碎了,那便由我……陪你筑一个新梦。你不是那戏台上的笼中鸟,别把自己困在那段过去里。”

宁梓韵垂眸不语,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把那盏冰酪搁在膝上,没有再开口。台上的戏还在唱,人声嘈杂,她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凤袍的背影慢慢走向台子深处,走进布景里的那片虚假的黑暗。

*

入夜,客栈内。

棋盘上黑白对峙,厮杀正酣。禾凛凝视着局势,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暗卫的回报声冷冰冰地落入他耳中。

“回主子,那名死士在被抓捕前,已在西郊废宅淋油自焚,尸骨无存,未留活口。”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砰!”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将棋盘上的格局瞬间搅乱。随行多年的暗卫吓得立刻噤声。他知道,主子动了真怒。

禾凛面无表情,但那一子落下的力道,竟在棋盘上震出了一道裂纹。

“确实该罚。”他冷冷开口,眼神如霜刃,“若非对方早有死志,凭你们的本事,断不至于连根指头都留不住。传令各处据点,封锁出城要道,查所有药铺、铁匠铺。对方虽然烧了身子,但易容的药水、订做的金簪,总有来路。”

“是!”

暗卫退下后,室内重归死寂。

禾凛凝视着指尖那枚碎裂的棋子,黑色的粉末滑落,沾了他一手。

“我甚至不忍让她在那戏园子里多流一滴泪,那人……凭什么敢用死人的血,来脏她的眼。”

他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棋盘上那道裂纹横亘在黑白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告。他用手指将棋子一颗颗重新收入盒中,盖上盒盖,推到一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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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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