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大秦皇宫,慈宁宫。

太皇太后坐在一片肃杀的阴影中,手中一串百年檀木念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发出沉闷的声音。她虽然已经年逾古稀,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与冷酷,却让殿内所有的宫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内殿中的楠木龙床上,太子的尸体被盖着一层厚重的黄绸,绸带边缘隐隐透着一股发紫的、带着甜腻气味的黑气,在那庄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摄政王到哪儿了?”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厚重感。

“回太皇太后,王爷已经快到东华门了。只是……听元公公报,王爷双腿伤势极重,是强撑着震碎了体内的金针,恐怕……”

“让他直接过来。”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掠过一抹利芒,“哀家要亲自问问他,这太子的命,他是真的救不回来,还是压根就不想救。大秦的江山,容不得半分虚伪。”

太皇太后手中的念珠咔嚓一声,檀木珠子散落一地,在那死寂的大殿里发出沉闷且不详的声响。

禾凛步入大殿时,玄色的披风在汉白玉地砖上拖曳出沉重的声响。他的双腿在刚才的急行中微微打颤,由于失血和剧烈发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红的烙铁上。可他依然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用这副肉身生生撞碎这宫里的阴霾。

“王爷……您可算来了。”禁卫军统领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禾凛没有理会,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楠木龙床前。年仅六岁的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双眼紧闭,小小的身体早已僵硬。在他的后脑处,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已经被拔出,静静地躺在旁边的托盘里。

禾凛伸出手,指尖在那孩子冰冷的脸颊上悬了片刻,最终颓然落下。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这孩子只是他用来遮挡风雨的棋子,可那终究是一条六岁的命。他今年才学会骑马,才背得住第一篇论语。他死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过。禾凛眼底的戾气几乎化作实质,一字一顿地开口:

“谁守的门?谁验的尸?”禾凛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在大殿内回荡。

“回王爷,所有的守卫……都在外头自裁了。”统领颤声道。

禾凛冷笑一声,那是被算计到极致后的愤怒。祭香大典的纷乱,宫里的内应趁虚而入,这一环扣一环,目的根本不是宁梓韵的命,而是要大秦的江山彻底易主。

就在此时,偏殿的帘幕被缓缓掀开。一阵悠远而空灵的木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苍老却极具威严的脚步声。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在这死者面前,连这点敬畏都没有了吗?”

禾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禅衣、发丝全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两名素衣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眉眼间早已没了俗世的烟火气,可那双浑浊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芒,却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大秦那位闭关吃斋念佛整整十年的太皇太后——皇室里真正的“老祖宗”。

“孙儿见过老祖宗。”禾凛躬身行礼,那是他在皇宫里唯一保留的敬畏。

太皇太后走到龙床边,看着太子的尸身,并没有露出如何哀戚的神色,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命薄。大秦的江山,压不住他的福气。”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禾凛,尤其是盯着禾凛那一双隐隐渗血的长腿。

“凛儿,你的腿,好了?”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却让禾凛心头一沉。

“是,七年前便已康复。”禾凛并无隐瞒,在这样的老人面前,谎言没有意义。

“好,好得很。”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七年前便好了,却一直坐在那把轮椅上,看着哀家这把老骨头为了这支离破碎的宗室操心,看着何家那个贪婪的女人在这宫里上蹿下跳,看着这江山一点点落入岭云宗的算计……禾凛,你这出戏,演得可真是够久的。”

禾凛沉默。他知道,老祖宗是在责他当初的逃避。

“你扶持这个孩子,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清净。你想带着那个祝家的丫头过你的快活日子,对不对?”太皇太后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厉,“可你看看,你求的清净在哪里?你求的安稳在哪里?你以为你退了一步,这天下就能放过你?如今太子死了,皇室嫡脉只剩下你一人,你还想往哪里逃?”

“孙儿并无逃避之意。”禾凛垂眸。

“胡说!你若不逃,七年前就该坐上那个位子!你若不逃,今日这孩子就不会死!”太皇太后重重地将佛珠拍在案上,“这大秦的江山,流的是你父皇的血,也是你禾凛的骨!今天哀家出关,不是来看这孩子死得有多惨,而是来问你一句——那个位子,你坐,还是不坐?”

禾凛的眼皮跳了跳。他想起了宁梓韵,想起了衔芳阁里的那抹月牙色。如果他坐上那个位子,他便再也不是禾凛,而是大秦的皇帝。他与她之间,将隔着百官,隔着后宫,隔着永无止境的权谋。

“老祖宗,大秦祖制,残疾者……”

“够了!”太皇太后打断了他,“你的腿已经好了,在大典之上万民皆知。你若还是那句话,哀家今日就撞死在这龙床前,去地底下向列祖列宗谢罪!禾凛,你要么今日登基,清剿何家与岭云宗,给这大秦一个交代;要么,你就看着这江山彻底崩塌,看着你的宁姑娘被那些人撕成碎片!”

老人的话字字如雷。禾凛看着那枚毒针,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腿,心中的那道防线终于在一片血色中彻底崩毁。

“孙儿……领命。”

*

那一夜,宫门紧闭。

何家虽于昨日大典上折了颜面,太后昏厥,几名亲信在祭坛上当众出丑,但底蕴依旧。何景生正站在朝堂中央,对着一众大臣慷慨陈词。

“摄政王狼子野心!太子在位,大秦尚有一丝法统,如今太子暴毙,摄政王便顺理成章地要登基。这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何景生吐沫横飞,“诸位大人,咱们若是不在此时讨个公道,来日这大秦的天,可就姓了禾了!”

“何大人慎言!”一名老臣反驳道,“王爷为了寻回昭阳郡主,这才疏于防范。且岭云宗的印记还在寝殿墙上,这分明是外贼所为!”

“外贼?我看是内外勾结!”何景生冷笑,“谁知道那位昭阳郡主是不是大周派来的妖女,专门来祸害咱们大秦的血脉!”

朝堂上,吵闹声、弹劾声此起彼伏。原本因为祭香大典而归拢的民心,在“弑君夺位”的传闻下变得风雨飘摇。

晌午时分,王府外的形势愈发严峻。几名激进的御史竟然跪在王府门口,大声宣读着弹劾禾凛的奏章,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宁梓韵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辱骂声,脸色愈发苍白。她知道,那些人是在拿她做文章,想以此逼禾凛下马。

就在这时,康腾急急奔来。

“主子,宫里传出消息,太皇太后……老祖宗在大殿上晕倒了,说是气急攻心,要见主子最后一面!”

屋内的禾凛猛地推开门。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长袍,长发被一枚白玉冠束起,神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那股迷茫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冷。

禾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落。他的双腿依然在疼,每一步都在渗血,但他走得极稳,如同一尊行走在世间的杀神。

王府大门轰然打开。

跪在门外的御史们被那股强大的气压震得止住了哭喊。禾凛看也不看他们,翻身上马,对着康腾冷声下令:

“所有在王府门口喧哗者,以扰乱军心罪论处,杀无赦。”

“是!”

惨叫声瞬间在王府门前响起。禾凛策马扬鞭,在漫天飞溅的鲜血中,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梓韵站在院中,听着那凄厉的叫喊声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眼。外头那些跪着的人,她认出来几个,都是大周使臣在锦城安插的眼线,混进了御史台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能一眼看出这些人。大周教会了她这些,这算是那三年唯一有用的东西。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落在那玄色的屋脊上,掩盖了昨夜未干的血迹。她知道他去做什么,也知道他回来之后,这王府里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有些门,一旦走进去,就再也不是从前那扇门了。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但她知道,准备好了没有,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枚白鹿木雕,将它攥紧,没有再动。

她让青芜去备了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太皇太后的。那颗护心丹从她离开大周起就贴身藏着,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可她想了一夜,决定还是送进宫去。不为别的,只因她不能让老祖宗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青芜捧着药盒要出门,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宁梓韵没有解释,只是说:“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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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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