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慈宁宫里的香烛还亮着,太皇太后躺在那张雕花楠木床上,面色虽然苍白,气息却已平稳。阿元守在门外,见禾凛大步走来,迎上前压低声音:

“爷,老祖宗已经转危为安了。太医说,要不是那颗护心丹来得及时,怕是今晚就……”

禾凛脚步一顿。

“护心丹?”

“是。”阿元看了禾凛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是郡主让青芜送进宫的。郡主身上带着这颗丹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太医说那是顶级的保命符,寻常人家得了,一辈子都舍不得动用。郡主就这样送进来了,什么话都没留。”

禾凛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还未结痂的伤,沉默了很久。那颗护心丹,他早就知道她带着。从大周出来之前,他派人确认过她行囊里的东西,清单里有这一条。他没有动它,因为那是她的。他宁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那颗护心丹,他知道她带着。从大周出来之前,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派人确认她行囊里的东西,报上来的清单里有这么一条。他没有动它,因为那是她的。他宁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

外头的锦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何家的人四处奔走,企图在这短短的时日里重整旗鼓,收买人心。可大典那天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灵主归秦,摄政王站起来,那九百九十九步的血路,百姓们都看见了。

从东市到南街,从茶馆到酒楼,那场大典的故事已经以各种各样的版本在锦城流传。

“听说了吗?摄政王在大典上站起来了!”

“可不是,那台阶上的血迹昨日我亲眼见了,每一步都是真的!他双腿那样的伤,还是一步步走上去的!”

“可有人说,王爷是弑君夺位……”

“说这话的人自己去看看太子寝殿里的岭云宗印记再说!人都糊涂了,外面的贼没进来,自家的主子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那昭阳郡主……”

“昭阳郡主才是真的命苦。一个人站在那祭天台上,那些刀剑对着她,她一步没退。你们说,那样的女子,王爷疼她,有什么不对?”

锦城的民心,比那些御史台的文官要直接得多,也清醒得多。

街上的热议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午时还未散。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用那场大典编故事,版本越传越离奇,但有一件事所有版本都一致——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的血,是真的。没有人能假装那些血迹不存在。

午门城楼之上,禾凛站在高处,俯瞰着城楼下那片人头攒动的广场。

朝中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官员,依旧在喋喋不休地痛陈他“图谋不轨”的罪行。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却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禾凛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很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却如石落入深湖,一字一字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诸位大人,本王问你们一件事。”

广场上渐渐静了下来,连风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七年前,本王以大秦太子之身,入大周为质。那七年间,大周数次意图以本王之命要挟大秦边境退兵,本王受辱、受囚、受刑。这七年,诸位大人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四下无声。

“本王在大周七年,从未开口要过援兵,从未送过求救的密信。因为本王知道,若大秦出兵,边境的百姓就要死。百姓不能死,所以本王的命,得留在那里换。”

“可本王也知道,若本王一直留在那里,这大秦的朝堂迟早要被蛀空。所以本王用了七年,在大周布局,找到了那些混入朝堂的岭云宗探子,一个一个地,将他们送上了黄泉路。”

禾凛的声音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本王今日站在这里,双腿流着血,不是来向诸位请罪的。本王是来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从那些低着头的官员脸上扫过。

“若易地而处,你们谁,能做到?”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文官,此时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他们自诩文人气节,自诩铁骨铮铮,可在这一刻,在那双经历了七年风霜、渗着血却仍旧笔直站着的眼前,那点气节显得苍白而滑稽。

“太子薨逝,社稷动荡。本王无意揽权,更无意弑君。可如今大秦需要有人站出来,本王不站,诸位谁来站?”

他们没有人回答。

“好。”禾凛收回视线,转过身,声音变得极冷,“那便由本王来。”

他走下城楼,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那道沉甸甸的血迹,却没有半分踉跄。

慈宁宫内殿,太皇太后坐了起来,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禾凛一人。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孙儿,叹了口气。

“那颗护心丹,是那丫头送来的。”太皇太后开门见山,“你知道那颗丹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可知,她为什么要送?”老人眼神悠远,“不是因为她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是因为她看得清楚。她知道老祖宗若出了事,这宫里乱起来,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她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死。”

禾凛沉默。

“这丫头啊,心里装着太多事了。装着祝家,装着百姓,装着你,也装着她自己那点清醒。”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雪上,“你知道你为什么爱她吗?不是因为她美,也不是因为她是灵主。是因为她是这世上少有的,能把你拉出那口深井的人。你这孩子,从小就太冷,冷得连你自己都以为自己不需要暖。可遇上她,你就乱了。”她转过头,看着禾凛,“凛儿,只有权杖足够高,她身边的风雪才会停。你明白吗?”

禾凛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历经风霜却仍然清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

衔芳阁内,夜已深了。

宁梓韵坐在铜镜前。

那碗墨幽草的汁液刚刚用完,她把碗和羊毫笔一并收进了妆奁的夹层里,合上了盖子。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炭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她在铜镜前坐着,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这么晚了,王爷有何事?”

禾凛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看着铜镜里那道清冷的侧影。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他没有多想,只是在她身侧拉了把椅子坐下。

“护心丹的事,”他开口,声音平稳,“谢谢你。”

宁梓韵没有说话。

“那颗丹,是你的命。”

“不是。”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是该还的。老祖宗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大秦不能乱。她老人家如果出了事,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更难收拾。”

禾凛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我可以跟你进宫。”宁梓韵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慢慢说,“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成为你的金丝雀。我进那道门,是因为我自己愿意,不是因为你把门关上了。”

禾凛放下茶盏,看着铜镜里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醒,带着他最熟悉的那种冷,也带着他在山洞里第一次感觉到的那一点、极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直到更深时分她才开口让他回去。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没有说话,然后推门出去了。

*

翌日,慈宁宫。

太皇太后端坐在凤椅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下懿旨。

那道旨意很长,写尽了大秦皇室这一脉的血泪,也写尽了禾凛这七年的隐忍与牺牲。可所有人都在等的,是最后那句话。

“着摄政王禾凛即日继承大秦皇位,改年号为——开平。”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随后是如浪潮般席卷的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

禾凛跪在那片呼声里,穿着那件还来不及换的、沾了血迹的玄色朝服。他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接受了那道旨意,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殿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慈宁宫传到午门,从午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锦城每一个还在议论昨日大典的百姓耳中。

禾凛站在那片山呼声里,却只是抬头,透过大殿的云纹穹顶,看向某个方向。

开平。

开太平之世,平天下之乱。

他记得那一年她说的话,她说,她只想过几天太平日子。那时候他笑了,觉得她的心愿小得可怜。后来在大周冷宫里,他才慢慢懂了,那句话并不小,那是这世上最难实现的愿望之一。

现在他有了那个位子,他可以试着给她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太平日子不是他给的,是他们一起走出来的。他能给的,只是这条路上少一点风雪。那已经够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觉得什么事情“够了”,唯独她,他愿意。不是因为她多好,是因为她就是她。而他,就是他。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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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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