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夜,在一场细密而温柔的瑞雪中悄然而至。

禾凛下旨,今夜入席者,非朝中二品以上重臣及其正室诰命不得入内。宫墙外,红绸翻涌如火,巨大的宫灯在蜿蜒的甬道两侧摇曳,将禁宫映照得如同一座沉睡中苏醒的不夜城。而在此时的重华宫内,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静谧。

宁梓韵站在青铜鸾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白色短发,此时正被一层极其服帖、由最上等的黑蚕丝与真人发丝混合编织而成的黑色假发所覆盖。

“姑娘,这黑发戴上去,倒真像回到了从前在尚书府的时候。”青芜跪在宁梓韵身后,正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胶质在宁梓韵的鬓角处进行最后的加固,“那时候您的头发乌黑油亮,垂在腰际像缎子一样。哪像现在,为了大秦、为了那场午门大戏,生生受了这断发之苦。”

宁梓韵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而柔顺的黑发,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皮相而已,何必挂怀。黑发是为了出宫方便,白发之身在锦城太过扎眼,若被人认出昭阳郡主在除夕之宴前夕私自离宫,怕是又要给三哥惹来御史的口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个沉甸甸的锦盒上,眼神变得柔和且坚定:“更何况,那块千年暖玉的质地远比我想象中更为坚韧。要刻出万物生发的灵动,必须借助极细的乌金钻和最纯净的金刚砂进行微调。宫里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工具,总少了那么几分民间匠人的野性火候。”

“三哥今日在保和殿接见几位封疆大吏和月支等国的使臣,席间礼节繁重,没两三个时辰他脱不开身。”宁梓韵拿起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披风,遮住了内里那一身素色常服,“走吧,青芜,趁着这最后的一点空档,去西市的珍宝阁看看。”

凭着那枚内务府最高等级的令牌,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重华宫后的角门。那里早有一辆外观极其低调的青篷马车在等候。

除夕的秦都锦城,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这种久违的平和安稳,瞬间击碎了宫墙内那种粘稠的压迫感。

宁梓韵在珍宝阁挑到了心仪的乌金钻,那钻头细如牛毛,却坚硬无比。又在老掌柜的引荐下,买到了一小瓶用翡翠残粉调配的磨砂液。等这一套足以辅助“冰魂雕法”的工具全都收入袖中,宁梓韵心头压着的那块重石才算落了一半。

“姑娘,离除夕宴开始还剩一个多时辰,咱们走回去怕是会撞上禁卫军巡逻,不如在那边歇歇脚?”青芜指着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酒楼——“望春楼”。

那里此刻竟然热闹非凡,二楼整排的雕花竹帘半掩,一楼的大堂中央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彩台,正有丝竹乐声从中飘出。

宁梓韵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也好,正好听听锦城的戏。”

踏入望春楼,一股夹杂着茶香与炭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宁梓韵选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临窗雅座。台上的锣鼓点子敲得急促且充满肃杀感,一出近期在锦城名声大噪的新戏——《孤龙还都》正唱到最激昂的一折。

戏台上,一名身着月白色儒生袍子的生角,正骑着一匹纸糊的白马,动作舒展,眼神中透着一种模仿出来的皇家威仪。那戏中人的经历,分明就是禾凛从小到大的真实写照。

戏词里唱的是少年太子的意气风发,紧接着是大秦内部那场夺嫡动荡,再到孤身远赴大周、沦为朝不保夕的质子。

宁梓韵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戏曲中将那七年的质子生涯唱得如同一段磨砺意志的传奇,美化了那些连炭火都供不上的冬夜,也抹去了禾凛在波弦宫内为了重新站立而一次次强行震碎金针时,那些不忍卒听的闷哼。

世人只看他归来时的荣耀,唯有她,亲眼见过他在地狱里攀爬时的血泪。

戏台上的场景飞速变换,台上的生角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金线滚边战袍。戏词里唱的是他在登基大典上如何“一指定乾坤”,如何在那万众瞩目下,与那位“白发祈福、神女降世”的昭阳郡主在午门城头定下了生生世世的盟约。

“好!唱得妙!”满堂的酒客纷纷起身叫好,说着“天要兴大秦”,说着“神迹”。

宁梓韵听着这些带了几分夸张、却又透着真心崇敬的议论,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在他的子民眼里,禾凛已然涅槃,不再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残废质子。她想,他宁愿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冷血的修罗,也不愿再让世人窥见他那一身的伤痕。

就在戏曲唱到最后,戏子们正欲合唱一曲“春江花月庆太平”的圆满收尾词时,一个极其刺耳、且带着浓郁异域腔调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原本喧闹的大堂中央猛地炸开。

“胡说八道!简直是乱唱一通!这种骗人的戏,你们也听得下去?”

宁梓韵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她眉头微蹙,透过竹帘细密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在一楼雅座最显眼的正中央,一名女子正猛地拍案而起。那女子生得极美,却绝非大秦女子那种含蓄或端庄。她眉深鼻挺,眼窝微陷,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竟然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幽绿光泽,野性且充满攻击性。

她身上裹着镶有大颗绿松石与赤金饰品的暗红色束身皮甲,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小腹,腰间系着一根缀满银铃的编织长带,随着她那剧烈的动作,铃铛发出一阵阵清脆且极具压迫感的金属撞击声。

这副装束,与除夕锦城那种张灯结彩的汉家喜气格格不入。

那异域女子冷笑一声,两步跨上戏台,一把夺过旦角手中的描金折扇,随手一掰,坚韧的竹骨竟在她指尖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你们口中的禾凛,根本不是这种为了女人可以舍弃一切的痴情种!”女子指着台下的酒客,语气轻蔑,那一双绿色的眸子里跳动着不安分的火焰,“他那个人,骨子里冷得像塞外的万年寒冰!冷血、阴鸷、残忍,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你们竟然把他唱成了一个心怀慈悲的圣人?”

“放肆!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直呼圣上名讳,还在此大放厥词!”酒楼的管事招呼一众健仆围了上去。

那女子却丝毫不惧,纵情大笑起来。她腰间的银铃随着笑声发出一串诡异且高亢的响声,竟生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还有那祝家的灵主,若真像你们唱的那般柔弱,她怎么可能从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她那一头白发,分明是……”

女子站在戏台中央,目光如隼一般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头,那双透着幽绿色寒芒的眸子,隔着二楼重重的珠帘与那层氤氲的烟雾,精准且凌厉地钉在了宁梓韵那双惊愕的狐狸眼上。

那种目光太熟悉了。

宁梓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关于这些日子处理宫务时翻阅过的所有名册、关于外交礼宾的所有记录,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重合在了一起。

这女子腰间那串银铃的样式,不是寻常部落能用的,那是月支王室特有的“引魂铃”。而在昨日礼部呈上来的除夕宴外邦名单里,排名第一的,正是那位传闻中性烈如火、精通蛊术的月支小公主——哈丽玛。

更让宁梓韵心惊的是,哈丽玛公主此刻嘴角勾起的那抹邪气且挑衅的笑意。

虽然两人隔着珠帘,哈丽玛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宁梓韵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唇语。

那女子在说:“祝家宁梓韵,这一头黑发……戴得可还舒服?”

宁梓韵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这层连禾凛都不知道的假发伪装,竟然在踏出宫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异域女子给识破了。

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开始在心口处疯狂地叫嚣、冲撞。

“姑娘……她,她在看我们!”青芜吓得脸色青白,本能地想要拉着宁梓韵往后躲。

“别动。”宁梓韵强撑着冷静,隔着珠帘,与台下那个张狂的公主对视着。

在大堂内的混乱进一步升级、官差的哨音已在街角响起之时,哈丽玛公主挑衅地朝二楼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闪,在一片惊呼声中,如同一抹暗红色的残影,消失在了酒楼错落的后窗之间。

宁梓韵坐在雅座内,手心全是冰冷的细汗。

“回宫。”她声音冷硬且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果决,“此地不宜久留。”

雪还在下,秦都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落。

宁梓韵坐在马车里,手心的细汗还没有干透。那个绿眸的女子,那双识破一切的眼,那句"戴得可还舒服",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几件刚买回来的工具,又看了看脑顶这头假发。

有些人的出现,从来不是偶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芍药媚君心(重生)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