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大秦禁宫的除夕之夜,被无数盏巨大的宫灯点燃,宛如一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锦城的轴心。风雪虽然未停,但在保和殿外围,地龙散发出的暖意与禁卫军身上那股冷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让落雪在半空中便化作了缥缈的雾气。

宁梓韵与青芜乘坐的青篷小车避开了热闹的朱雀大街,绕过几道幽深的巷弄,终于在宴席正式开启前的一个时辰,赶回了宫门一侧的偏僻角门。

“快,动作轻点,莫要惊动了巡逻的侍卫。”青芜一边掀起帘子,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手心里全是冷汗。

宁梓韵拢了拢玄色的狐裘披风,低着头,正欲快步跨入那扇朱漆斑驳的小门,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处。

风雪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拂尘,在那角门的石狮子旁缩着脖子不停地踱步。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内务府总管服制,正是被禾凛提拔上来的小言子。他此刻冻得鼻头通红,眼神里写满了“天要塌了”的惊恐,一见到宁梓韵,整个人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险些直接跪进雪地里。

“哎哟,我的小主子!昭阳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小言子压低了声音,嗓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奴才在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若是您再不现身,皇上怕是要把这重华宫的宫女太监全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她看着小言子那副恨不得当场哭出来的模样,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三哥……何时发现的?”

“皇上处理完外邦进贡的清单,原本想回重华宫陪您用盏茶。谁知推门进去,里头只有几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全的小丫头……”小言子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苦丧着脸凑近,“皇上什么都没说,只让奴才在这守着。可奴才瞧见皇上临走时那眼神,虽没了登基时那种杀气,却深沉得教人心慌。主子,您待会儿进了殿,可得好好说说好话,奴才这条小命全指望您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原以为禾凛忙于接见各国使臣,至少能给她留出一点空隙,却忘了禾凛如今是大秦的主,这座禁宫里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想看,便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知道了。他既让你守着,便是没打算当众发作。走吧,先回重华宫更衣。”

踏入重华宫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茉莉与药香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彻底隔绝。内室里,灯火通明。内务府的几位掌事嬷嬷早已候在屏风外,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镶金嵌宝的红漆托盘,托盘上覆着华贵的锦绸。

“郡主,这是皇上早前亲自交代的,让尚衣局紧赶慢赶才做出来的礼服。皇上特意叮嘱,今夜除夕大宴,请郡主务必以此身装束出席。”一名老嬷嬷恭敬地俯身。

宁梓韵由着青芜服侍,摘下了那一层沉重且充满欺骗性的黑色假发。当那一头惊心动魄、齐耳的银霜重新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时,她才觉得自己象是活了过来。

换上这套礼服的过程漫长且繁复。那是用极其罕见的织金玄锦制作而成的翟衣,衣料极重,垂坠感极好,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一圈如火般艳丽的赤狐毛。更令人心惊的是,裙摆上用最细的缂丝工艺绣着九朵盛开的红芍药,每一朵花心的蕊丝都用细碎的红宝石点缀,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妖异且高贵的光芒。

“姑娘,这衣服……”青芜捧着一串血玉禁步,手有些发颤,“这黑色配上赤红,与皇上平日里的玄金龙袍颜色极像。皇上这是要告诉全天下,您是他身边唯一的伴侣啊。”

宁梓韵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深沉压住了白发的冷冽,而那抹芍药红则点亮了她眉眼间的英气。这套衣服,并非郡主的规矩,隐隐已有了几分“真凰”的气场。

青芜在她耳后替她别上那支芍药金簪,动作极轻,神色却格外郑重,仿佛深知这一身装扮意味着什么。

宁梓韵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最后收敛心神,随小言子往保和殿去。

角门到保和殿的路并不短,一路上礼乐声渐近,夜风里夹着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烟气。宁梓韵走着,感觉到那件礼服的重量,想起他为这套衣服叮嘱尚衣局改了又改,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安静地落了下来。他把这些细节藏在礼服里,不说,却让整个大秦都看见了。

当宁梓韵踏入保和殿时,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

保和殿内,席位排布极其讲究。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秦二品以上的权臣,或者是承袭爵位、手握重兵的老王爷。在他们眼里,这位传闻中的昭阳郡主,虽然有着祈福的神迹,但终究身份不明,甚至还顶着大周和亲归来的名头。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宁梓韵身上移向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禾凛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心中的震惊。

禾凛今日穿着大秦开平帝的玄金龙袍,那是纯粹的墨黑色,领口与龙爪处滚着金线。更刻意的是,他在龙袍内里衬了一件赤红色的交领常服,那抹深红从金线交错的领口透出来,与宁梓韵裙摆上的芍药红交相辉映,宛如一体,浑然天成。

两人一坐一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在视觉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亲密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帝王与功臣,这是天造地设、凤凰同辉。

禾凛凤眸微垂,手中的朱砂酒盏在指间轻轻转动。他在宁梓韵进门的第一秒,视线就精准地锁死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反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只有宁梓韵能读懂的、由于她“偷溜”而生出的无奈宠溺。

“过来。”禾凛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在大殿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宁梓韵稳住心神,踏着宫廷古乐的节奏,在一众惊艳且探究的目光中,步步走向上首。

她的席位就在禾凛龙椅下首、半步之遥的位置。那张金楠木案几上摆放的吃食,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截然不同——一盏冒着清甜香气的茉莉参茶,几碟精致的药膳糕点,甚至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玉果仁露。显然,是有人特意关照过,考虑到了她的体质。

宁梓韵坐定后,下意识地朝下方看去。在右侧使臣的席位中,一道极其凌厉且灼热的视线如利箭般射来。

是她。那个在望春楼戏台前张狂大笑的月支公主哈丽玛。

此时的哈丽玛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月支宫装,但那标志性的绿松石边饰依旧显眼。她捏着赤金酒杯,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诡异,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银丝。

“听闻大秦新皇回都,不仅平定了动乱,更有神女降世守护,看来大秦的气运当真是转过来了。”哈丽玛公主突然举杯,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只是不知这神女,是否如传说中那般不可触碰?”

禾凛凤眸微眯,扣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森冷的杀机。他只是转过头,极其自然地拿起案几上的白玉短匕,削了一块鲜嫩的果肉放进宁梓韵席前的瓷盘里。

“公主远道而来,还是多品品我大秦的酒。”禾凛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至于大秦的神女,自然是只有大秦的君王才能触碰。公主若想领教,等初五复朝,朕再安排陪练与公主切磋。”

哈丽玛挑眉一笑,没再多言。

以林首辅为首的几位老臣率先起身,贺词里那隐晦的“同庆”二字,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效忠。禾凛举杯,宣布各部连休四日,语气平和中又带着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初五之后,大秦的朝堂,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宴席间,歌舞升平。禾凛偶尔侧过头低声与宁梓韵说话,语气带了一丝由于她偷溜而残存的薄怒,却又掩不住的心疼:“西市的东西,能有我给你备的好吃?宁宁,你若是再敢戴着假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罚你,但会把重华宫门口的石狮子都给劈了。”

宁梓韵忍着笑,轻声回道:“三哥,今日在西市,确实遇到了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往往也最危险。往后这种危险,别再自己一个人去碰。”

就在此时,下方席位中,一位礼部的员外郎或许是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斗胆提议皇上“充盈后宫,为大秦皇室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保和殿内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首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偷偷瞟向上首,却见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润笑意的禾凛,手中的金杯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闷响。

禾凛没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缓缓拂过宁梓韵裙摆上那一朵艳丽的红芍药,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殿外的风雪还要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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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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