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北城的夏天很热,这一点周知意早有体会。

黄昏晕上了北城精神卫生中心的玻璃,周知意出门的时候还被光闪了一下。

手机震了两下,是柏青发来信息,说已经到了停车场,周知意收起手机,朝停车场去。

闷热的风吹起来她的裙角。

她来北城已经月余,经历了笔试,面试,在昨天正式收到了北大的offer。

恰逢吴文中的旧友黎俊德调任北大教书,他便叫周知意和柏青去家里一起吃饭。

夏季傍晚,北城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龟速走在路上,柏青问她:“医生怎么说?”

他是周知意的硕导,亦师亦友,早知道周知意的精神疾病,周知意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说:

“就那样,吃药维持。”

柏青笑着应了一声,说:

“嗯,你前两天托我打听的看手伤的医生——”

话音未落,电话响了。

周知意拿起手机,是徐来。

她顿了一下,柏青说:“没事,你先接。”

周知意按下接通键,徐来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还以为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呢。”

“……”

她无奈的说:“徐来。”

徐来说:“好了好了,我说事儿,行了吧。”

周知意说:“怎么了?”

徐来说:“前两天你爸经过了二次化疗,情况不太好,但最近院里外聘了专家来,到时候我带他去看。”

周知意垂下眼睛,声音明显低下去:“嗯。”

“谢谢你。”

徐来坐在办公室里,摆了摆手:

“嗐,咱们两个什么交情,你又和我客套。”

周知意说:“钱我晚一会打到你卡上。”

徐来笑了一下,又开始油嘴滑舌:

“你和我等价交换也行,你告诉我你去哪儿了,我过去看看你。”

周知意没说话。

徐来说:“真伤心,我没惹你,你连我也不说。”

周知意还是沉默。

徐来在她这副样子里叹了口气,说:“你啊……”

夕阳透过车窗照了进来。

周知意垂下眼睛,颤了颤,问:

“他的手,怎么样了?”

徐来看向对面,徐立言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徐来哼了一下,说:“不太好。”

“……”

“医生说基本废了,像是以前那样拿笔基本不太可能。”

徐立言皱着眉头,不赞同的看向徐来。

徐来无视了他的抗议。

周知意的呼吸粗重两分,好一会后,她说: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徐立言淡声说:

“明明没有事,你吓她干什么?”

徐来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让她再一声不吭的走。”

说到这徐来就生气,他就是忙着手术,一眼没看着人就又跑了,听兰因的描述还是落荒而逃。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生气,尤其是兰因,气的最近都没给他好脸色,好不容易有时间睡觉,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被踹下床。徐来着实恼火,现在看徐立言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张嘴就骂:

“她脑子不清楚,你也有病!!”

徐立言无奈的看他,徐来在这沉默的样子里更生气了: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冷战,你们是小学生吗?

尤其是你,我真服了你了徐立言,真生气了还跑去外地特意给她爸请医生,有这个时间早就飞过去找她和好了,非要在这里闹!!!”

徐立言伸手揉上额头。

他今天来医院是为了和医生商量治疗方案的事儿,没想到让徐来撞到了,二话不说就拉他来了产科。

之前周知意也没说徐来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啊。

他看起来和张弛应该蛮有共同话题的。

徐来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徐立言疲惫的起身,点了点头,走了。

徐来目瞪口呆。

一言不合就走,完全是周知意的做派来的。

这夫妻俩一个死德性!!!!

徐来被气得眼冒金星,抄起手机就要和兰因吐槽,徐立言逆着人流向外走,看清他背影的那一瞬间徐来莫名其妙的就消了火。他觉得徐立言现在应该也很难过。

一次又一次的被推开,是真的被伤到了吧。

他叹了口气,忽然莫名忧愁,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徐医生这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回过头,明月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的看过来。

徐来眼睛亮了一下:“明月?”

“你怎么在这儿?”

明月甩甩手里的档案卡,笑着说:“来产检啊。”

徐来下巴都要掉了,他看着明月纤细的身影说:

“你逗我?愚人节已经过了啊。”

明月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说:

“是真的,四个月了,前两天才发现。”

徐来当即展现了一个专业医生的素养,引着她往办公室走,明月温声问:

“怎么了?刚刚愁眉苦脸的。”

徐来叹了口气:“还不是周知意和徐立言生气,这两个人根本就不长嘴,我都着急。”

他倒苦水一样:“你说多奇怪?周知意明明可以很大方的对朋友表达爱,对你,对我对兰因怀宜,她都很好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情,但就是对徐立言什么也不说,也不怪徐立言觉得不公平。”

明月笑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而是问徐来:

“你和兰因好事将近啦?”

徐来卡壳,摇摇头。

明月又说:“你不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你也很会表达自己,可是徐来,你能对兰因说出来你喜欢她吗?”

徐来沉默了。

有风吹了进来,明月笑了笑,说:“徐来,我们不能体会她万分之一的痛苦,我们也不要责怪她言不由衷,我们只要爱她就好了。”

她看向窗外,这阵轻柔的晚风由西琅吹到了北城。

周知意降下来车窗,深呼吸一口。

天色渐暗,柏青在压抑的氛围里说:

“之前你托我打听的医生我问了,很忙,但是他和我爸认识,你要是需要,回头让我爸去走动一下。”

天大的人情就此砸下来,但周知意说:

“真的拜托了。”

柏青笑:“难得啊。之前都是不麻烦了,不用了,还是第一次听见拜托了这种恳求。”

……

“怎么了?回北城之后都没见你笑过,郁郁寡欢的,和你男朋友生气了啊?”

周知意沉默良久,低低的说:“嗯。”

柏青一脚踩上刹车。

后车紧急制动,周知意都隐约听见了骂声,柏青不管,震惊的看着她:

“真的啊,什么时候谈的啊?哪里人?”

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瞬间被夺走了全部的注意力:“真谈恋爱了啊,不是在糊弄我吧?”

周知意无奈的说:“真的。”

后边的喇叭声震天响,柏青在一阵眩晕中喃喃道:“老天爷,铁树开花了。”

周知意扶额:“你快开车吧。”

她兴致不高,柏青震惊的无以复加,两个人一路无言。

他们在楼下买了酒水礼品,上楼的时候,师母还在说柏青是不是太累了,看着人都恍惚,周知意看了他一眼,再回头手里就被吴文中塞了块西瓜,让她坐在旁边吃。

周知意老老实实的坐下来啃。

吴文中看着她认真吃东西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

柏青在他慈爱的眼神里满心复杂,还在这里乐呵呢,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吴文中恰好回头,在柏青复杂的眼神里顿了一下,也塞给他一块西瓜。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啃,吴文中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厨房帮忙做饭了。

晚七点,黎俊德夫妇二人准时登门,两人好一通叙旧。

柏青和黎俊德是旧识,在开门的时候就打过招呼,周知意帮忙添茶,黎俊德问吴文中:“这是?”

吴文中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说:

“这是逆徒。”

周知意在这戏称中笑了一下。

吴文中端起茶杯,吹了吹:

“为人死板,愚钝的很,这不,前两天才收到北大的入职通知。”

柏青简直没眼看。

中国家长都是这样明贬暗褒吗?

黎俊德看过来:“好啊,年轻有为。”

他笑着说:“我那关门弟子也是个逆徒,放着研究不做,非要去搞什么游戏——”

周知意愣了愣,她侧过头小声问柏青:

“这位黎教授是教什么的?”

“天体物理,之前在南大当博导,现在来北大了。”

周知意在那关键字眼里恍惚的点了点头。

黎俊德还在和吴文中说话:“也不知道那游戏公司有什么好,近三十了还在孤家寡人一个……话说你家这徒弟好啊,是哪里人?”

吴文中温声说:“西琅人。”

黎俊德一拍巴掌:“西琅,西琅好啊,我那逆徒也是西琅人。”

周知意的心在这不算响亮的巴掌声里颤了颤。

黎俊德热切的看过来:“孩子有没有对象啊?”

吴文中说:“这个我真不清楚,她平日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柏青忽然插嘴说:“她有了。”

吴文中看过去,挑了挑眉,黎俊德也看向周知意,周知意坐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黎俊德叹气:“那可惜啊,还想着亲上加亲。”

吴文中笑了一下:“还是算了。你看她文文静静漂漂亮亮的是吧,实则特别气人,没成反倒好。”

黎俊德不赞成:“你说气人,我那逆徒更甚。”

他来了兴致,桩桩件件都要吴文中评评理:“保送进来跟我学习,大学四年都好好的,结果毕业非要研究无名行星,参考文献都没有,他就铁了心做,这下好了,刚毕业那星星就炸了。”

"哈哈哈——"

几人纷纷大笑出来,黎俊德也笑:“星星一炸,他也疯了,先是从研究所辞职,又是跑去开什么公司,到现在都还在西琅研究游戏,怎么劝都不听。”

周知意在旁边垂下眼。

吴文中笑着劝:“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家这个,也是我硬喊回来的。”

黎俊德叹气:“我真不明白这群小青年,究竟是什么能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前程呢。”

“那都是孩子们的事儿,咱们当务之急是吃饭。”

吴夫人笑着说。

吴文中笑着附和,几人纷纷起身朝饭桌移步,席间周知意没怎么动筷,吴夫人给她夹菜,问她怎么不吃,柏青很没眼力见的说估计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心情不好。吴文中叹了口气,临走的时候默默的给她打包了之前爱吃的当夜宵。

周知意随黎俊德一起离开。

夏夜悠然,闷热的晚风直吹,周知意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在临分别前问黎俊德:

“黎教授,您今天说的那个徒弟,他叫什么名字?”

黎俊德在席上喝了酒,脸色有点红,他闻言一愣,但还是很快的说:

“徐立言。”

“双人徐,立己修身的立,谨言慎行的言。”

周知意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她笑着点头。

老头喝多了,也笑:“我这个徒弟啊,很执着纯粹的一个人,问他为什么研究行星,他说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有永恒的东西。”

“大学那段时间,估计是失恋了吧,反正很忙,旁人都说他优绩主义,我倒是觉得他是因为不敢停下来。”

“他保研那年,我们和航天所有合作项目,他也转去了实践方向,毕业留任,我问他为什么选择进研究所,他说他对研究星星没兴趣,只是想找个高强度的工作,不让自己闲下来而已。”

“那星星一炸,他也炸了,从巴黎回来就辞职,怎么都拦不下,然后他就进入了脱密期,再有消息,就是开公司了。”

黎俊德感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黎俊德终于问:

“你们是?认识?”

周知意擦擦眼泪,说:“对,他是……”

她终于肯承认:“我男朋友。”

老头拍着巴掌高兴走了。

周知意回到家,在知网搜了徐立言的毕业论文,找到了那颗行星。

零星几条信息也是寥寥一笔带过。

周知意坐在那间主卧里翻着徐立言的论文,她看不懂,各种专业术语对她来说都是雾里看花,直到致谢。

她在那一页英文里久久顿足。

-Tothisday,Istillwanttoprovetoherthattherearethingsinthisworldthatareeternal—liketheplanets,likelove.Thankheavenforlettingmemeether,knowher,andfallinlovewithher.Evenastheseasdryupandtherockscrumble,myheartwillremainforever.-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向她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东西是永恒的,比如行星,比如爱,感谢上天让我遇见她,了解她,爱上她。海枯石烂,我心永恒。

周知意闭上眼睛,任泪水滑下。

她鬼使神差的想起来之前景夕第一次来公司开会的时候。

那时景夕叫了他的英文名,问了他什么,他也看过来,没有分毫犹豫的回答。

那两句西班牙语,是什么呢?

周知意找出来景夕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接。

带着淡淡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您好,哪位?”

周知意说:“Viola,我是Iris.”

景夕一顿,对那边低声说了什么,她拿着电话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笑了一下:

“你决定跳槽来我这里了?”

周知意说:“很抱歉,我不能。”

她说:“我打给你,只是想知道我们认识那天,你和徐立言说了什么。”

景夕淡淡一笑,说:“啊……”

她问:“重要吗?”

周知意说:“对我来说,是重要的。”

景夕点了点头:“但是我不做亏本生意啊,Iris。”

周知意说:“你想要什么交换呢?”

景夕沉默了一下,她似乎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

“徐立言最近有意出售声韵,我想收购——”

她说:“你帮我当个说客怎么样?”

周知意被这个消息震惊。

她良久才缓过神来:“……什么?”

景夕笑了笑:“要是你做不到的话,就算了。”

周知意闭上眼睛:“……我做不到,我和徐立言……已经分开了。”

景夕笑了一下:“我知道,我逗你的。”

“声韵是他从零创造起来的,如果不是心灰意冷,是不会卖掉的,我知道你们感情出了问题,我也知道你早晚会给我打电话。”

她问周知意:“为什么分开了还要执着回头?知道真相对你或许不是好事。”

周知意盯着屏幕说:

“但是比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景夕笑了笑,柘港灯红酒绿,她在海风里说:

“我问他,??Ellaestualmagemela,verdad?——

这是你的真命天女,对吗?”

“他回答我,Sí,elamordemivida.——

是,此生挚爱。”

她说西班牙语很好听,仿若柘港整片漂流的海流进周知意的眼睛里。

周知意低下头,淡淡抽泣,景夕却笑了。

她在柘港金碧辉煌的浮靡里,半真半假地朝周知意泼冷水:

“但我觉得,他的话你也不用全信,毕竟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整天捧着个游戏账号发消息,对方却从来没回过,酒局上喝多了也会抱着酒瓶对酒瓶哭着说我很想你——”

“我觉得你在为了这段爱情痛哭流涕之前或许可以看看,他是不是在骗你。”

周知意忽而发抖,她问:“什么游戏?”

景夕皱了皱眉头:“好像是什么……词牌名……?”

她说:“时间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

周知意牙关发颤,吐出来三个字:“如梦令。”

景夕恍然:“对对对,是这个。”

“他的id我还记得,很反人类,叫做盐很咸……

盐不咸难道还淡吗?”

——“你上线了?”

“怎么又拒绝我。”

“没事,那我明天再申请添加你好友。”

“我们今天去哪玩?”

周知意颤抖着拿起来手机,下回如梦令。

飘窗上倒映出来她的身影,她侧过头,忽然意识到徐立言是盐很咸这件事情其实有迹可循——

明月和吴文中推开她家的门前,她曾和盐很咸说过两句话。

周知意登录熟悉的游戏账号,手机开始因为消息不停震动——

“谢谢你。”

“下辈子我们也当朋友吧。”

周知意一直在往上滑。

那消息多的数不清,怎么也滑不到头。

她看着那无穷无尽的思念泪如雨下。

跟着吴文中念书之后,这个账号她再也没登陆过,可是他还是一直在发。

今天开心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遇见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哭了?

北城秋天了。

秋天好冷。

什么时候上线啊。

去念书了吗?

……

周知意一条条的消息划过去,最新的一条停在去年深秋,他们重逢那天——

又一年深秋了。

那天西琅下了一场秋雨,时隔十年,他们再次相遇。

周知意捂住脸泪如雨下。

景夕很心虚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周知意哽咽说:

“Viola,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选择投资声韵吗?”

景夕眯起眼睛:“啊……”

她说:“徐立言ppt做的挺好的。”

周知意问:“只是这样吗?”

景夕笑了笑:“当然不是。”

“声韵最先上线的是乙女游戏,可我最初投资的却是长风十七阙,那时我问徐立言为什么要做历史游戏,这项目未免太吃力不讨好,徐立言说总要有人做,我又问他取为什么取长风这个名字,他说——”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事实上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被打动,而是闲聊的时候有些感慨,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做游戏,他很认真的想了想,告诉我说他曾经研究过一颗星星想证明永恒,但是很不幸的是那颗星星爆炸了。他不能接受,所以激流勇退辞了职,那段时间他问了很多人,究竟什么能天长地久,什么能永恒,然后得到了一个答案是,虚拟游戏——”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划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盐很咸问她——

你觉得如果要选一个东西代表永恒,那会是什么?

那时她在做如梦令,于是他问出来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也随口说,游戏。

“他看过来,很认真的说,游戏并不是我入行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学历史,在做游戏。不怕您笑话,我和她彻底失联了,选择做游戏也并不是因为弘扬文化塑造价值观,我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我只是想,如果我做游戏,她再回西琅,我们大概会相遇——”

周知意闭上眼睛。

博士那段时间,他们彻底失联。

徐立言得不到周知意的消息,不知道她好不好。

万般绝望之下,他回了西琅,孤注一掷开了声韵,买下来声韵大厦,数年如一日地筹备长风十七阙。

长风诞生的使命,一切的源头,只是为了和她重逢的,极其微小的可能——

拼尽全力,只要一丝可能。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景夕叹了口气说:“我也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我很遗憾。”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刚刚,也不过是反串,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然我为什么会投资声韵,还和他当朋友呢?”

柘港海水涌动,景夕笑了笑,疲惫的说:

“Iris,我呢,不喜欢有情人生离。

我和爱人分离,我不希望你也感受到这份痛苦。”

她挂了电话,周知意在漆黑的房间里泪如雨下。

屏幕幽幽的亮着,手机里弹出来两条信息——

是怀宜。

干什么呢?

怎么不接电话啊?

周知意含泪回她:“刚在和Viola打电话。”

她说:“我好想小橘。”

那边沉默两秒,发来一串密码,怀宜让她去书房找一个旧箱子。

周知意哭着拿着手机出门,怀宜家无人居住,已经断了电。她打开手电筒,走到书房,看见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行李箱。

周知意蹲下,打开,小橘朝她萌萌的笑。

手机震动一下,掉在地上,盐很咸发来信息——

我很想你。

周知意抱着小橘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无论是徐立言还是小橘,谁也没有弃她而去。

入职北大的第三天,周知意定了回西琅的机票。

暑假出游量增大,她只买到了中午的票。

一整夜加一上午的漫长时光让周知意的心情平静下来,登机前,她给明月发了短信。

明月打来电话,笑着说正有好消息和她分享,要来接机。

周知意笑了笑,说,好。

明月叫了徐来,徐来知道后又喊了徐立言。

下午五点,两个人和驾驶座上的明月面面相觑。

徐来猛地说:“你怀孕了开什么车?”

他当即要去驾驶座,徐立言低声说:“我来吧。”

明月好笑的看着前面。

徐立言沉默不语,徐来左看看,右看看,转过头来问她:“你这是新买的车?”

明月点点头:“对呀,我没有新能源,刚好这款新上市,就买来代步。”

徐来赞赏点头:“不错,我回头也买一辆开开。”

两人聊了一路,徐立言沉默了一路。

走到机场时他坐在驾驶座,说:“你们去吧。”

明月和徐来对视一眼,没多说。

两个人朝里走,徐来说:“一会咱俩坐后座?”

明月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说:“一会去我家吃饭,好久没聚过了。”

徐来说:“行。”

说着,周知意从里面出来,明月踮起脚尖招手,徐来说:“我来,你慢点。”

明月好笑的看他一眼:“哪有这样娇贵——哕——”

徐来手忙脚乱的扶住她,明月说:

“看来还是要听医生的话。”

周知意走过来问:“怎么了?”

明月说:“没事儿,就是怀孕了。”

她点点头,然后一点点的僵住,徐来和明月相继笑出来。

三个人朝停车场走,徐来和明月飞快的窜上后座,周知意打开副驾,看见了徐立言的侧脸。他瘦了很多,看过来的眼神和之前一样,可周知意莫名其妙的红了眼眶。

几个人去明月家,走到一半,她忽然孕反要吐。

傍晚时分,路边亮起来灯。

徐立言靠边停下,周知意下车扶着明月,徐来教她怎么缓解。

路边有商超水果摊和奶茶店,徐来和徐立言说了两句,三个人去买东西,周知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的案子:“荆城那边——”

话音未落,身后一声巨响。

她鬼使神差的回了头,明月的新车在眼前忽地炸开。

“砰——”

火星溅起来三米,耳边响起来尖叫:

“爆炸了——车爆炸了——快打消防——”

周知意手里的水果滚了满地。

“喂,119,西琅东风长街春衫路……”

徐立言没有下车。

她脚一软,想起来十八岁的车祸。

十年前,她的家人死在车祸中。

十年后,徐立言又死在这场忽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大爆炸里。

火势迅速蔓延,燃烧进周知意的瞳孔,围观群众纷纷录像,她手脚僵硬,失魂落魄的向前走——

眼前刹那闪过走马灯。

“对不起啊同学——不好意思——”

“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十六岁他撞到她,笑着回过神来,风吹起他的衣角。

“别哭啦,太晚了。”“快回家吧。”

被逼着选了理科那天,她蹲在路灯下痛哭,他弯下腰,递过来纸巾。

“值得。”“我都不要了。”

十八岁时她被造谣谩骂,他和人打架,在警局里俯身抱住她。

“去外地出差,带来了奶茶,你尝尝。”

又过了几年,她北上读研,他变成了那个左手写字的新邻居。

“没事,那我明天再申请添加你好友。”

她在病痛里怀疑生命的意义,选择做游戏,他也变成了盐很咸。

“你可以告诉我,晚宋的覆灭和气象因素,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二十八岁,她重回西琅,桌上的新鲜鸢尾垂下露珠,他坐在办公室里,对她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不要再推开我,然后自己承受悲伤了。”

年会之后,她情感障碍发作,他枯坐一夜,推开她家的门。

“周知意,你不要回头。”

她在感情里煎熬退步,佛祖造像前,他终于含泪放手。

“我在你生命里总是这样无足轻重,无论遇见什么,我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数月前,他们在办公室做完后,她说冷静,他含泪控诉。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周知意终于肯承认,关于徐立言的每一分每一秒,她记得都不能更清晰。

可是,他没有下车。

车子爆炸了。他死了。

耳边又响起来他的声音。

是他们认识之后,徐立言无心的一句话。

“立德立言,无问西东。我也不知道我爷爷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周知意笑着往火海里走。

明月惊怒着动了胎气,她捂着肚子,对徐来大喊:

“拉住她,快拉住她——”

徐来满头大汗,他拽住周知意的手怒吼:

“回来——你给我回来——你疯了吗?”

“你命都不要了吗?”

周知意含泪一笑。

她转过身,在熊熊烈火前看向徐来的眼睛:

“徐来——”

她忍住哽咽,一字一句的说:

“我当初回北城,不是因为我爸以死相逼,而是因为,我不想继续活在没有他的地方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甩开徐来的手:

“没有人能从大爆炸里活下来,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我在你生命里总是这样无足轻重,无论遇见什么,我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周知意笑了一下。

徐立言,这一次,我不抛下你。

她转过身,摇摇晃晃的往火源走,即将踏进火海的那一秒,她恍惚听见徐立言叫她:

“周知意——”

周知意回头,徐立言站在那里,含泪看她。

他脚下是数杯坠落的奶茶。

四目相对。

徐立言单手抱她出火海,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咬住她的唇。周知意闭上眼睛。

冥王真恶毒。

他明知道,爱一个人,没办法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前奏啦!!!徐立言以后再也不会怀疑周知意的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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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霜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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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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