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因着只伤到了手,徐立言当晚就出院了,两个人做完笔录,再回到莱茵公馆时已经是深夜。
上到二十楼时,徐立言拉住她,周知意按密码的手一顿。她仰起头,在灯光下看向徐立言。
这一天周知意睡在徐立言家里,没有回家。
次日一早,周知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请假。
这个时候,会不会被八卦的担忧和她心心念念的全勤奖全部消失,周知意现在满脑子都是徐立言受伤了离不开人,她要在家里照顾他。
虽然这个想法很好,但实际上,她在家里只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上午十点,沈心月带着沈晏然和请来的阿姨敲响了徐立言的门。周知意站在门口和三人面面相觑,默默闹了个大红脸。
她闭上眼,颇有些欲哭无泪。
第一次在徐立言家睡觉就被家长抓个现行,她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好了。
徐立言穿着家居服站在洗手间扬声问:“谁啊?”
周知意默默侧身让他们进来,沈心月笑眯眯的看着她,沈晏然高声道:
“哥,是我和姑姑来看你。”
周知意一点动静儿也没,想来是尴尬害羞,徐立言快步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沈心月笑:“探病呀,想着你受伤了不方便,请了个阿姨来照顾你。”
周知意看向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徐立言上前牵过她的手,无奈的说:
“只是小伤而已,那么大阵仗干嘛?”
说话间隙,阿姨已经把菜放在厨房里了。
徐立言说:“真的不需要。”
“阿姨在这里我们两个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周知意才在他家睡呢,这阿姨一来,那他的幸福生活又要泡汤,开玩笑,徐立言才不能让无关人员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周知意默默伸手掐了徐立言一把。
沈晏然见状,在旁边笑出声来。
沈心月从小到大都特别尊重徐立言,也很有眼力见,当即让阿姨走了。门关上,她笑眯眯的对徐立言说:
“那妈和晏然今天中午在你这里蹭顿饭可以吗?”
徐立言说:“当然。”
两个人很自觉的忙碌起来,周知意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徐立言伤了手,但也很有服务意识,一会儿倒杯水递过来,一会儿帮忙擦擦桌子,四个人谈笑风生。
当然,多半是他们讲话,周知意听,偶尔捧场回应一两句,场面也好生和谐。
阿姨在市场买了很多菜,各种菜品堆积在水池里,等待人来处理,沈晏然很少下厨,有点手忙脚乱。
周知意站过去,很温和地说:“我来吧。”
救星从天而降,沈晏然简直感动的要掉眼泪,她光速起身,对着周知意说:
“谢谢嫂子,那我不客气了。”
周知意被她的称呼叫的已经脱敏了,习以为常的笑了一下,倒是沈心月在旁边开心的不得了,在暗处默默对徐立言比了个大拇指。
周知意浑然不觉,戴上手套开始给小芋头削皮。沈晏然站在一旁边切菜边说:
“嫂子,我哥的芋头排骨做的特别好吃,我一会儿问他怎么做的,做给你尝尝。”
周知意一顿。
芋头烧排骨吗?
很熟悉的一道菜呢。
徐立言刚好端着洗好的水果过来,闻言脚步一顿。
沈晏然回头,眼睛一亮:
“哥,真的很好吃,你怎么做的啊?”
徐立言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说:
“什么芋头烧排骨?不知道。”
沈晏然瞪大眼睛,颇为不可置信。
他否认的太快,显得她胡说八道一样。
不是吧?自己人都防?
徐立言对周知意笑笑,放下那盘水果转身去了客厅,步履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周知意垂下眼睛,状似不经意的问:
“他做饭很好吃吗?”
沈晏然正盯着徐立言的背影当面阴阳他,闻言点点头:“是呀,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做饭特别好吃,是我们家厨艺最好的一个人,可是我就吃过一顿……”
“砰。”
清脆一声。
“嘶——”
客厅里忽然摔碎一个杯子,徐立言捂着手,倒抽一口凉气。周知意猛地回过头,她洗了手,快步过去捧着徐立言的手,着急道:“怎么啦?”
徐立言不自然的看向地面,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想喝水来着,没注意用了右手……”
周知意抿住唇,问:“疼不疼?”
徐立言好一会儿才缓慢的点点头。
周知意满眼心疼地低下头,轻轻的吹了他的手。
身后,沈晏然目瞪口呆。
沈心月啧啧称奇,两人靠在一起,姑侄两人向来心有灵犀。
沈心月说:“你看他这样子,活脱脱的——”
沈晏然接话:“死绿茶。”
沈心月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徐立言这样一闹,芋头烧排骨这件事情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揭过了。
又两天后,周末。
声韵一众高管携着张弛辛惜兰敲响了徐立言家的大门。
周知意这次有了经验,躲去二楼书房让徐立言去开门。没一会儿,一群人乱哄哄的塞满了整个客厅,徐立言说了两句,去二楼找周知意了。
推开房门,周知意拿着本书,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徐立言走过去,俯下身亲她唇角。
周知意偏头躲了一下,轻柔的吻落在了耳畔,呼吸间带出几分不经意的色.情。
她忍住神经末梢传来的颤抖,佯装镇静地问:
“今天是谁来了?”
徐立言低笑着说:“颂怀他们,还有张弛。”
听见张弛的名字,周知意一下就睁开眼。
那可是个大喇叭———
徐立言在她肉眼可见紧张的模样里又凑过去:
“不用紧张,他们不会上来。”
话音未落,书房被推开了门,张弛一行人趴在门上目瞪口呆。
本来一行人在客厅也相安无事,错就错在今天他们中间有个张弛。
他非说徐立言二楼藏了宝贝,怂恿几人一起去看。几人难得来一趟徐立言家,一拍即合,甚至辛惜兰和兰因也跟着上去凑热闹。
徐立言二人循声看过去,两方双双顿住。
周知意拿着书盖住脸,闭上眼睛不想面对现实。
徐立言目光似剑,张弛尴尬的打招呼:
“哈哈,那什么,挺巧啊……”
周知意深呼吸一下,阖上书本,露出一个假笑。
张弛悻悻的说:“周姐。”
颂怀和应一承低咳两声,目光游弋:
“周顾问也在?”
兰因只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辛惜兰上来的慢,在后面茫然探出来一个头:
“周知意?”
她什么都没撞见,因而腰挺得最直,声音也最洪亮。她满脸纳闷:“你怎么在这?”
应一承和兰因在这天真的问句里乐的直拍巴掌,颂怀翻了个白眼,简直没眼看。
蠢货。
人家都住到对方家里了,她还在这玛卡巴卡呢。
周知意在这质问里松了口气,她甚至很感激的看了辛惜兰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周知意把问题反问回去。
辛惜兰理所当然的说:
“徐总受了伤,我来探望啊。”
周知意笑了笑,说:“好巧,我也是。”
徐立言左手攥拳,掩了一下翘起来的唇角,他暗暗侧头,张弛几个人极有眼力见的转身出门,颂怀最后一个出去,临出门前,他回过头,辛惜兰还在追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知意笑了一下,很耐心的胡说八道:
“一个小时前呀。”
颂怀好笑又无奈的闭了闭眼。
啧。
这蠢货,情商基本为零。
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
都发现了,就没什么好躲的了。
周知意和辛惜兰在楼上待了一会儿,很快也去了一楼客厅。
下楼梯时,周知意看着热闹的客厅,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徐立言仰头问她:
“怎么了?”
周知意说:“怀宜呢?怎么不见她?”
徐立言顿了一下,朝身后看去。
兰因和颂怀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周知意走过来:
“怎么了?”
颂怀这才说:“那天抓到计桥的时候,她太生气,扇了他几巴掌。”
周知意隐隐约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纳闷的看过去,颂怀说:“她拿灭火器砸了计桥的头,又大庭广众之下怒扇他,被有心之人捅到她爸那里去了,她连派出所都没出,就连夜被人带回北城了。”
话音落下,周知意脑海里忽然想起来一段不相干的记忆。那是她去北城和柏青一起吃饭时,无意间提起来筒子楼对面的邻居。
那时她问柏青:
“一直忘了问,我之前的邻居,究竟是男是女?”
红灯转绿,行人匆匆,柏青在十字路口说:
“是个女生。”
他见周知意感兴趣,笑了一下,说:
“脾气古怪的一个大美人。”
那一瞬间,周知意想起来怀宜。
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当时柏青难得多嘴,感叹似的说:
“少年天才,慧极必伤,她又生在那样一个家庭……”
周知意追问:“什么叫那样的家庭?”
柏青没办法用三言两语来浓缩前半生的事,便只好告诉她结论:
“没有爱,没有感情,只有利用,漠视,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你的那位天才邻居诞生在一个把她当成机器的家庭。”
现在周知意又在颂怀的话里想起来了这件事情。
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起眼来,轻飘飘的问颂怀:
“你知不知道怀宜北城的家在哪儿?”
颂怀摇了摇头,周知意看向兰因,她也耸了耸肩,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怀宜的下落。
颂怀说:“怀宜是徐哥之前在研究所的同事,她来西琅之前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
周知意把目光投向了徐立言,她很认真的问他:
“你知道怀宜家在哪吗?”
某一瞬间,徐立言的眼睫好像颤了一下。
阳光下,他抬起眼,说:
“只知道在北城,之前去过一次,时间太久,具体哪个小区,已经不记得了。”
周知意在这真假参半的话里点点头。
那天她给怀宜去了信息,内容很简单——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怀宜没有回。
望山居的灯也没有亮。
一连七天,没有人可以联系上怀宜,她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这七天里,徐立言复工,周知意也回岗上班。
每一天她都会去怀宜的办公室,空空如也的房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几个冰冷的小手办静静的放在桌上看着她。
西琅四季轮转到了夏天,这七天里总是下雨。
怀宜回来那天,周知意交接完了所有工作,最后一次给项目组开会,徐立言的消息忽然就弹出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上来。
工作时间,徐立言从来不会打扰她。
周知意感觉到什么,心开始狂跳起来。
她惶惶然站起来,手机都没拿,说了句抱歉就向外走。
脚步发飘的上了电梯,几乎是跑着推开了怀宜的门——
怀宜正拿着文件对下属说什么,众人在周知意这略显莽撞的动作里讶然的看过来,怀宜在一众目光里语气平常的问:
“怎么这么着急?饿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我请客。”
说完,她回过头,对着下属冷声说:
“你们先回去吧,一会我回QA测试部开会。”
众人纷纷散去,周知意过来抱住她。
怀宜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后也伸出手来回抱住她。
她说:“好啦,我回来了,不要担心。”
徐立言站在门外,笑着摇头回去了。
周知意好一会儿没说话。
怀宜很自觉的解释说:
“我不是不回你的,我手机被收了,没看到。”
周知意起身,深呼吸一下:“那你怎么回来的?”
怀宜笑了一下,说:“跳墙。”
她本来就瘦,短短时间内又消瘦了一大圈,周知意看着她紧贴的腕骨一阵心疼。
“别担心,二楼而已。”
“老头子说我罔顾法律,气的又要扔我回基地,想的倒是美——”
周知意还是后怕:“你那天那么冲动,万一计桥伤到你怎么办?”
怀宜嗤笑一声,还很不解气地说:
“他敢薅你头发还威胁你,我没弄死他就不错了。”
周知意笑了出来,怀宜说:
“别担心了,我不会再走了。”
她把周知意按在沙发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说:
“我还有这么堆积的工作处理,这些全都要找徐立言签字——”
周知意缓下心绪来,笑了笑说:
“他右手受伤了,签不了。”
怀宜哼笑一声:“他左手也会写字。”
周知意顿了一下,窗外阳光照在室内,某一瞬有了天地倒悬的眩晕。
怀宜证明似的拿出来一本签好的文件,翻开给周知意看签名——
呐,这左手写的也一样周正。
还挺好看的。
周知意笑着说:“是吗?我看看。”
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周知意的嘴角僵在半空。
她之前见过这个字迹。
这一瞬间,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周知意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两件事。
一件是那天清晨,徐立言怎么也不肯透露给沈晏然那道芋烧排骨的秘方。另外一件,是怀宜失联时,他含糊不清的地址。
周知意在那熟悉的字迹里狠狠的掐住手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颤抖,抬起头来问怀宜:
“对了,你家地址在哪里?”
怀宜纳闷看过来,周知意深呼吸一下,补充说:
“……就是你……从研究所出来之后自己住的。”
怀宜很自然的报出来了地址。
那个耳熟能详的地址,周知意住对门。
周知意在剧烈冲击里呼吸困难,她闭上眼睛,怀宜坦然地说:
“不过那房子我没怎么住过,都是徐立言在住。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我家?”
周知意红了鼻尖,她捂住脸,拼命的忍住眼泪说:
“我只是……害怕再找不到你。”
怀宜笑笑,说:
“怎么会?我以后就在望山居,哪里也不去。”
周知意点点头,起身说:“好。”
她脚一软,又要跌回沙发里,怀宜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哭了?”
她说:“怀宜,声韵之前,我们见过三次。”
怀宜一愣,周知意趴在她的怀里泪如雨下。
一次是在巴黎。
一次是在研究所外。
一次是在小区楼下。
那天,怀宜推开门,把一串钥匙递给徐立言,让他安心在这里住下。
住多久都可以。
这些怀宜统统想不起来,她只能凭借照片和那把伞确认在巴黎见过周知意。
可周知意,却记得不能更清晰。
她不打算揭晓往事让人徒感悲伤,只是哭着对怀宜恳求。
如果某天徐立言问起来任何过去和她有关的交集,请她务必否认,说出来那句不知道。
怀宜答应了。
那天下午,西琅又下了雨。
周知意坐在办公室,在铺天盖地的暴雨里,流着泪反刍这个现实。
那房子是怀宜的,之前都是徐立言在住。
徐立言是之前的那个神秘邻居。
那段她求死不能的时光里,是他一次次的敲开了门,留下纸条,递来善意。
他在那个房子里蜗居,在那里和她同步生活,睡觉,做饭,丢垃圾。
他折返千里为她买西琅特有的奶茶。
他甚至怕周知意拒绝,学着左手写字。
周知意又哭又笑。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样的一个痴心人——
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是她的爱人。
她在淅沥雨声里按下了离职申请。
一如之前商量好的,颂怀秒批,兰因抱着电脑来办公室里和她例行谈话。
她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恭喜周知意离职成功。
二是徐来撞见了周父去放射科,他生病了。
周知意拉开抽屉,摸出来一张银行卡,让她帮忙转交给徐来。
她祝兰因和徐来百年好合。
兰因收了卡离开,却仍留下一个疑问。
事到如今,她也看不清周知意为什么要辞职。
她不明白这个人,她揣摩不透周知意这颗心究竟是怎样的弯绕。
她别扭又拧巴,细腻又敏感,有一套名为周知意的行事法则,别人看不透她,又何谈共情理解她。
兰因推门走了。
下午五点,声韵整栋大厦零零散散的暗下来。
六点的时候,西琅仍在下暴雨。
周知意擦了擦眼泪,把那个玩偶小心翼翼的放在口袋里,起身上了十八楼。
十八楼空无一人,唯有总裁办公室里仍然亮着。
周知意一步步走过去,推开徐立言办公室的门。
他桌上依然放了那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一只新鲜鸢尾,剩下的那簇在周知意办公室里。
徐立言放下笔,笑着看过来:
“你忙完了?回家吗?”
周知意关了灯,脱了外套放在沙发上,走过去跨坐在他身上。昏暗里,徐立言像抱小孩儿一样稳稳地抱住她,他笑了一下,很温柔的亲她,含糊道:
“怎么了宝贝?
今天不是见到怀宜了吗?怎么还不开心呢?”
周知意趴在他的胸膛上只是无声流泪。
他的血液流动,他的心跳清晰,他们之间在万水千山里的联系千丝万缕。
数月前东都之行,他们在佛祖面前流泪坦白,那时候她问徐立言有没有什么瞒着她,徐立言说,没有了。
他们说好不能骗人,可两个人没有一个说真话的。
爱转到他们这里,居然有了欺骗和隐瞒的别名。
周知意在那些隐藏起的真心里仰起头含泪亲上他的唇角。
她一触即离,徐立言却扣住她的后脑勺追过去。
暴雨潮气逐渐入侵,两人在天昏地暗里吻得难舍难分,这一次周知意没有扒徐立言的衣服,而是解开了自己的扣子。徐立言埋在她胸口,呼吸粗重,办公室很难施展,但他们最喜欢的也是女.上位。
徐立言可以看见她意乱情迷的脸,周知意也可以俯下身吻他,攀着他的肩相拥。他们在暴雨里情难自抑,周知意哭着仰起头,徐立言偶然窥见她心的一角。
她说:“徐立言,我怎么不知道,你左手会写字。”
徐立言知道,事情暴露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左手会写字。
我怎么不知道你偷偷和我当邻居。
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做到这个程度。
徐立言停下动作。
他在满头大汗里虔诚吻上她哭红的眼睛:
“我只是很想你。”
窗外响了一声惊雷。
周知意在下不完的暴雨里亲上了徐立言耳边的小痣,它依然那样红,和她初见徐立言时一样红。
他们难得放纵。
贪欢过后,周知意坐在沙发上,徐立言清理现场,他打开窗户,夏季的闷热水汽进入这个密闭空间,周知意看着徐立言熟悉的身影,忽然说:“我辞职了。”
徐立言看过来。
她说:“我爸生病了。”
“我要离开西琅了。”
三句话接连落地,徐立言的心如同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坐过来想要抱周知意,她却侧身一躲。
徐立言的手僵在半空,周知意侧过头看向窗外,眼睫颤抖,不发一言。
徐立言收回手,靠过去说:“离开西琅,理由呢?”
他试图看向周知意的眼睛:“理由是什么?”
周知意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说:
“我不想在这里了。”
徐立言点了点头,问:
“你想去哪?我陪你一起去。”
周知意在这小心翼翼的语气里笑了一下。
“我不想。”
她说。
徐立言沉默了一瞬,问她:
“你是生气了吗?气我去北城找你?”
周知意看着窗外的夜雨,没说话。
徐立言说:“你父亲的病我来想办法,你不在西琅也没关系……现在交通很发达,天南海北,我都可以去找你。”
她的心揪着,又痛,却还是兀自尖锐的说:
“我不想。”
周知意红着眼睛看他:
“我不想总是拖累你,我不想你辛苦奔波,我说不想——”
徐立言定定的看着她。
夏风吹进来,也吹红了他的眼睛,他问周知意:
“那你想要什么呢?”
周知意不看他,只是默默掉眼泪。
真奇怪,明明是她在为难徐立言,现在反而相似受委屈的那个。
“你想离开,对吗?”
雨还在下,就这样一直下。
徐立言喉头哽咽了一下,说:“那我呢?”
周知意闭上眼,徐立言说:
“你又不要我了,是吗?”
周知意的手死死的掐进手心,她看着窗外:
“我接受不了和别人吵架,我也不想重蹈覆辙,你说爱,可是爱的期限是多久呢徐立言?”
“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就算真的是一辈子,你就愿意一辈子忍气吞声,像这样受委屈吗?”
周知意不肯看他:“你现在明明也很生气,可我却连你大点声说话都接受不了,你不能发火,可你又实在难过——不说结婚,就是这样走下去,这段感情又能多久?无底线的放任纵容可以多久?空口无凭的爱又能多久?而当有一天你不再继续忍受,我又该怎么办?”
徐立言红着眼睛看着她。
周知意闭上眼睛,低声说:“我不想继续这样了。”
“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徐立言没说话。
良久后,他笑了一下。
周知意听见他哽咽:“你总是这样。”
他控诉:“你总是对我这么不公平。想什么不告诉我,做了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在你生命里总是这样无足轻重,无论遇见什么,我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他想问周知意,你真的爱我吗?
为什么总这样残忍地对我呢?
可话到嘴边,又因为太重而咽下去。
不敢说,是非恩怨不敢说,爱恨痴缠也说不出口。
这天晚上,徐立言回了天光处。
周知意坐在莱茵公馆,看着窗外不停的下雨。
次日早九点,怀宜拎着早餐推开周知意办公室的门,然后愣住——
眼前大片空旷,小玩偶消失,工位上空空如也。
她一顿,随手拉住早到的辛惜兰,冷声问:
“周顾问呢?”
辛惜兰本就不敢得罪她,又经历了计桥的事。对她更是敬而远之。她左看右看,最后看着脚尖,含混地说:
“没来呢吧,我不知道啊。”
怀宜眯了眯眼,转身就要去调兰因的用人系统。
电梯从下面上来,在十三楼叮一声打开,兰因站在里面,看见怀宜怒气冲冲的模样,平静的说:“早。”
怀宜点了点头,兰因说:“周顾问离职了。”
怀宜深呼吸两下,问:“什么时候?”
兰因说:“昨天下午。”
她看了怀宜一眼,说:“从你办公室出来之后,没一会儿就交了离职申请。”
怀宜沉默的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了一把崭新的伞,下面压了一张精美卡片——
她拿起来,是周知意的字。
<怀宜,我离职了。
谢谢你在巴黎为我撑伞
谢谢你在研究所门口告诉我徐立言离职
谢谢你答应我为我保守秘密
我走了
想我就喷香水,有空就见面
很高兴在西琅遇见你
另外,恭喜你有了自己的家
再见
下次见
——周知意>
怀宜拿起来那把定制的新伞,打开,hy两个字母刻在上面,足以见定制人是真的用了心。
她坐在办公室里,在小手办的注视里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来手机铃声,是她私人卡——
怀宜接起,徐立言熟悉的声音传来:
“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您之前乘坐过F6527次航班对吗?从北京飞巴黎的航班,我丢了很重要的行李——”
怀宜闭上眼睛打断他:“徐立言。”
徐立言的声音停下,她低声说:“我是怀宜。”
……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怀宜说:
“你不在上班,胡乱打人电话做什么?”
徐立言说:“我在找小橘。”
他没解释小橘是谁,而是径直问:
“你之前去巴黎的时候拿错箱子了吗?
我打了所有人的电话,他们都否认,名单上只有你了。”
怀宜拿错箱子了。
她之前从巴黎带回国的那一系列珍贵的资料漂亮的衣服淘来的孤品过了个机场就变成了一个丑娃娃,她气的把那箱子丢进筒子楼,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她没承认,只是问:“箱子里有什么??”
徐立言说:“她的娃娃,叫小橘,几年前丢了。”
怀宜问:“你一直这样打电话吗?时隔多年打给每一个乘客?”
徐立言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挂了。”
即将挂断电话的那一秒,怀宜叫住他:
“徐立言——”
她想说出来所有,那张照片,那次研究所门口的偶遇,那天在巴黎下的雨。
可是周知意哭的很伤心,而她答应了帮周知意守住那些秘密。她攥着那张卡片,话到了嘴边,却也变成了:
“周知意走了。”
她开始胡说八道:“她离开西琅了。”
“但你不要听她讲话,她这个人很爱口是心非,她真的很爱你。”
徐立言挂了电话,赶回了莱茵公馆。
他推开门,家里空空荡荡——
周知意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上前。
客厅中央放了一个奥特曼,是周知意在北城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没想到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是他最喜欢的赛罗,下面压了一张卡片。
湿润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过来,西琅上空飞机划过,没有留下一道痕迹,江水泛出来波光,徐立言打开,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