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上午十点,晴朗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室内,洒在床头柜上,向来孤单的香薰蜡烛旁多了个手办。
小女孩趴在粉色爱心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床上的人睡醒。
周知意率先睁开眼睛。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皱皱眉,伸手挡了下光,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起来。
打开手机一看,上午十点,她没什么表情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倒抽一口凉气——
迟到了。
周知意绝望的闭上眼,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出差回来第一天就迟到了,临了临了,她的全勤奖还泡汤。
悲伤之际,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大手揽上她的腰,下一秒,她毫无防备的又被拖回被窝。
徐立言箍住她,扯着被子盖住两人,声音含混:
“还早,接着睡会儿。”
上午十点,还早?!
周知意真是没眼看,她没好气的推徐立言:
“都怪你昨天非闹那么晚!这下好了,我迟到了!!”
她欲哭无泪。
怀宜和兰因都知道她回来了,甚至昨天兰因还在调侃她和徐立言呢,今天早上她就旷工,这下好了,她们肯定知道她和徐立言睡了,她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来的好。
周知意陷入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焦虑,她越看徐立言越气,完全忘记了昨天是她先扒了人衣服在沙发上胡闹的。
徐立言对这些小情绪照单全收。
他严丝合缝的搂住周知意,低声说:
“没迟到,我帮你请假了。”
周知意一下就清醒了。
但她还是有点不信,于是试探的问:
“真的?什么理由?”
又后知后觉的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徐立言凑近周知意,很有耐心的说:
“嗯,真请假了。”
“请了一整天,理由也很正当,是要去警察局做笔录。”
周知意在这不同寻常的请假理由里想起来还有许半青陷害她的事儿。徐立言依然困倦,却又贴过去几分,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说:
“至于密码……”
他低低笑了一下,说:
“很好猜啊,你都用一个密码,我一试就开了。”
周知意顿住。
徐立言一语中的,她是一个很懒的人,因此无论是家门口的密码,还是手机银行卡各大app的密码,她都用那一个。
徐立言见她不说话了,凑过去亲亲她的唇角,抱着她说:“好了,昨晚凌晨才睡,快睡个回笼觉。”
周知意很讨厌被他三言两语哄好的感觉,她闷闷道:“我不想睡。”
徐立言清醒两分,说:“那你饿不饿?
他百依百顺,周知意就是觉得很难受,她挣开徐立言,拉住被子蒙上头说:
“你不要说话。”
徐立言笑了一下,也知道她别扭,一时不习惯,很干脆的说:
“那好吧。”
周知意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徐立言下地拉上了遮光帘,室内又暗下来。他点了香,悠然宁静的香味逐渐扩散,他上床拥住她。
周知意靠在他怀里,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徐立言坐在床头拿着电脑处理工作,见她翻身,笑着把电脑放在一边,俯身凑过来:
“醒了?”
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很乖顺的应:“嗯。”
她睡饱了,心情自然也很平静。
徐立言的心在她这副懵懂可爱的样子里软的一塌糊涂,他抱起周知意,问:
“饿不饿?我做好了饭,要不要起来吃?”
周知意小声问:“什么饭?”
她头懵懵的,还有点痛,但也不忘挑剔:
“我今天不想吃热的。”
周知意很挑,天冷的时候喜欢吃热的,等气温回暖,又要吃冷的,徐立言早知道她的小习惯,笑着说:
“是三明治。”
周知意还记得要去警局的事儿:
“那笔录呢?什么时候去?”
徐立言说:“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去。”
周知意应了一声,这才迷迷糊糊的起床,她洗漱的时候,徐立言从厨房里把早午餐端出来。阳光照进二十楼,微风吹起窗帘,周知意坐在餐桌前,看见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很简单的牛奶三明治,但周知意很喜欢。
她看着徐立言,莫名有了好心情。
两个人出门去警察局。
等电梯时周知意忽然想起来什么,她看了徐立言一眼,默不作声的打开门,又很快出来,徐立言问她忘带什么,她也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
路上,徐立言轻描淡写的说许半青和计桥是旧识。
周知意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联系?”
徐立言说:“你也很意外,对吧?”
周知意点点头,徐立言说:“我在警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认识,还都和…有渊源。”
徐立言犹豫了一下,隐去了周知意的名字。
周知意皱着眉头,没说话。
徐立言问:“之前辛惜兰那件事你还记得么?”
周知意说:“当然。”
辛惜兰拒绝和计桥交易并且骂的他狗血淋头,事后还叮嘱安保人员增加巡逻的那一次,周知意当然记得,也是那一次,她开始对辛惜兰改观,认定她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徐立言看了周知意一眼,说:
“现在想起来,早有苗头,甚至处处破绽——
声韵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计桥怎么就能精准的找到辛惜兰,并且那么巧,刚好是在她再会议室和你有了龃龉之后?”
周知意抿住唇不说话,徐立言继续说:
“警察说她和计桥是邻居,两人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据许半青自己交待——”
他看了周知意一眼,停下了话口,周知意降下车窗,深呼吸一下,说:
“继续说吧。”
徐立言伸出右手攥住周知意的手,摩挲着她的手指,带着安抚道:
“她说,她一直知道计桥在打听你的事儿,这次对家公司找到她,开了高价,她又偶然得知计桥正筹谋着要在你身上捞到这笔钱,她一直知道计桥不是什么好人,初心其实也是想拿到这笔钱让计桥给计远山治病,不要再害你。”
许半青是感恩周知意的,周知意对她好,她其实都记得。她和计桥邻居多年,早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她不想让周知意落个凄惨的下场。
不义也比周知意遭到报复,丢掉命来的好。
周知意很久没说话。徐立言攥着她的手静静摩挲。
风吹进来,吹皱她一池心水。
感恩是真的,可是盗窃也是真的。
周知意不能原谅许半青,哪怕她初心真的是好的,可这件事情也是错的。
出发点就错了。
周知意跟计桥之间横亘三条人命,是没办法善罢甘休的。
周知意垂下头一笑,车子停在警局树荫下,阳光一片片洒在车身上。徐立言轻声问她:
“据说她要求见你——
你想再见许半青吗?”
风吹起来一树新绿的嫩叶,风声作响,天边的云不断远走。
许久后,周知意摇了摇头说:“不见了。”
徐立言侧眸,她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下车,朝警局去:
“就这样吧。”
-
下午两点,周知意做完笔录后回了声韵。
她在颂怀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再出来时,策划部的组织架构悄然发生变化——
长风特别小组在这极为平常的一天解散。
祸源出在周知意这儿,追责自然也追到她这儿,哪怕她没参与,哪怕她对这件事情检举有功,却也不能避免处罚,于是周知意交出去手里的实权,领了处罚,停薪散职。
进声韵的时候她是长风特聘的历史顾问,现在兜兜转转,她又变成了辛惜兰手下的历史顾问。
周知意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甚至乐见其成的搬回了十三楼办公。
搬离办公室的那天兰因几人出来看,满面惋惜,都在说颂怀和徐立言一个比一个不近人情,颂怀无奈苦笑,有口难言,徐立言站在办公室门口,眸色幽深地望过来,周知意躲开他的视线,很平静的下了楼。
于公于私,十八楼都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这下拨乱反正其实最好。
这一次周知意没在流动工位办公,颂怀给她批了辛惜兰隔壁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算宽阔,比起来之前的简直潦草,会客沙发植被全没有,不过周知意也不觉失落。她走上前,拉开百叶窗,铺天盖地的阳光洒了她满身。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也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宽阔江水。这里也能见到她想要的海。
她的办公室依旧是冷冰冰的风格,除了文件还是文件。某天中午下班,怀宜来找她吃饭,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粉红色的东西,她眯了眯眼,倒退回去两步,周知意办公桌旁显然放着一个小玩偶——
白发蓝眸的小女孩百无聊赖的垂着两个小胳膊趴在粉色透明爱心上,看上去就在等。
怀宜上前把那小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调侃周知意什么时候也这么有童真。
周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怀宜颇有些爱不释手,往常周知意见着苗头都把东西会送她,可这一次她却在怀宜开口前却先发制人,说家里还有好多没拆的,明天都给她带来。
怀宜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能看出来,周知意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玩偶。
喜欢到要放到办公室里,要随身带着,喜欢到千方百计也要留下。
次日怀宜办公室里多了一排不重样的小手办。
兰因推门进来还颇有些惊讶,问她哪来的,怀宜说周知意送的。兰因看了她一眼,满含深意地说挺值钱的,怀宜诧异了一下,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市值,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兰因就及时的切了话题。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怀宜看见了徐立言。
他正在中央会议室开会,眉头微微皱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门很快关上,怀宜收回视线继续办公,低下头时却忽然想起来周知意回西琅那天,她们去吃火锅的时候偶然遇见了,那个时候他拎了两个包。
一个是爱马仕,另一个是玩偶盲盒。
当时沈晏然说,两人之所以出来吃饭,是因为她是盲盒资深玩家,徐立言找她帮忙购置停产的一款,她借机狠敲了他一笔。那个包,还是周知意递过去给她的。
想到这里,怀宜眨了眨眼睛,她转过身去,和一排小人面面相觑。
嘶——
二十几万的小玩意,比不上那一个来的珍贵。
怀宜摇摇头,回过头来感叹,阳光照进来,桌上的新鲜花朵散尽芬芳,某一刻她在颤抖的花叶里意识到自己对周知意来说,也是珍贵的。
周知意没想到怀宜又不知不觉的被顺了毛,她忙着暗中交接工作,忙的脚不沾地的。某天她召集长风项目组开会,会议室里的摄像头忽然小幅度转了一下,周知意循声一瞥后收回视线,却又很快抬头。
摄像维持一个角度不再转动,周知意盯着那个摄像头顿了两秒,忽而垂眸一笑。
台下人莫名,不清楚她笑什么,十八楼总裁办内,徐立言红了耳朵。
长风上市半月后,省文物局同意了声韵二次补递的审批。
项目组纷纷松了一口气,人人喜笑颜开,徐立言大手一挥,当即决定晚上聚餐。
散会后,周知意被叫到了颂怀办公室,他很客气的请她落座,又带着些小心又有些放松的笑容说这下不用离职了,阳光洒了满地,周知意看着那澄澈的光线,初心不改。
颂怀不明白。所有的危机都已经解除,周知意没了离职的理由,却依然要走。
他搞不清楚周知意怎么想,他也不知道周知意究竟要什么。
周知意没有解释,她只是偏过头,地面上投进来一个影子,门外,徐立言恰巧路过。
晚上去聚餐时,怀宜和兰因纷纷蹭了徐立言的车。周知意和颂怀一起下楼,颂怀本来想趁机劝谏,谁曾想两个人一把将周知意拉过去,塞进了徐立言的副驾。
颂怀张了张嘴,在徐立言投来的视线里又无奈闭上。
应一承同情的拍了拍颂怀的肩,颂怀侧过头,笑了笑。他已经预见了某天徐立言在得知老婆跑了之后的惊怒无力。
爱情保安还是算了,费力不讨好。
他呀,还是高高挂起看好戏最好。
颂怀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猝不及防地和辛惜兰对上眼。
辛惜兰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悻悻的笑着往一旁走,颂怀青筋直跳,冷笑一声,伸出手扯住她后颈的衣领丢上车,应一承笑得直弯腰,也感叹着上了车。
兰因这次选了一家中高档餐厅,各方面都不错,餐厅的食材特别新鲜,每日从农庄上现送,唯一的缺点就是在郊区,但现在大家都有车,距离倒也不成问题。
路上几人闲聊,不知怎么就提到了许半青。
兰因回想起来抓捕现场,笑得不成样子,指着怀宜说她傲慢又恶劣,眼神都不屑给许半青一个。怀宜又冷哼一声,完美的适配兰因的形容,周知意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想起来许半青,继而想起来计桥,忽而就沉默下去。
上次报警之后许半青供出计桥,却不知道他逃去哪,他对周知意的恐吓不算实质性伤害,在声韵大厦下的盘旋跟踪也只能算形迹可疑,警方没有办法对计桥实施逮捕,只能任他逍遥法外。
计桥也知道徐立言不会放过他,很有先见之明的找地方藏了起来,半月都没人发觉他的踪迹。
周知意垂下眼睛,在这种阴魂不散趋于如影随形的恐惧里侧眸看向徐立言。
她其实不那么怕了。
她甚至想起来她和徐立言的初吻,不是那个充斥着绝望苦涩的雪夜,而是一个盛大绚烂,残阳如血的黄昏。徐立言抱着她,彷佛全世界只有她。
她看向徐立言,微风吹进来,车声喧嚣聊天声刹那通通模糊掉,她眼里只有徐立言。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城市边缘。
徐立言几人的车子开进去的时候,晚上送菜的车正好也开进院子,停车场顿时满满当当,兰因笑着打趣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周知意下车后站在门口,身后忽然有道灼热视线,她习已为然的侧过身去找徐立言,却发现身后空空,再回头,徐立言站在一侧笑着问她怎么了。
周知意略微皱眉,摇了摇头。
她又回过头,身后只有送菜的小货车和忙碌的送菜工,怀宜过来挽她的手,周知意回过神来,进去了。
无人知晓的地方,送菜工掀起来帽子,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周知意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的,徐立言几次看她,她都在低着头,兴趣缺缺。
饭吃到一半,几人开始聊八卦,期间说到应一承大学和女朋友异地恋分手,时隔多年他早已释怀,没说前任一点坏话,只怪当年太小,距离太远。
周知意在他的惋惜里放下筷子起身。
怀宜吃瓜正津津有味,见她起身,很贴心地问怎么了,周知意笑了笑,只说去厕所。
这里客人少,私密性高,一路灯光看上去很亮,但怀宜鬼使神差的也跟着起身了。两人在徐立言的注视下出门,往厕所去,怀宜看着周知意心不在焉的模样,笑着问她究竟怎么了。
周知意好一会儿没说话,却在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看向怀宜。
怀宜确定周知意是有话想和她说的。
可是周知意看了她好一会,最终说了一句算了。
她站在厕所洗手台前看着镜子,灯光一闪,门外某个鬼鬼祟祟靠过来的身影格外醒目。
周知意心下一沉,下意识想摸手机,手放进兜里才发现手机放在了饭桌上。
怀宜正在厕所里,周知意反手沾了水,在镜子上匆忙写了字,出去带上了门。
反手锁上门的那一秒,眼前落下来一个阴影。
周知意颤抖着呼吸抬眼,是熟悉又阴柔的笑容,计桥甚至有心情的看着她说:
"好久不见。"
周知意握着门把手,指尖掐进掌心,她勉强忍住害怕,质问计桥的话却仍然颤抖:
“你跟踪我?”
计桥很贪婪的看她,上上下下扫视一遍之后,这才刻意放缓语调:“怎么会?”
轻言细语吐出来,却像是毒蛇吐信子,周知意后背都起来鸡皮疙瘩,怀宜已经出来,说在门外等她。
计桥笑了一下,看着门说:
“我没有兴趣看你过幸福生活。”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凑近周知意说:
“我会嫉妒。”
周知意冷冷的看着他。
门内,怀宜的声音在她看清那串晕开的水渍后戛然而止——
110。
她侧过头,猛然发现门被反锁。
周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不真切的传来:
“你走吧,我不想继续在这段恩怨里纠缠了。”
怀宜当即摸出手机走到角落里给徐立言发消息,而后低声报警。
门外,周知意抬起眼,看向计桥,一字一句的拖延时间:
“计见水醉驾害我家破人亡,可法律也惩罚他了,三条人命不是你害的,你的人生也因此毁掉了——”
计桥嗤笑一声,远处,徐立言几乎是冲了出来。
周知意看着他说:“及时收手,回头是岸。”
计桥说:“可是,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猛地上前抓住了周知意,那一瞬间像是开了慢动作,周知意侧过头,似乎看见了门内的怀宜。她一副懒懒的样子,高傲的看她一眼,说,之前了解过声韵吗?
那双手扣上了她的脖子,而周知意没有躲。
他摸出来一把刀,悄无声息的抵住了周知意的脖子。
再抬眼,徐立言出现在走廊,看清眼前情景的那一刻几乎目眦欲裂。
颂怀应一承紧随其后,辛惜兰慢一步,却在看清楚人后勃然大怒,颂怀的身影挡住了她,兰因伸手一推,她当即明白用意,一个闪身进了包间,拿起手机就报警。
周知意在锋利的刀尖下看向徐立言,他又惊又怒,一直在试图和计桥沟通。
明明几步之遥,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计桥一直没说话,刀尖却一直朝着周知意的脖子下陷,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手也越来越用力,某一刻周知意看向徐立言恐惧的眼睛,会觉得死在他最爱自己的时候也还不错。
兰因巧舌如簧试图和计桥谈判,徐立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一切都好商量,不要伤害她。
他说:“你想要什么都行,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别冲动。”
计桥在这话里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贴着周知意的脸说:“他很爱你。”
周知意不说话,她静静的看着徐立言,目光眷恋而又柔和,是言语无法诉诸的感情。
计桥又问:“你呢?你爱他吗?”
没有回答。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在周知意这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神也不行。
计桥也很清楚这个事实,他侧过头去,对徐立言笑了笑,很勉强的开了口。
他说:"之前我去她家,不过就是看了她一眼,你就不高兴,又是和我打官司又是害我丢工作,你不知道吧?你一句话下去,我受了很多无妄之灾,那些催债的哪个都不是善茬,他们为了给我一个教训,拿刀扎穿了我的手——"
话说到这,周知意猛地侧头看向计桥。
她红着眼睛说:“你——”
计桥笑着看了她一眼,抬起头对徐立言说:
“我也很公平。”
周知意的眼睛开始含泪,她看向徐立言,不断摇头。
计桥握着刀,嫉妒地拽着她的头发向后扯,说:
“你也尝一下这种滋味吧。”
兰因等人又惊又怒,徐立言却忽地松了口气。
他二话不说的去隔壁包厢拿了个酒瓶,当着计桥的面敲碎,千钧一发之际,计桥说:
“等等——”
徐立言看过去,他说:“右手。”
周知意疯狂摇头,徐立言眼也不眨的扎下去。
“不要——”
“别——”
兰因和应一承先后惊呼去抢,徐立言却更快一步。
尖锐玻璃扎透右手手掌,鲜血喷溅,颂怀和应一承的惊呼声响彻走廊。
这个过程,徐立言没有看周知意一眼。
他平静的看向计桥,问:
“够了吗?”
计桥阴测测的看着他,没说话。
徐立言点了点头,拔起来,又一下扎下去,将整个手掌扎个对穿。
几人纷纷侧头不忍直视,他冷汗直流,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问计桥:“这下够了吗?”
计桥也笑着低下头来问她:“你觉得够了吗?”
徐立言说:“你别吓她。”
计桥看了一眼徐立言,更为生气。
“还真是情深似海,我和你说句话他都防着——”
周知意在大片的鲜血里闭上眼睛,泪珠落下:
“你真的很清楚怎么样会让我痛苦。”
计桥说:“怎么会?”
他制住周知意想撞刀尖的力度,凑近她耳边说:
“我明明只想让你开心。”
“计见水我都杀了为你报仇雪恨,你还不开心吗?”
周知意闭上眼睛说:“你死了我才开心。”
计桥预料到了,他不怒反笑:
“那我们一起下地狱吧,过奈何桥重新投胎,或许来生可以青梅竹马。”
他语气癫狂:“两小无嫌猜也很好。”
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来警笛,周知意咬紧牙关不说话。门后不知不觉传来动响,周知意神经紧绷,她睁开眼,计桥很悲伤的看着她:
“我真的恨计见水,明明我也不比他差,因为他,我一辈子都只能偷偷的看着你——”
“下地狱吧,这辈子太难过了,下辈子——”
警察在这时举着枪冲进来,周知意忽地说:
“下辈子?你也配有来生吗?”
计桥一愣,身后的门忽然打开,周知意一侧,怀宜单手拎着灭火器砰一声结结实实砸上了计桥的后脑勺。
她破口大骂:“去你爹的下辈子,要真有下辈子也是我排队——去死吧王八蛋,下地狱都便宜你。”
计桥脚下一软,徐立言先警察前冲过去,计桥冷笑着把刀往周知意那边捅,徐立言单手握住,而后扯过周知意,一脚踹开他。
天旋地转里,怀宜高声要求警察当场击杀计桥,现场一片混乱,周知意听见他说:
“别怕宝贝,我在。”
周知意浑身血液回流。
扑通——
扑通——
是心在疯狂的跳。
为他而跳。
眩晕过后,眼前复明。
周知意捧着徐立言横刀夺刃又被扎穿的手掌泪如雨下。徐立言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他也在挂心周知意的情绪:
“不要哭。”
“一点都不疼,真的。”
他反过来那只血迹斑斑的手和周知意十指相扣,周知意看向他的眼睛,徐立言温柔一笑:
“不要怕,如果真有来生,也会是我们相爱。”
没有来生,来生都是假的,只有今生,能抓住的也是今生,今生就要相爱,如果有来生,也是我们相爱。
周知意含泪扣住了他的手。
辛惜兰很有先见之明的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周知意按着徐立言的手帮他止血,他脸色苍白,却很温柔的和周知意说话,一旁,怀宜正在怒扇计桥巴掌。
小警察怒斥她,却被带队的特警拦住,两人噤声,颂怀看着计桥高高肿起来的脸,这才拉住怀宜上前交涉。
周知意跟着徐立言去了医院,剩下的人乌泱泱的全去了警局。数辆车子开走,小警察最后,他看向指挥官,还是很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拦她?”
指挥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在小警察一路的追问里说:“那可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女儿。”
他也是之前执行任务时机缘巧合远远见过一眼。
小警察倒抽一口凉气,指挥官补充说:“独女。”
他笑了一下,说:
“你以为今天受伤的那个,又是什么善茬?”
小警察懵懵的,指挥官笑了一下,说:
“等着吧,扫黑除恶的工作就要下来了。”
说完,怀宜怒气冲冲的下了车,今天晚上徐立言的手被扎穿,周知意脖子上也划了一个口,全都是拜计桥这个王八蛋所赐,他还敢薅周知意的头发——
怀宜恨不得弄死他。
却说医院,徐立言家里乌泱乌泱来了一大堆人——
沈心月徐景山自然不用多说,七大姑八大姨,别说沈晏然,就连向来忙的脚不沾地的沈晏然她爸都到了。
人之所以来的这么多,还真不是大惊小怪,纯属巧合。
带队的警员认得徐立言,马不停蹄的就向局长汇报了。一个圈子里的人,小辈受了伤,长辈自然要关怀,正巧局长苦于没有攀上那人的机会,听信儿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
听说您家外甥受伤啦?
是我下辖监管不力,您放心,我当即加派人手——
沈晏然她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沈家祖宅吃饭,正赶上人最全的时候,于是乎一群人丢了筷子,全来了,路上了解前因后果,各个气的不行。
他们赶到的时候,徐立言正在手术室里缝针,周知意坐在外面等。沈晏然看见她,一个健步冲过来,拉着周知意看了一圈:
“嫂子,你没事吧?那个混蛋——”
目光向下,她尖叫一声:
“哪里来那么多的血——医生——医生——”
沈心月也冲上来,哭着拉着她找医生。
周知意拽住两人的手,恍惚开口:
“是……徐立言的血。”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她哽咽说:
“对不起,都是我害他受伤。”
话音未落,沈心月抱住她。
她的怀抱很温暖,沈心月拍着周知意的背说:
“不要道歉,你没错。”
周知意愣了一下,沈心月放开她,徐景山说:
“好孩子,你不要愧疚,这件事他做的很好,是他应该做的。”
话音落下,一家十几口,没有一个反驳的,纷纷点头。他们没有一个责怪周知意,反而来关心她,安慰她的惊惶。
徐立言出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甚至笑得出来:
“不是吧?舅舅姨姨们,怎么大家都来了?”
沈心月在这云淡风轻的语气里松了口气,她看向徐立言被包的整整齐齐的手掌,还是红了眼:“这不是大家正在一起吃饭嘛,你二舅舅说你受伤拉去急救,大家都坐不住了。”
徐立言点点头,在人群里看了一圈,问:“她呢?”
他说:“你们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沈心月说:“哪能?知意脖子上有伤,我让晏然带她去包扎了。”
徐立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今天大喜大悲,骤然平静,还有种恍惚的不真实。亲戚朋友见他没事,也松口气,都识趣的去车里等,沈心月和徐景山坐在病房里,沈心月叫他:
“阿言——”
徐立言抬起眼,她说:“妈妈很为你骄傲。”
徐立言笑了。
沈晏然和周知意站在门口,沈心月注意到,识趣的拉着徐景山起身,三个人极有默契的向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安慰周知意,又邀请她去家里吃饭。
周知意站在病房门口,徐立言笑着看她。
周知意慢慢的走过去,坐在病床前,徐立言握住她的手,她缓缓的弯腰,把头贴上他的胸口。
消毒水气味铺天盖地,徐立言的春衫被泪水阴湿。
徐立言伸手摸上了她的头发,温柔的说:
“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问:“是我家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周知意在他强劲的心跳里流泪。
她摇摇头:“大家都特别友善,一直在关心我。”
没有一个人责怪她,没有一个人斥责她,大家都在安慰她,就连沈晏然口里那个不近人情的父亲也对她说,真的受惊了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正因如此,周知意反而更焦虑惶恐,她很难过,很痛苦,甚至又想起来高中时期那个被打碎的杯子。
原来人是可以被好好对待的。
原来犯了错是可以不用被斥责怒骂的。
原来家人是可以这样互相牵挂,明目张胆的表达爱的。
周知意的眼泪愈发汹涌,徐立言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说:“那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想到这里,她忽然更加难过。
不对。
她有这样被对待过。徐立言一直是这样待她的。
周知意眼泪更加汹涌,她愧疚难耐,低声哽咽:
“我总是给你带来各种不幸……”
“我总是对你不好,总害你受伤……人生那么多风霜,那么多无妄之灾,都是因为我。”
绝望之际,徐立言忽然握住她的手。
温暖的手掌和她十指相扣,周知意泪眼朦胧,徐立言亲了亲她柔软的手背,温柔一笑:
“可是我不觉得。”
周知意抬起眼,徐立言小声说:
“在你身边,我只感觉到幸福。”
“至于风霜,至于不幸——
只要你在,只要有你,风霜雨雪也作晴。”
作者有话说:
要我我也哭——另外怀宜不是喜欢周知意啊,纯好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