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上中天,一盏盏孔明灯浮在半空,两岸商铺楼阁灯火璀璨。
宋予荷再抬起头,已换上一副笑颜,拉着赵元隐到一处河灯铺子前。
她买了莲花灯,递给身边的赵元隐,“我听人说,把心愿写在莲花灯里,让它顺着水流漂走,愿望就能实现。你要不要试试?”
赵元隐没有伸手,漠然道:“我没什么心愿,也从不信这些。”
宋予荷也不勉强,买了一盏,又问店家要了笔墨纸张,认认真真写下,小心塞进灯内。
等到了岸边,早已人满为患,根本无处下脚,赵元隐拉过宋予荷,“这里人太多,我带你绕到对岸去。”
宋予荷跟着赵元隐穿过石桥,走到对岸一处台阶上。
此处略显偏僻,灯火昏暗,杂树丛生,仅有几处站立之地。
两人找到个适合的位置,宋予荷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下,闭上眼睛祈愿。
她整个裙摆铺散开来,被风吹着,像是一朵盛开的灼灼石榴花。
灯影映在河面上,长河之上朦胧的水波被风揉碎,又聚拢,漂浮着的河灯幽幽荡荡驶向远处。
许完愿,宋予荷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赵元隐跟着移开视线,靠在岸边一棵歪斜的古树上,抬头望向空中闪烁的星光。
宋予荷走过去,笑道:“我许过愿了,咱们走吧!”
赵元隐直起身子,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宋予荷突然回过身来,朝他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
赵元隐愣了愣,漫不经心道:“不想。”
宋予荷自觉无趣,白了他一眼,抬脚便继续往前走。
赵元隐却拉住了她,叮嘱道:“我离开太久,要回去了,你也记得早些回去。”
宋予荷闷声应着,一低头,瞧见自己手上的兔子花灯,勉强点头,“知道了,我为你留着门。”
宋予荷走了,赵元隐依旧站在树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孙蒙找了过来。
赵元隐这才转过头,“你带几个人去下游,将那些河灯都打捞上来。”
孙蒙一脸诧异:“全都捞上来,为何?”
赵元隐:“疏通河道。”
孙蒙抓了抓头,往年也没这个先例啊。
尽管不知为何要梳理河道,孙蒙还是带着人,在下游捞了半夜,天亮前将所有河灯送到校尉府。
校尉府管家是此前伺候赵元隐母亲的老人,早已根据他旧日习惯修缮好府邸,只等他入住,奈何等了好几日也不见人来。
如今听了赵元隐的吩咐,要将送来的河灯悉数扒开,找出带萧清阳名字的那盏,登时摩拳擦掌,势必要大干一番。
他心知萧清阳是自家阿郎的心头刺,此事交托给自己,必是极为紧要。这般重任,断不能有丝毫马虎。
早膳都未用,管家便带着五六个婢女仆从,仔细翻起那些莲花灯来。
怕有人不认得字,他特意将萧清阳的名字写下,贴在廊柱上,好叫众人抬头便能对照。
整整两个时辰,一群人将莲花灯翻了个遍,也没瞧见萧清阳的名字。管家不甘心,骂下面的人不仔细,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赵元隐趁着午间回府时,正见一群人对着莲花灯长吁短叹。
“阿郎回来了!”管家见赵元隐回来,忙迎了上去。
赵元隐瞧见一地散落的河灯,问:“可有寻见?”
管家垂着头,“阿郎恕罪,我等前前后后翻了近四个时辰,并未瞧见。”
赵元隐抬手揉着眉心,宋予荷一心想嫁入侯府,昨夜又利用他刺激萧清阳,若说此刻的心愿,自然是与萧清阳有关,没有理由寻不到才是。
她说,愿望写在莲花灯上,顺着水流飘走,便能成真。
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要找到那盏灯,亲手烧了它,一了百了,让她这辈子都难实现。
萧清阳算什么?区区一个侯府又算什么?
她想要站得更高,走得更远,日后他完全可以帮她,何须萧清阳!
“阿郎,姓萧的那厮不敢留下署名也是有的,若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对着笔迹。阿郎放心,我……”
署名,赵元隐突然想起了什么。
宋予荷提到萧清阳,似乎总称呼他为萧世子,难怪寻不到。
可那称呼只在人前,人后呢,她写下愿望时,心中又是如何唤的萧清阳?
萧郎?还是卿卿?
他心头一阵滞闷,不愿再深想下去,只摆了摆手,打断管家的话:“不必再找萧清阳,找宋予荷。”
管家有些懵,宋予荷,谁啊,不是要对付萧清阳?
……
花灯节后,凉风渐起,巷内槐叶枯黄,渡口苇花飞荡,街上人明显少了。
宋予荷寻觅数日,终于租下了临街的一间铺子。
那铺子原是极好的,她想都不敢想,牙人告知她铺子主人老家生了变故,这才不得已要将铺子转手。
宋予荷麻利地办理了手续,开始张罗起铺子。
她随阿父行医多年,寻常疑难杂症不在话下,只是到底半路出家,又是女子,只能先主营售药,诊病只作兼营。
至于药材采购,她在洛城三年,有心留意,知道几个可靠的渠道。一些寻常药材,她院内那些勉强也能应急。
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好在赵元隐下值后也会过来搭把手。她毫不客气地将累活都推给他,自己偶尔还能借着烧水的由头偷个懒。
她捧着茶盏站在窗下,看他一人在铺子内忙前忙后,高大的身子在略显狭小的铺子里转来转去,却总有条不紊。
看得久了,她忽然就想起之前说过的话,心思飘了一下。
若他不是赵元隐,她或许真会把隔壁铺子也盘下来,给他开个食铺。他当掌柜,她管药房,两人在这洛城做着最普通的一对兄妹。
那样的话,日子该有多踏实。
可惜,赵元隐终究不是元朔。
不过,赵元隐也不错,话虽不多,干活却利索,两人很快便将铺子张罗起来。
“宋氏药铺”的匾额挂起那刻,宋予荷红了眼眶,阿父此生所愿,她算是替他圆了。
药铺定在九月初九开张,宋予荷暂时空闲下来。
这日晚间她洗漱好,还未进屋,便瞧见赵元隐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个小纸团,反反复复摩挲着,似乎想要打开,却又拼命忍着。
听到响动,他忙缩回手,将纸团收进荷包里。
自花灯节见过陆昭云,赵元隐总时不时坐在灯下发呆。
宋予荷瞧着他颇为伤情,心内莫名有些泛酸。
自他从东南回来后,帮她解决了茶铺闹事的掌柜,带着她去临仙阁,又在药铺里忙前忙后……她并非不通情理,自然知道,赵元隐待她,有那么一丝不同。
可他们中间到底隔着一个陆昭云。
她遇到了萧清阳,自以为觅得良人,后来萧清阳爱上了陆昭云。
她救下了赵元隐,自以为从此便有了家人,可赵元隐偏偏也爱陆昭云。
残月初升,薄光霜似的洒在院内,白日里的嘈杂,此刻都已沉了下去。
宋予荷怕黑,喜欢亮堂的光。可这样静谧的月夜,却无端滋生一种微妙的柔和,方才还沉郁的一颗心仿佛被月色拂过。
往后总归是要一个人过。
她在洛城安顿了下来,租了药铺,日子算有了着落。
至少今夜洛城的月色,真正属于她。
等了片刻,见宋予荷还未进屋,赵元隐收了荷包起身。
他方抬脚迈出门槛,便见宋予荷坐在檐下,正仰着脸,静静望着天边那弯清月。
月光流淌过她的肩头发梢,在她周身披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怎么不进屋?”赵元隐问。
宋予荷回头,冲他一笑:“阿朔,你瞧,今夜的月色多美。”
赵元隐没作声,只倚在门框上,盯着她看。
两日前,他收到重羽寄来的信,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欣喜,说宋予荷身份大有来头。
重羽寄信时已在回程途中,赵元隐算了算日子,约莫这两日,他便该到了。
一旦重羽回来,自己就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
赵元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那府邸,约莫下月初便能修缮妥当。”
宋予荷身形微微一滞,抬眼看他,“你要走?”
赵元隐点头,迎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宋予荷怔了片刻,移开视线,垂头笑道:“是好事啊,住进新府邸,日后步步高升,再也不用窝在我这小小的院落了。”
赵元隐脸色难看,她从未想过挽留他。
檐角的阴影斜斜地铺下来,将她笼在明暗交界处,纤弱的身躯在月色下格外孤寂。
赵元隐忽地泄了气,她挽留了,他便会留下吗?
他抬头,望向天心那弯月亮,四方天地内,被牢牢地束缚着,不像燕地的月,就这么从鸦青的天幕上,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他突然开口,“你想过燕地吗?”
宋予荷轻叹一声,“当然,我做梦都想回去。”
赵元隐:“你不想留在洛城?”
宋予荷轻笑一声,“燕地才是我的家,若不是没有出路,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她抬头望着天边一弦月,喃喃道:“若是天下太平,燕地不再受战乱影响,到时候我就回燕地去。我会给阿父立个大大的碑,让他不再受风吹雨淋。然后把旧房屋整理翻新好,院子里种满草药,屋后种一大片果树。还有,我此前救过一条小狼狗,若能找到它,有它和大黄陪着我再好不过了。”
赵元隐静静听着,此前她或许的确这么想,只是他亲耳听到她说要嫁进侯府做正室夫人。如今的她,见识了洛城的繁华,应是有些野心的。若她的确出身世家,想她定然是欢喜的。
他转过头,问:“你张口闭口都是你阿父,他待你很好吧?”
宋予荷毫不避讳,“那是自然。我是捡来的,阿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婴孩。燕地战乱,朝不保夕的,他却一直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将我拉扯大。”
赵元隐没想到她如此坦率,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宋予荷垂下头,“燕地动乱,没准我父母早不在了,天地之大,又能到哪里找呢?何况……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想要我,不然为何会将我丢进荷花池内呢。”
“荷花池?”
宋予荷:“嗯。阿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片荷花池。那时他正经历丧妻之痛,不想苟活于世,便想在阿母生前最喜欢的一棵梨树上吊死,谁知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阿父循着哭声,发现了荷花池中的我。他觉得,我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气,便为我取名予荷。”
赵元隐头一回听到她的身世,只觉得她命途多舛,良久无语,片刻才道:“予荷,是个很好的名字。”
宋予荷道:“你这算什么,安慰吗?”
赵元隐点头,“嗯。”
清泠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往日里冷肃的轮廓浸在银辉里,被柔柔地化开。
“闷葫芦。”宋予荷笑了,“安慰人可不是这么安慰的。”
赵元隐语气认真,“那该怎么安慰?”
宋予荷想到了陆昭云,他想在她这里学会安慰人的本事,然后转头去哄她。
休想!
她后悔了,花灯节上,她就不该帮他在陆昭云面前表现,事后又鼓动他去追。
宋予荷嘴角弯起,眼波轻轻一转,朝他勾了勾手,“过来,我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