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赵元隐依言走近了一步。

月色溶溶,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影子交错映在土墙上。

“安慰人啊,得靠近些。”宋予荷声音软软的,带着慵懒的尾音,夜色中无限缱绻。

赵元隐身形顿了顿,走到她身边,坐下。

檐下台阶尚存着白日里晒暖的余温,透过衣衫,暖融融的。

宋予荷一本正经道:“安慰人,最简单不过。你只要亲手做她最喜欢的吃食,趁热送过去,然后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即可。”

赵元隐:“就这么简单?”

宋予荷煞有介事,“老话说,吃得舒坦了,愁绪自然就散了。”

赵元隐若有所思。

宋予荷接着道:“若是女郎,最好做些甜甜的糕饼,但一定要记得,多多放些姜。”

“糕饼放姜,为何?”赵元隐不解。

宋予荷:“姜能暖胃啊,胃暖了,心不就暖了。”

赵元隐点头,言之有理。

宋予荷抿嘴笑了笑,哪里有人糕点里放姜的,赵元隐也太好哄骗了,她说什么他都信。

笑罢转头一瞥,见他满头青丝半垂,身着素色衣袍,一张脸清俊得像披了一层烟雾,俨然是初见时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他根本不是什么生杀予夺的赵元隐,依旧是当初那个肯为她劈柴做饭的阿朔。

于是她大着胆子,将脸突然凑近,眨眼看向他,“阿朔,若我日后遇到难处,还能去找你吗?”

月色下,清丽的面容近在眼前,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一缕发丝贴在他耳边,赵元隐脸上发烫,心怦怦直跳。

他点头,话才到嘴边,宋予荷头蓦地一歪,倒在他怀里。

赵元隐伸手将她揽住,这才望向墙外。

墙头上,一个黑影轻轻跃下,走到赵元隐跟前,一副成事后的得意,“阿郎,我回来了!”

赵元隐扶了扶额头,方才一心在宋予荷身上,竟未发现墙头有人。

重羽:“阿郎,我回来得还算及时吧。”

赵元隐看了他一眼,“如今我身份已经明了,若要见我,大可光明正大,你非得翻墙吗?”

重羽挠挠头,“我习惯了,给忘了。”

赵元隐弯腰,熟练地将宋予荷抱起,往屋内走。

重羽在身后叫了一声,“阿郎。”

赵元隐头也不回,“等着。”

须臾,赵元隐才从屋内出来,重羽忙上前,“阿郎英明,此前你让我去查探宋女郎的簪子,果然大有来头。”

赵元隐走到石桌前坐下,“查到了什么?”

重羽回道:“我拿着木簪,问了许多铺子,总算寻到了当年制作木簪的匠人。他说,多年前他受两位贵妇人所托,打造了那两支簪子。六瓣梅花,世间仅此一对。”

赵元隐:“那两支簪子是何人所有?”

重羽探头过去,“其中一支的主人,阿郎想是见过的。”

赵元隐睨了他一眼,“陆大将军的夫人。”

重羽笑笑,“阿郎猜得真准。”

“陆昭云此前特意上门,借机询问宋予荷簪子从何处得来,想必她手上也有一支。”赵元隐顿了顿,“陆大将军久居洛城,家中三子一女,从未听闻有女儿流落在外。”

重羽点头,“所以,宋家女郎极有可能是另外一家的女儿。”

赵元隐桌下的手指缩紧,面上依旧淡然,“另外一位簪子的主人是谁?”

重羽神秘道:“一个阿郎绝对想不到的人,所以我才提前托人给阿郎带话,让阿郎稳住此女,以备……”

“谁?”赵元隐忍不了重羽絮絮叨叨,声音已有几分不耐。

“扶风王妃。”重羽果断道。

扶风王妃?宋予荷竟是扶风王的女儿?

赵元隐瞬间觉得有些荒谬,他想过宋予荷可能是寻常世家女子,但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皇族中人。

就在方才,她还笑着说若遇到难处,能不能寻他。

他以为,他总算能名正言顺地当她的高枝。

可转眼,她成了扶风王的女儿,未来高高在上的郡主。

她不用再攀谁的高枝,她自己成了高枝。

很快,她就会有自己梦寐以求的家人。

她会……慢慢忘了他吧。

赵元隐有些恍惚,喉间发紧,“确定吗?”

重羽拍着胸脯道:“阿郎,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得到消息后,我也怕弄错,生怕那簪子是她无意间捡到或是从别处得来的。于是先去了一趟燕地,又特意去了关中,想方设法进了扶风王府。”

赵元隐眉头紧蹙,想起宋予荷方才的话,“若扶风王确实曾丢过一个女儿,那为何这么些年,鲜少有人知晓?会不会,扶风王府根本没想过要找她。”

重羽摇头,“不是的,阿郎。扶风王远离洛城数十年,又行事谨慎,所以这些消息才鲜少传到洛城。我在扶风王府多日,亲耳听扶风王妃身边的婢女提过,当年宋女郎丢失,王妃几乎哭瞎了一双眼。这些年,扶风王妃从未放弃过寻她。”

凉风起,一片落叶飘悠悠落在石桌上,赵元隐清醒了几分,“年岁、经历可都对得上?”

重羽:“对得上。十八年前,扶风王受命驻守燕地,扶风王妃便是那时诞下的宋女郎。王妃生产之时,恰逢燕地叛军作乱,想必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他们骨肉分离。”

赵元隐思忖片刻,“虽说都对得上,又有信物,只是,单仅凭这些,便断定宋予荷是扶风王的女儿,只怕会反被有心之人利用。”

若她真是扶风王的女儿,那他定要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顺利认祖归宗。

重羽道:“阿郎说得是,到底是皇室血脉,若无十足把握,我也不敢轻易下定论。之所以如此笃定,皆因在王府时,我曾有幸见过扶风王妃一面。”

赵元隐抬起头,“她们,很像吗?”

重羽笑道:“举止行为可谓千差万别,可那一张脸,但凡见过的,都不会有任何质疑。”

赵元隐不再说话,看来,宋予荷的身份,已毋容置疑。

从此以后,她便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郡主,不用再受任何刁难。

“阿郎,扶风王不日便要还朝。杨太傅既已失宠,圣上此时召扶风王回京,重用之意甚明。阿郎虽已重回朝堂,但圣上怕是仍有忌惮,若能借此机缘向扶风王示好,或可得到他的支持。”重羽低声进言。

赵元隐手指搭在冰冷的石桌上,沉吟道:“我既已投在鲁郡公门下,若越过他私交扶风王,先前苦心经营建立的信任,顷刻便会瓦解。况且,扶风王性情刚毅清直,用这些手段,只怕会适得其反。”

重羽心有不甘,“大好的机会,难道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赵元隐摇头,“不,我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鲁郡公,由他亲自说与扶风王。”

重羽细细一想,若是如此,鲁郡公定会愈加信任阿郎,而扶风王承了鲁郡公的人情,对鲁郡公将会有所助益,对付杨太傅也更有胜算。只要斗倒杨太傅,何愁阿郎在朝中的地位。

“阿郎总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

赵元隐看着他,盯了片刻,还是道:“日后见我,从正门入。还有,莫要再伤着她。”

……

从稀疏的枝叶中望去,天空碧蓝得像一块绸子,一群大雁展翅划过,结队南飞。

宋予荷半躺在枣树下,看着南飞的大雁,又想起了燕地。

这个时节,燕地已是芦花纷纷,翻飞着雪浪。

每次与阿父外出归来,路过芦苇荡,远远望去大片的芦花层层翻滚,如烟似雾。

她总会摇动着近处的芦苇枝,笑着看芦花轻盈飞起,随风茫茫四散。

那时她总想着像芦花或者大雁,可以随风逃离燕地。

她是逃了出来,可阿父却永远留在了燕地。

宋予荷一声长叹,垂下头,见大黄在她脚边拱啊拱,便知它又想讨香脯吃。

她弯腰将它抱起,放在腿上,揪住它两只小耳朵,语重心长道:“大黄,阿朔过几日便要走了,知道吗?从今往后,没有香脯吃了。跟着我,你要学会少吃肉,懂不懂?”

大黄不想听,挣扎着从她腿上跳了下去。

宋予荷起身去追,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响动。

先是齐刷刷的震耳欲聋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听着阵仗似乎不小。

宋予荷心一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她来的,忙跑到门前,将门闩紧。

片刻后,没了声音。

宋予荷才松了一口气,敲门声倏忽响起。

她透过门缝向外一瞧,只见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两旁立着密密麻麻一群护卫,皆着玄色劲装,腰配防身刀,规规矩矩地站着。

“敢问,可是宋家女郎的住处?”沉稳柔和的女声响起,语气透着恭敬。

宋予荷听着,觉得不像是要寻麻烦的,犹豫片刻,才缓缓打开房门。

门外马车前,一个年轻的锦衣郎君背着身,肩膀挺得笔直,微垂着头,手朝着马车伸过去。

车帘被掀开,一双玉手搭在那郎君的臂上,有个美貌妇人缓缓从车内走下。

宋予荷只瞧一眼,整个人顿时呆愣在原地。

对面的妇人也愣住了。

风卷过巷子,几片枯叶擦着地面沙沙作响,四下静得让人发慌。

锦衣郎君最先反应过来,立时红了眼眶,转头望着那妇人,声音哽咽,“阿母,是心儿,是心儿没错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晃过神来,几步奔到宋予荷跟前,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可怜的心儿啊……”

话音方落,已是泣不成声。

宋予荷一脸茫然,可见那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几欲昏厥过去,只觉得心内像被什么搅着,疼得她无法呼吸。

锦衣郎君忙上前扶住那妇人,轻声安慰道:“阿母,小心身子。”

那妇人根本不予理睬,只盯着宋予荷,声音颤抖得厉害,“心儿……我是阿母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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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落魄权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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