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宋予荷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能找到家人。
十八年了,突然有人跑来,说是她阿母,她本该存疑的。
可那一张脸,却让她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期盼。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突然有天,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找上她。可她等了十几年,最初的那份渴望,早已被现实磨平,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她出生在燕地,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过是这乱世里挣扎生存的普通人。
可眼前这位夫人,身着广袖绫罗裙,衣袂垂云,高髻上侧簪一支金步摇,凤首衔珠,光华流转。身后的护卫皆肃然而立,自有一种杀伐之气。这通身的威仪,岂是寻常富贵可言。
宋予荷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夫人,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那妇人神情激动,“怎么会错呢?阿母看你第一眼便知道,你就是我的心儿。”
站在一旁的锦衣公子也跟着道:“心儿,你瞧瞧,你与阿母多像啊。”
宋予荷瞧了一眼贵妇人,很快垂下眼睑,喃喃道:“这世上相识之人何其多,实不相瞒,我出生在燕地,怕是要让贵人失望了。”
那妇人听她这么说,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转过头默默擦拭几下,才道:“那更不会错了,心儿,当年你便是在燕地丢失的。”
宋予荷呆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
锦衣公子看着她笑道:“心儿,阿母一路长途跋涉,昨日方回洛城。听闻你在此处,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一刻也不敢停,可否让阿母到院中歇息片刻?”
宋予荷思忖片刻,这才引那妇人坐到石桌前,锦衣公子自然立在她身侧。
趁着宋予荷准备茶水的空隙,那妇人环视一圈不大的院落,眼眶通红,拿出帕子不时拭泪。
锦衣公子忙温声劝慰,“阿母莫伤心,咱们已经找到心儿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受苦了。”
那妇人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宋予荷端着茶水走了出来,倒了一杯推到那妇人面前,略有些局促,“家中简陋,茶水粗糙,让夫人见笑了。”
那妇人接过茶水,看着她,满眼心疼,“心儿,是阿母对不住你。这么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宋予荷垂着头,低声道:“我叫宋予荷。”
妇人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抖,旋即笑道:“好,是阿母太心急了。你若是不习惯,那阿母唤你阿荷,可好?”
宋予荷没有回答,半晌才道:“你们是如何寻到这的?又如何一口断定,我就是你的女儿?”
那妇人缓缓解释着,“今日一早,鲁郡公登门,说此前他寿辰之际,在府上见过你。当时他一见你,便觉得眼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像谁。直到听闻我们即将回城,才猛然想起。”
鲁郡公?能让鲁郡公亲自登门,眼前之人身份绝不一般。
那妇人看着宋予荷,双手微微抬起,想要去摸她的脸,又怕吓到她,最后缓缓将手放下“寻了这么些年,阿母连梦里都不敢奢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这些年,她经历过一次次的失望,每回听闻一丝音讯,都不得不逼着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
来的路上,她本来想好了许多问题问她,年岁几何?出生何处?身边可有什么信物?
可一见到这孩子,她便知道,一切都是多余的。
宋予荷抬起头,望着那妇人,见她眼中水光轻漾,一脸慈爱,语气不觉缓和下来,“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妇人身后的锦衣公子笑道:“妹妹,咱们的阿父是当今的扶风王,阿母是扶风王妃。我是你兄长,周承彦。”
扶风王?
宋予荷一脸震惊,满眼不可置信。
她猜到对方身份不凡,可万万没想到,竟是扶风王妃。
“不可能,怎会呢?”宋予荷喃喃道。
扶风王妃见她依旧不信,便轻声道:“阿荷,你当初的襁褓中,是否有一支木簪?”
宋予荷想起阿父留给她的簪子,忙转身回屋,将簪子翻了出来,走到屋外,将簪子递过去。
扶风王妃接过看了一眼,紧紧握住贴在胸口,想到从前那幕,只觉得呼吸困难,不停捶打着心口,“六瓣梅花簪,没错了。当年事发突然,是我亲手将这绝无仅有的梅花簪放进你襁褓内。”
这支簪子的确是在襁褓内发现的,阿父曾对她说过。
所以,她真的是扶风王的女儿。
宋予荷站在树下,风吹起她的衣摆,她咬着唇,拼命忍下眼泪,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多年的委屈,“若是你们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要送走我?又为何要将我丢弃在荷花池?”
“不是的,心儿,阿母从未想过要丢弃你。”扶风王妃激动得站起身来。
周承彦在旁解释着:“阿荷,阿母这些年为了寻你,每年都要亲去一次燕地,每次回来不知要落多少泪。每年你的生辰,阿母都会亲手为你缝制一件衣裳。咱们全家都盼着你回来,又怎么会丢弃你呢?”
扶风王妃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阿荷,阿母真的不是故意弄丢你的。你能不能给阿母一个机会,让我把当年的原委,说给你听?”
宋予荷鼻尖酸楚,默默垂头。
扶风王妃擦着眼泪,定了定神,缓缓道:“十八年前,你阿父奉命镇守北境,我带着你兄长随行。到了燕地,我才知腹中已怀上了你。我们在燕地一待便是数月,眼瞅着临产在即,胡骑却突然来犯,你阿父只得匆忙领兵出征。谁知生产那日,竟有一群燕地叛民趁着府中守卫空虚,趁乱打了进来。府里顿时一片混乱,幸得傅母沉着稳住局面,替我接生。”
宋予荷想起养母便是死于生产,攥紧了手,掌心不觉沁出薄汗。
“老天保佑,总算平安将你生下。可那时叛民已攻破府门,府中侍卫根本无力抵挡。我产后虚弱,连站都站不起来。叛民之中又有内应,对府内情形一清二楚。我自知是逃不掉了,只能听天由命。”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可就在那时,你突然哭了起来。我看着你那张小小的脸,才刚出生,还没睁眼看一看这世间,就要跟着我一起……我不甘心,便寻了个软枕垫在腹前,假装还未生产的样子,狠下心来让傅母抱着你从侧门逃走。燕地那样乱,我怕万一走散难以相认,便想给你留件信物,可又怕太过显眼反倒招祸,最后便将那支木簪塞进了襁褓中。”
宋予荷喉头哽咽,艰难开口:“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你兄长,守在屋子里,静静等着。谁知那些叛民为抢夺财物,竟起了内讧,自相残杀起来。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你阿父留下的一支队伍远远地望见府中的求救示警,及时赶到。局面控制住后,我立刻派人去寻你们,却……只寻到了傅母的尸首。”
宋予荷泪流满面,想来,应是那傅母将她放进了莲花池,自己引走了贼人。
“我们厚葬了傅母,便又让人四处去寻你。可那时叛民已四散逃窜,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悄悄打探。等彻底肃清叛乱,已是半个月后,早错过了寻你的最佳时机。”
扶风王妃望着宋予荷,泪眼婆娑,“阿荷,是阿母当年思虑不周,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予荷垂着头,泪水无声落在地上,这么些年的委屈荡然无存。
生死攸关之际,阿母一心想着为她谋条活路,将生的希望,全部给了她。可她却一直误以为阿母抛弃了她,在心里怨了她那么多年。
扶风王妃哽咽着问:“那些年你就在燕地,为何……为何我们怎么也寻不到你?”
宋予荷抬起眼,泪痕未干,“捡到我时,养母生产不顺,憾然离世。阿父本想随她而去,却意外在荷花池边发现了我,将我抱回去养大。他大约以为我是个弃婴,怕我日后难过,一直瞒着我的身世。直到他病重,自觉时日无多,才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顿了顿:“村子里的人不明就里,也一直以为,我是阿父的亲生女儿。”
扶风王妃怔怔听着,片刻才长叹一声,“谁知世上竟有这般巧缘,难怪总是寻不到。”
宋予荷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她也从未抛弃过她。
扶风王妃拭了拭眼泪,望着宋予荷,“阿荷,你真的是我的女儿,跟阿母回去吧。”
宋予荷抬眼,脸上犹带着几分茫然:“去哪?”
一旁的周承彦笑道:“自然是回王府了。妹妹,咱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宋予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扶风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垂下头去,“你还在怪阿母?”
宋予荷忙摆手,着急道:“不是,不是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她怕。
扶风王妃听她这么说,稍微平复了心情,思忖片刻,耐心道:“是阿母太心急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不如,你先考虑一下,等明日,我们再来如何?”
阿荷襁褓中离开她,已有十八年。隔着这么久的年岁,如今乍然相见,她看她与陌生人无异,有些抵触,也是人之常情,绝不能逼她。
宋予荷头脑乱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长舒一口气,又对着宋予荷解释道:“今日圣上召见,你阿父没能过来,等明日,我们再一起过来看你。”
说罢,才带着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巷子。
……
赵元隐一回来,便瞧见宋予荷背身坐在石桌前,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一般。
重羽一直在暗中盯着,说鲁郡公一早登门后,扶风王妃即刻带人赶往古水巷。
他原想着,扶风王妃这般心急,必定会将她带回王府。
他做好了她已经离开的准备,心中惘然,也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月。
可重羽又说,扶风王妃的确在院内停留许久,可却并未将她带走,最后同扶风王世子一起离开了。
难不成,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扶风王府不想将宋予荷认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若扶凤王府不认她,她一定会很伤心。她……会哭吧?会不会伤心之下,离开洛城?
他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其他,策马赶了回来。
赵元隐走近,脚步顿了顿,轻声问:“你怎么了?”
宋予荷听到声音,总算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看着赵元隐。
他一身劲装未换,额角还挂着薄汗,风尘仆仆地立在那里,像极了那日她被茶铺掌柜的围住,要将她赶出洛城时,他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向她的样子。
宋予荷忽然怔住。
好像每一次她恐惧害怕,或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时,第一个出现在身边的,总是他。
她心口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跟着发热。她想告诉他,她找到父母了,她有家了,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泪倒先落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赵元隐印证心中猜想,一颗心被狠狠揪着,放缓了声音,“别怕,还有我呢。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宋予荷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瞬。
突然,她猛地扑身,一头栽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哭得更大声了。
赵元隐这么好,阿母也这么好,一切都这么好。
她怎么会这么好命啊!
赵元隐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口那里,倏忽漏了一拍。
许久,他才缓缓垂下头,看着身下的宋予荷。
她身子那样单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缓缓抬起来,想去揽住她。
他想,若她实在无处可去,他或许……或许可以……
怀里的人却忽然起身,仰着脸看他,满脸是泪,眼角还挂着水痕,嘴角却弯着。
她道:“阿朔,我太高兴了。我找到家人了,我有家人了。”
赵元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说话。
宋予荷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巴巴地望着他:“阿朔,你也当我的家人吧?”
赵元隐瞳孔猛地放大,一颗心狂乱不止。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予荷往前凑了凑,眼睛里亮晶晶的,“从今日起,你也做我的兄长,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赵元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