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明日便是王府盛宴,府中上下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一入夜,万千灯烛齐燃,朱檐碧瓦间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扶风王与世子在前厅听奏明日宴席事宜,宋予荷则去了后院陪着扶风王妃。
扶风王妃备好一应礼服首饰,让人送去宋予荷房中,又拉着她叮嘱,“明日不必紧张,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莺儿,她自小便跟着我,最是忠心可靠。”
宋予荷乖顺地点点头。她其实一点也不紧张,倒是王妃瞧起来,比她紧张多了。
烛火摇曳,宋予荷嫣然一笑,更显乖巧可人。
扶风王妃看得有些恍惚,她还是觉得不真实。她的心儿,明明还在襁褓中,那样小小一团,怎么一眨眼,就长大了。
十八年啊,她错过了她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声咿呀学语,错过了她需要母亲的每一个瞬间……
“母亲有东西要送你。”扶风王妃压下喉间的酸涩,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贴身婢女走到墙角那顶紫檀高柜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将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件取出,轻手轻脚地铺在雕花大床上。
宋予荷好奇地走近一瞧,竟全部都是衣裙。
扶风王妃走到床边,拿起最上面一件,是一件鹅黄色的襦衣,衣袖处绣着初绽的兰草,“这件,是阿母在你十八岁生辰时,亲手缝制的。”
说完,又拿起下一件,藕荷的罗裙,“这个,是你十七岁那年做的……”
再下一件,月白的外衫,“这个,是你十六岁时做的……”
她声音轻柔又恍惚,落在宋予荷耳中,倍觉心酸。
整整十八套衣裙,大大小小,从婴儿般大小的襁褓软衫,到少女的襦裙,一年一套,从未间断,铺满了整个大床。
宋予荷怔怔地看着,倏地红了眼眶。
她缓缓抬眸,望向扶风王妃,嘴唇颤了颤,终于唤出那个藏在心中许久,陌生又熟悉的称呼:“阿母……”
扶风王妃愣住了,手中的衣裙悄然滑落,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等了十八年啊,整整十八年,多少次午夜梦回才能听到的声音,如今终于等到了。
“心儿,”扶风王妃哽咽着,伸手将宋予荷揽在怀中,“你能不能,再叫一遍?”
宋予荷将头埋在她温暖的肩窝里,泪水无声滑落,“阿母!”
……
临近正午,扶风王府朱门大敞,往来宾客流水般络绎不绝。门前车水马龙,华盖相接,仆从们高声通传着各家名帖。
宋予荷穿戴整齐,随扶风王妃步入宴席时,正厅与花厅早已人声鼎沸。
男宾们大多聚在正厅相互寒暄,女眷们则于花厅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因新皇继位,朝局不稳,北境战事吃紧,大景已经许久未曾举办过如此声势浩大的宴席。
况且扶风王本就是皇亲国戚,此番凯旋,新皇召其入朝辅政,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
为让宋予荷尽快融入贵女们的圈子,扶风王妃几乎将洛城有头有脸的女郎尽数请来。此刻花厅之中,处处是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周净月坐在人群中,一张脸上不见丝毫笑意。以往这种宴会,她都众星捧月被簇拥着,可如今,这些人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那个周舒月。
“也不知是谁这么好命?一个乡野丫头,突然就成了王府女郎,啧啧……”
“可不是嘛!听说在外头流落了十几年,指不定是何模样呢。”
“模样虽不知,但你没听说吗?就连宫里的袁女史都赞她端庄知礼。”
“袁女史?袁女史还会夸人?”
“可不是嘛!所以啊,这位怕是没那么简单。”
几个女郎越说越来劲,言语间酸溜溜的满是不服气。
一个乡野丫头,一朝麻雀变凤凰,不仅占了王府女郎的名头,还能让袁女史亲口夸赞?她们这些真正的贵女,哪一个不是从小习礼、诗书簪缨,反倒要给一个田舍女作陪?
不过对方到底是王府的郡主,小女郎们也不敢言语过甚,更多的还是好奇与揣测。越是没见着,越是传得神乎其神。
赵元琼看周净月脸色越来越差,笑着安慰,“这些人没见过她,也就是个新鲜劲,等见了真人,自然就消停了。”
周净月不屑地勾起唇角:“你说得对,她周舒月就是眼睛大些,肤色白些,身材高挑纤细些,也不过如此嘛,一股小家子气。”
赵元琼默默垂下头,她可什么都没说。
周净月还想再补两句,忽听屋外一声通传:“扶风王妃到。”
满座顿时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
扶风王妃一身华服,雍容华贵,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自然是她方寻回的女儿周舒月。
众人一瞧,顿觉眼前一亮。
只见来人身着月白交领襦衣,外罩一件藕荷短袖,袖长及肘,边缘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暗纹,下身裙摆层层叠叠,腰间系着宽幅绛红丝绦,垂落处缀着数条细长的飘带,行动间裙裾翻飞如云。
她梳着高耸的飞天髻,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斜插入鬓。肌肤胜雪,朱唇一点,最是那一双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端庄之外竟又透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柔媚,似嗔似喜,勾人心魄。
她眼眸微微一抬,掠过在座的女郎们。
目光柔柔的,却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风情,似春风拂过湖面,涟漪暗生。
几个离得近的女郎,方才还满心不服,此刻竟被她一眼看得面红耳赤,慌忙垂下眼帘,暗骂自己没出息。
扶风王妃携着宋予荷,逐一向各位长辈引见。宋予荷跟在身后,一一行礼,数十位长辈见下来,直累得腰酸腿疼,面上却始终端着得体的浅笑。
虽说礼数偶有瑕疵,但长辈们还是笑道:“果然是袁女史调教出来的,就是周全。”
几位夫人拉着宋予荷的手,上下打量,满眼喜欢,“这孩子,生得真好,气度也好,真不愧是王府的女郎。”
一圈拜见完,生面孔实在太多,宋予荷到头来只记住了大长公主殿下。
方才行礼时,她腿弯一软,险些倒下去,是大长公主殿下及时扶住了她。
她听赵元隐说过,阿父本是先帝的幼子,而这位大长公主殿下,正是阿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的亲姑母。
约莫过了一两炷香的工夫,老王妃笑着开口:“心儿是小女郎,还是让她们这些孩子一处去玩吧,没了咱们在,她们也自在些。”
扶风王妃虽有不舍,依旧笑着点了点头,今日设宴,本就是为让心儿多认识些小女郎,免得以后闺中寂寞。
始平侯夫人顺势叮嘱女儿:“净月,你阿姊方回王府,怕有些生疏,待会儿去了侧厅,要多替你阿姊张罗。”
婢女一路引着众女郎到了侧厅,宋予荷邀众人随意入座。
周净月轻笑一声,“阿姊,这座在哪里,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以往……”
“你也说了是以往,今日姊妹们难得同聚,当同喜同乐。我不识得诸位姊妹,只想与大家亲近些,何必分什么高低?”宋予荷打断她,眉眼弯弯,声音温软。
她本不想与周净月争执,只是,她如今是王府的女郎,一举一动都关乎着王府的脸面,又初次在众女郎面前露面,若这次妥协了,怕是日后都要被周净月压着。
“是啊,今日是为阿姊举办的宴席,自然阿姊说了算。”一个甜糯糯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宋予荷抬头一看,是个脸蛋圆圆的小女郎,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正冲她笑。
宋予荷温声问:“你是?”
小女郎脆生生答道:“阿姊,我叫韩灵犀,我母亲是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她的姑母,那便是她的表妹了。
许是血脉相亲,宋予荷一见她,便心生欢喜,语气不觉又柔了几分,“原来是灵犀表妹。”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拉过韩灵犀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
韩灵犀是家中幼女,上头三个哥哥,底下两个弟弟,从小到大独独缺一个姊妹。如今见了天仙似的阿姊,喜得眉眼弯弯,忙不迭指着自己最要好的小姊妹道:“阿姊,这是郁尚书家的幺女,郁金。”
“郁金,真是好名字。我幼时家中行医,曾种植过郁金,最能治愈心气郁结,妹妹将来必定好福气。”
郁金父亲乃左民尚书,一度掌管财政,当初她未出生便为她取名金字。这些年来,姊妹间每每提及,总免不了被笑土气。如今听宋予荷这么一解释,只觉得名字一下端正起来。
她心头一暖,脸上的笑再藏不住,当即拉过身旁另一位女郎,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这是青君阿姊,我们一道长大的。”
沈青君性情清高孤傲,素来不喜与人热络,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宋予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认真道:“阿姊这个妆容?”
沈青君心头微微一动,她一贯不随波逐流,今日这妆,并非时下流行的式样,不过旁人却不曾留意,更不曾过问。
宋予荷又凑近些许,端详了片刻,点头道:“阿姊眉形,瞧着像是青黛眉,不过色泽却比寻常的淡雅,着实有心呢。”
沈青君一怔,她喜素雅,这眉形她琢磨了好些时日才完善。可惜这些日子来,竟没有一人看出她的巧思,总觉着有些无趣。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郡主,竟一眼瞧了出来。
沈青君依旧维持着淡然的姿态,却不觉向宋予荷靠近了些,“郡主好眼力,这都给你看出来了。”
宋予荷微微一笑,“这黛色浅淡,很衬阿姊,只是阿姊肤色过于白皙,若是搭配上胭脂,便有白梅落雪之姿,想必会别有一番风韵。”
沈青君眼睛一亮,生出几分知己相见恨晚之感,“正是,妹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眼下天气干燥,我这脸一用胭脂便干痒难耐,实在是没办法。”
宋予荷随口道:“这有何难?我手头上正好有几盒,里面加了不少滋润的药材,颜色清透不说,还能让肌肤细腻,阿姊若是不嫌弃,我送你试试如何?”
这话一出,不但沈青君,一旁坐着的几位女郎也凑了上去,“敢问郡主,是在哪间铺子里买的?”
宋予荷转过头来,笑盈盈地说:“是我自己调配的。我养父是游医,我自幼跟着整理药材,后来闲来无事,便自己琢磨,配到胭脂中去玩。若是姊妹们不嫌弃,我送你们试试便是。”
女郎们听她主动提及出身乡野,非但毫无遮掩,脸上反满是骄傲,丝毫不觉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个个不由暗自佩服。又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藏私,不矫饰,待人又温温柔柔,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疏离冷淡,心里那点成见,不知不觉便化了大半。
莺儿在旁留心着,吩咐人取了纸笔,细心记下几位讨要胭脂的女郎。
众人无不感激道:“如此,便劳郡主费心了。”
侧厅里,气氛不知不觉暖了起来。
人群中,唯有两人冷眼旁观,心中嗤笑。
周净月与陆昭云目光无意一碰,各自瞧见对方眼底的不屑,齐齐移开视线。
陆昭云虽不喜宋予荷,却更瞧不上周净月,蠢钝之人,连做她对手都不配。
周净月自是厌恶宋予荷,可对陆昭云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更是恨得牙痒痒。
相看两厌,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搭理谁。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宋予荷拉着韩灵犀,随意到窗前落座。
一抬头,正瞧见对面坐着的陆昭云。
宋予荷蓦地愣了一下,恍惚间记起,当初她调配那款胭脂,原是为了陆昭云。
说起来,初来洛城那会,头一回见到陆昭云,她是极喜欢她的。
那时的陆昭云,并不像后来那么永远高高在上,端着将军府女郎的架子。
陆昭云以为她只是萧清阳的远房表妹,见她孤苦无依,为她置了好几套新衣,又赠了一盒茯苓糕。
那是她入侯府以来,头一回感受到善意。
她收到陆昭云的礼物,却不知如何回礼,便悄悄打听了陆昭云的喜好。得知她肌肤娇嫩,最易干痒起红疹,她便潜心琢磨,将几味草药调入胭脂中,调配好后送于她。
可惜,陆昭云心悦萧清阳,辗转知晓她乃萧清阳口头上的未婚妻后,便与她撕破脸,两人开始明争暗斗。
她想为自己争一个安稳的将来,陆昭云则一心想有个好姻缘。
说到底,谁对谁错,又怎么分得清呢?
若一定说有错,那也是萧清阳的错。他给了她承诺与希望,又对陆昭云大献殷勤,让她们为了他争风吃醋。
真是蠢啊!当初她怎么会这么蠢?
宋予荷不胜唏嘘,想起宴会前,阿母曾单独见过陆昭云,说她懂分寸知进退,只是为情所困,既然她对萧世子无意,日后两人可以试着好好相处。
可毕竟隔着上辈子那些恩怨,宋予荷实在做不到对她笑脸相迎,但考虑到她既然肯来,也算是客,于是敷衍地朝着她点点头。
陆昭云只是瞥了她一眼,转过头望朝对岸望去。
侧厅临水而建,推窗便是一池碧波。水榭另一侧,隔着曲栏回廊,正是宴请郎君们的地方。
大约坐得久了有些无聊,女郎们也不再像此前那般拘谨,开始悄悄向对面张望,窃窃私语。
宋予荷方才坐稳,忽听远处一声低呼:“快看啊,好像是石郎君,栏杆处那个是石郎君吧。”
本来还端坐的女郎们,此刻纷纷涌到窗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一时珠翠叮当,衣袂生风,险些将宋予荷挤得坐不住。
“萧世子,靠窗那个是萧世子!”
一时间,窗前莺声燕语。
韩灵犀也跟着伸头张望,险些撞翻案上的热茶,宋予荷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按住杯盏。
她温言提醒道:“灵犀,小心些。”
然而韩灵犀却已顾不上寒暄,激动地拉住她的袖子摇晃道:“阿姊阿姊,你快看,那边……”
话音未落,侧厅内瞬间骚动起来。
“那是谁?那是哪家的郎君?”
“天哪,这么俊俏的郎君,怎么此前从未见过?”
“是啊!这么一看,石郎君和萧世子都被比下去了!”
“他朝这边走过来了……快看,快看啊……”
宋予荷听着惊呼声,缓缓抬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水榭的回廊,不疾不徐地朝男宾侧厅走去。
那人着一件鸦青长袍,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颊侧,衬得一张脸如冰似雪。他身量极高,步履从容,行走间衣袂微扬,如长松落落,又如孤月悬空,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水光潋滟,风过回廊,吹皱一池碧波。
宋予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竟然是赵元隐!
赵元隐向来不喜这样热闹的场合,又与王府并无交情,是以王府并未向他下帖子。
没想到,他竟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