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到王府已是黄昏,檐角的灯笼刚点上,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
宋予荷刚跨进门,便有婢女迎上来,说要请她去正厅。她心中大约有了数,理了理衣襟,便往正厅去了。
进了正厅,果然是为杨寻之事。
与她想的大差不差,杨寻虽被人算计,可若如实说是王府婢女传信,又没有证据,以他素日的名声,难免有胡乱攀咬之嫌,反容易落人口实。
杨太傅大约猜到她这边也并无证据,旁敲侧击得知她也并未将此事说出之后,便顺水推舟,只道是杨寻醉酒失礼,当众责骂一顿,要罚他亲自登门道歉。
扶风王哪里肯轻易饶了他去,当众抽出佩刀便要发作。杨太傅本想大事化小,见他动了真格,权衡了一番。他如今与鲁郡公斗得火热,如今若是再开罪扶风王,那可真是左右夹击。思来想去,也不敢再包庇,只得命人将他拉出去好一顿打。
周承彦笑道:“我怕太傅府的人手软,亲自去监看的,三十板子,实打实的。没有两三个月,他是下不来床了。”
扶风王妃冷声道:“三十板子而已,没要了他的命,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扶风王看向宋予荷,“要他命事小,只是怕事情闹大了,反累及心儿的名声,不然他十个杨寻都不够我杀的。”
扶风王妃默默颔首,他们心儿生得美貌,又如此乖巧可人,她虽舍得她早早嫁人,可女儿家总归要有个好归宿,将来定要配全洛城最好的郎君,岂能因一个泼皮连累了名声。
她心思一转,抬眼看向周承彦,“说起来,昨日宴席上,你与那些郎君们同席,可有人品性情都不错的,能入得你眼的?”
扶风王听懂王妃弦外之音,笑道:“昨日还说不急,今日便又打听起来。”
扶风王妃横了他一眼,没搭理,只等着儿子回话。
周承彦想了想,摆出一副挑剔的姿态:“如今城里的郎君们,要么只知一味清谈,满口玄虚,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叫人扼腕;要么便是整日吃喝玩乐,浑浑噩噩,没个正形。”
他顿了顿,“若说能勉强看得过去的,陆大将军府的次子陆敬,还有琅琊石家的长孙石少康,这两人倒还算不错。”
这两人宋予荷自然知道,陆敬善骑射,石少康通诗书,都是洛城女郎们私底下议论得多的郎君。
陆敬她见过,虽说是陆昭云的兄长,却与陆昭云截然不同,是个秉性纯良的。至于石少康,更是难得一见的好郎君,品貌俱佳,落拓不羁,此前又帮过她几次,她一直心存感激。
可不知怎的,方才兄长说出两人时,她隐隐的期待一下落了空,心中说不出的怅然。
“心儿?”王妃唤了一声。
宋予荷回过神,笑了笑,“阿母。”
扶风王揶揄道:“心儿这是都没看上呢,若说这事,总归是缘分,急不来。”
“谁急了?不过顺口一问,早做打算。”王妃说罢又瞥了周承彦一眼,“难不成都像他一样,这么老大不小了也不成婚,一天天的净不让人省心。”
周承彦见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忙岔开话题,“若说起来,还有一人也是不错的,样貌、能力皆算上乘。”
扶风王妃果然不再提他,忙问:“是哪家的郎君”
周承彦瞥了一眼上座的父亲,“就是昨日送石画的,永平伯府的郎君,赵元隐。”
宋予荷心猛地一缩,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昨日你便提过他,看来此人……”王妃正欲细问。
“想都不要想!”扶风王沉声打断,语气陡然冷下来,“你们又知道多少?赵元隐此人阴险狡诈,凉薄无情,弑其亲叔,不尊其父,行事狂悖,实非良配。”
宋予荷垂下眼,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替他辩解,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以什么身份替他辩驳呢?她又有什么资格?
他喜欢的是陆昭云,他又不会娶她。而她,更不会嫁他。
王妃不满地哼了一声:“不行就不行,发什么火。你倒是有本事,那我看着,你能替心儿挑到什么好郎婿。”
扶风王方才一时激动说了重话,加之昨日的争执,忧心王妃同他置气,忙换了副面孔,笑道:“心儿方回府,我是想多留她些时日。再说了,洛城不乏好儿郎,又不是只有这几人。等到了年底宫宴,王妃带着心儿去赴宴,亲自把把关多好。”
扶风王妃脸色稍霁,缓缓点了点头。
……
望春居内,宋予荷安置好大黄,便将莺儿叫到跟前。
她问道:“始平侯府中婢女你可熟悉?”
“此前我一直跟随王妃,对侯府实在不熟。”莺儿想了想,“不过,我有个关系要好的姊妹在始平侯府伺候小郎君。”
“小郎君?”宋予荷抬起头。
莺儿压低声音道:“是始平侯与一位婢女所生,那小郎君体弱,这些年一直在后院养病,不大见人。”
宋予荷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明日我随阿父阿母去向祖母问安,你寻个时机,去向你这位小姊妹打听一下。看周净月身边是否有位白净瘦弱,又看起来老实的婢女?或者,始平侯府近日有什么人突然消失不见?”
莺儿应下,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郡主怎知昨日那传信之人是白净瘦弱的?”
宋予荷胡诌道:“昨日我找了人留意杨寻,无意中探听到的。”
莺儿听罢愈加佩服,“郡主真是有先见之明,那么乱的场面,安排还能如此有条不紊。”
宋予荷干笑两声,她随口一编,莺儿还真信了。
即便她有先见之明,也得先安排人混进杨寻身边才行。就算能安排得进去,又怎会那样凑巧,刚好听见杨寻顺嘴说出那番话?
是啊,怎会如此凑巧?
宋予荷慢慢敛了笑。
赵元隐安排重羽昨夜去太傅府,真的只是凑巧吗?
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的心,越来越乱了。
夜凉如水,冷露无声,桂花的香气浮在朦胧的月色里。
宋予荷睡不着,循着甜丝丝的香气一路走去,等回过神,人已站在周承彦的书房外。
周承彦身边的侍卫瞧见宋予荷,迎上前去,“郡主安好。”
军队里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声音格外洪亮,书房前枝头上的鸟儿惊了一吓,倏忽飞过墙头而去。
宋予荷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她好端端地走着,怎么就到了兄长的书房。
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周承彦站在门口,一看见她便笑了,朝她招手道:“心儿,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些进来。”
宋予荷跟着进去,周承彦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看着她:“说吧,怎么想着来看兄长了?不会是阿母又说我不成婚,让你来当说客吧?”
“哪能呢,兄长想多了。”宋予荷接过茶,笑道,“今夜月色好,我想出来走走,兄长与我一墙之隔,我走着走着便到这了。”
周承彦抬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挂在檐角,清辉如水,洒了满院。
“是极好的夜色。”他叹了一声,才道,“往年这样好的月色,我不敢看。想着你不知流落到何方,心中难免有些伤感。如今再看,方才觉得是真正的人月两团圆。”
宋予荷安慰道:“兄长,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倒是累得你们替我忧心。”
虽这么说着,鼻尖却不免发酸,她怕被兄长瞧见,便偏过脸去。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书架上,那幅石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她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幅画。
画上房屋简直与她在燕地时住过的一模一样,屋前一大片芦苇荡,还有门口的大黄,屋后一片果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正是她想象中的家。
“这便是赵元隐送的那幅石画。”周承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慨叹道,“寥寥几笔,有山有水有人家,他能看得上这样的画,真让人意外。外头把他传成那样,实在难以想象。”
宋予荷握紧双手,深吸一口气,“兄长,这画……这画……”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还是开不了口。
这些年兄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盼着她回来。就在方才,兄长看着月亮那么动情地说着团圆不易,她怎好厚着脸皮,开口要一件送出去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周承彦微微偏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疑惑:“这画有何不妥?”
“没有。”宋予荷挤出一抹笑,“这画好极了。”
周承彦跟着道:“是啊,好极了。拿了妹妹这么好的东西,总得还点什么才好。这样,明日下了朝,我带你去临仙阁逛逛。”
……
昌宁楼二楼。
赵元隐坐在窗边,斟了一杯茶缓缓饮下,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神色淡淡。
“阿郎,我回来了。”重羽几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定,抓起桌上的茶水便往嘴里灌。
赵元隐抬眸看他,“怎么样,城东可有发现?”
重羽擦了擦嘴,平复一下气息,才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盯了一晚上,果如郎君所料,那批粮食就藏在道观内。”
赵元隐眸光一寒,唇角勾起一丝嘲讽,“倒真是个好地方。杨晔这个老匹夫,心思能耐全用到投机取巧上了。”
重羽点头,感慨道:“是啊,谁又能想到会在道观呢。说起来,这回若非郡主提供的线索,咱们不知还要走多少冤枉路。真没看出来,郡主瞧着柔顺娇弱,竟这般机敏。”
赵元隐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嘴角微微上扬,笃定道:“是啊,她一向如此。”
郎君平日里听人禀报军情政事,从来都是面无表情,顶多点一下头。
可方才……他是不是笑了?
重羽摸了摸脖子,还有,他夸的明明是郡主,怎么郎君还骄傲上了。
赵元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借着氤氲的水雾遮了遮眼底的神色。
匆匆用过午膳,下了楼,赵元隐正欲翻身上马离去,重羽一抬头,瞧见远处铺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阿郎,真巧,是郡主。”
赵元隐抬头望去,手中缰绳微微一顿。
铺子里,宋予荷着一件松绿襦衣,下身穿着缃色折枝牡丹裙,亭亭立在柜前。她正歪着头,笑盈盈地望着身旁的周承彦,一手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一手指着案上的首饰,嘴里不知在说什么,眉眼间一派娇憨。
她原是会这么笑的。
赵元隐目光落在那只拉着衣袖的手上,停了片刻。
他面无表情地将缰绳丢给重羽,大步朝首饰铺子走去。
重羽慌忙接过缰绳,在后面嚷道:“阿郎,不回去了吗?”
铺子内,宋予荷将一只碧玉手钏套在纤细的手臂上,举到周承彦眼前晃了晃,眼里亮晶晶的:“阿兄,好看吗?”
周承彦垂头看着她那张笑脸,眉眼弯弯,像极了小时候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模样,一样的玉雪可爱。
他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点头道:“好看,心儿戴什么都好看,还看中了什么,兄长都买给你。”
宋予荷不客气道:“好,我看中的可多了。”
周承彦宠溺一笑,余光一扫,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微微挑眉,朝着那人热情道:“赵校尉,好巧。”
宋予荷听到赵校尉三字,心上一颤,下意识转过头。
赵元隐站在门槛边,目光从宋予荷那只还搭在兄长袖边的手上不动声色地掠过,面上淡淡的,“见过世子。”
铺子的掌柜见过他们一起,赵元隐同她说过,他早向掌柜的打过招呼,当日之事不可外传。
宋予荷心中虽知这一层,却还是一阵莫名地心虚。
然而她很快便发现,这份心虚着实有些多余,赵元隐自进门起,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神情疏淡,举止从容,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宋予荷顿时生出几分不悦,虽说要在人前装不熟,可也没必要这般视她如无物罢?
周承彦没留意妹妹的异样,只带着几分意外开口:“赵校尉这是……为家人挑选首饰?”
赵元隐抬了抬眼皮:“正是。”
周承彦笑道:“没想到,赵校尉还会亲自为家人挑选首饰。”
赵元隐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一旁的宋予荷身上,“我是个粗人,自然不懂这些,不知可否劳烦郡主,为我挑选一二?”
宋予荷正垂头在心里暗暗腹诽,忽听得他叫她,心口猛地一跳,倏地抬起眼来。
他竟当着阿兄的面,请她帮忙?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笑道:“不知赵校尉是为何人挑选?是何年岁?”
赵元隐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同郡主这般年纪。”
同她一般年纪?
宋予荷心头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又生生被按进水底。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陆昭云的生辰,他是为陆昭云挑的。
他竟让她为陆昭云挑选首饰?!
宋予荷垂下眼帘,将那股翻涌的涩意死死压住,面上一片疏离,随手朝柜中一指,淡声道:“这个,还有这个。”
掌柜的忙取出那两只钗子,殷勤地托到赵元隐面前。
赵元隐低头看了一眼,是两支样式老旧的金钗。若他没记错,十多年前,伯府夫人就曾戴过。
他脸色微微一凝,还是摆摆手道:“包起来。”
周承彦虽不懂这些首饰,但耳濡目染,也看得出来,那两根钗子并不适合年轻的女郎。那赵元隐显然是个更不懂行的,竟然就真让掌柜的包了起来。
他揉了揉眉,低声道:“妹妹,那两只钗子,是不是有些老气了?”
宋予荷眉目一扬,“哪里老气了,那是庄重,如今城中最受年轻女郎追捧了。”
周承彦想了想,总归自己也不太懂,便不再多言。
几人站着,一时无语,周承彦想到那幅石画,便开口道:“赵校尉那幅石画当真精巧,不知是哪位大师所作?”
赵元隐淡声道:“是刘宗明大师亲手所作。”
周承彦听过此人,刘大师乃前朝宫廷画师,画艺超绝,又精通石刻,但性情却有些古怪孤傲。前朝覆灭后,此人便已封笔,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都求不到他一刀一刻。没想到,小小一幅石画,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宋予荷听两人谈到石画,心猛地一提,张口想要岔开话题,却是为时已晚。
只听周承彦缓缓开口,“怪不得,我当时便觉那幅画与众不同。如此说来,我那书房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赵元隐怔了一下,“你书房?”
周承彦笑道:“那日我看到那幅石画,很是喜欢,便向妹妹讨要了去,如今那幅石画就放在我书房。”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瞬的死寂。
赵元隐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不见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缓缓从周承彦身上移开,落在宋予荷身上。
宋予荷不敢看他,死死垂着头。
赵元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浑不见笑意,反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好啊,真是好极了。
她说她喜欢他送的画,他信了。
她就是这么喜欢的?
他费尽心思寻来的燕石,千请万求才让刘宗明破例出山。她随口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下,每一句都当了真。他以为她看见那幅画,就会明白他的心思。
她是明白了,可却毫不在意地转手送了人。
他的画,倒是全了他们兄妹情深。
周承彦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眉头微微皱起:“赵校尉,石画放在书房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好极了。”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赵元隐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世子,我还有事要办,告辞。”
从掌柜的手中接过包好的首饰,赵元隐头也不回地离开铺子。
重羽方将马系好,抬头便见赵元隐冷着一张脸走过来,乌云压顶似的。还未来得及开口,赵元隐已一把扯开缰绳,翻身上马。
“阿郎,这是怎么了?”重羽急忙追问。
赵元隐端坐马上,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看也不看,随手往重羽怀里一掷:“你不是一直想吃糖吗?送你罢。”
说罢,骑马扬长而去。
重羽愣了一瞬,垂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这荷包,郎君不是一直宝贝得什么似的,怎么突然就扔给他了?
而且,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糖了?
重羽正一头雾水,忽觉手中一空,荷包被人凭空夺了过去。
他猛地抬头,只见方才已经打马离去的赵元隐,不知何时竟又折返回来。
赵元隐不紧不慢地将荷包塞回怀里,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近日劳累,方才有些头晕,仔细想了想,还是要多用些甜食。”
说罢,再次转身绝尘而去。
重羽站在原处,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语。
不是,说不要的是他,送了又抢走的也是他。
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重羽:老板最近总发神经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