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宋予荷清楚了赵元隐的想法,不过,她却并不急着去找他。
春柔落在他手里,算是安全了。让他先安顿下来也好,倒省得她再费心找地方藏人,她正好乐得清闲。
后日便是陆昭云的生辰宴,到时他们自会相见。
眼看陆昭云生辰将近,扶风王妃因念着与她母亲的情谊,怜她无母亲帮忙操持,便想着帮衬一二。
委婉地试探过宋予荷后,见她并不反对,扶风王妃便帮着请了城中最知名的几班舞乐团,又让人准备数百盆墨兰应景,并送去一些珍玩玉器,前前后后花费上千两银子。
是以扶风王府的马车一停,陆昭云便笑着迎了上去,亲自搀着扶风王妃进门。
周承彦与宋予荷被她落在后面,面面相觑。
宋予荷望着陆昭云离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嘀咕:“这陆昭云,也太殷勤了些吧。”
周承彦无奈一笑,还未开口,余光瞥见一辆马车缓缓停稳,有人从车内跳了下来。
他走上前去,含笑拱手,“赵校尉。”
宋予荷转过头,只见赵元隐身穿一件群青长袍,腰间系着金带钩,整个人英姿挺拔,迎着日光缓步而来。
她稍一躲闪,便退到周承彦身后。
赵元隐拱手道:“世子,许久不见。”
周承彦一眼瞧见他手上缠着麻布,忍不住道:“赵校尉这是受伤了?”
宋予荷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正是虎口的位置。
她咬的。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赵元隐那副身体的恢复速度,如今已过去数日,早该好得干干净净了,怎么会还缠着布条呢?
赵元隐状似不经心扫了一眼周承彦身后的宋予荷,他等了她两日,她竟真沉得住气。
她不肯主动找他,那他只能费心吸引她的注意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虎口处,唇角微微扬起,“家中最近养了一只狗,不慎被咬了一口。”
宋予荷站在周承彦身后,咬牙看着赵元隐。
骂谁呢?
周承彦不明所以,只认真道:“被狗咬了?那可得当心。不过赵校尉养的狗也太凶了些,我们心儿也养了一只,温顺得很。”
赵元隐目光越过周承彦,落在宋予荷脸上,不动声色道:“郡主也养狗,那真巧,改日定当向郡主讨教一番。”
宋予荷扬眉道:“狗也是随人的,什么狗配什么人,赵校尉不妨反思一下,为何被咬。”
周承彦听她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忙打圆场道:“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说罢,周承彦与赵元隐下意识地同时伸手,示意宋予荷先行。
宋予荷瞥了赵元隐一眼,毫不客气地抬脚走了进去。
周承彦眉头微微一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妹妹与赵元隐之间有些怪怪的。
妹妹素来温顺乖巧,怎么面对赵元隐总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到了内院,韩灵犀几人见到她,忙招呼她落座。
沈青君朝她笑道:“郡主真是有心了,特意挑在昭云生辰前夕将胭脂送上门。”
郁金也跟着道:“是啊,郡主还这么贴心,实在是让我们不知说什么好。”
宋予荷早有心想开胭脂铺,只是对她做出来的东西并无十分把握,王府寿宴上提出送几位贵女胭脂,一来是想拉近彼此的关系,二来也是借机试探一下胭脂到底如何。若是能得这些贵女们的青睐,那她的胭脂便不愁卖不出去。
她微微一笑,“都是自家姊妹,说这些也就太客气了。”
今日是陆昭云的生辰,女郎们大多围着她说笑。
夫人们都在前院寒暄,没了拘束,女郎们也就三三两两地各自聊起来。
因临近入冬,院内也无花可赏,倒是窗边几十盆盛放的墨兰,苍然可爱,芳香馥郁,引得女郎们纷纷驻足。
陆昭云大约是想起了扶风王妃,目光时不时地偏向宋予荷。
宋予荷头一歪,只当看不见。
陆昭云顿时气恼不已,她都主动示好了,宋予荷竟还无视她。
贵女们说笑了一回,不觉已近午时。婢女们鱼贯而入,酒菜便如流水般罗列上来。
宋予荷一眼瞧见一道羹汤,金色与玉色交融,正是赵元隐此前在鲁郡公府邸做过的金玉满堂羹。
她眉头蹙起,盛了小半碗,拿起调羹尝了一口,便搁在一边。
不是赵元隐亲手做的,味道差远了。
一个恍神的功夫,宋予荷抬起头,只见满座女郎们一个个埋头吃得香甜。她不禁纳罕,今日的饭食比起她们王府宴席上的差了一大截,怎么个个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她轻轻碰了碰一旁正喝汤的韩灵犀,低声问道:“如今城中是盛行这样的菜式么?”
韩灵犀放下调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那倒不是。一会有投壶之戏,没力气可不成。”
宋予荷:“投壶?”
“阿姊怕是不知。”韩灵犀往她身边凑了凑,“城中世家子女生辰,多半会在宴后办投壶之戏,男女皆可登场,主人家还备下彩头,热闹着呢。”说罢,又贴耳笑道,“彩头不彩头的是其次,这种场合,说白了就是方便男女相看。那赢了彩头的,自然会被众人高看一眼。”
一旁的郁金也跟着点头,含笑道:“听闻太祖皇帝与皇后当年便是如此相识的,到如今还是一桩美谈呢。”
大景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严苛,不过此前在侯府,萧清阳生辰时,宋予荷都是在后院与几个同宗女眷饮酒赏花,从未听过这般有意思的节目。
韩灵犀朝着陆昭云看了一眼,低声道:“阿姊,陆昭云可是投壶的高手哦,听说她与萧世子也是投壶结缘。”
宋予荷从未见过陆昭云投壶,不过想想其父是大将军,她兄长又擅长骑射,她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用罢午膳,花厅前面早收拾了出来,投壶的器具已然摆好。
一个细颈大肚的铜壶置于前方,壶口只余两寸见方,壶耳两只,各缀着一缕红缨。地上画了界线,约莫离壶八尺光景。早有婢女捧了竹箭上来,箭尾上皆裹着青羽,整齐码在红漆托盘里。
厅前廊下摆了数张条案,瓜果点心罗列,一众贵女与世家子弟分坐两侧,笑语喧阗,比席间更添了几分热闹。
宋予荷方才过来时,瞥见陆敬正拉着兄长与赵元隐饮酒。
兄长长在军营,对屡立战功的赵元隐似乎很是推崇。至于陆敬,此前逆王当道,赵元隐统领大半禁军,他曾在赵元隐手底下当差,想必也是熟识的。
三人这会还未现身,显然对投壶没有太大兴致。
陆昭云站在场中,笑意盈盈,向众人一揖:“今日是我生辰,略备薄礼,权作彩头。诸位待会可不许让着我,要玩得尽兴才好。”
说着,一抬手,便有丫鬟捧出一方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半月形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
韩灵犀在宋予荷耳边低声道:“可了不得,她是铁了心要在今日大出风头呢。”
宋予荷笑了笑,今日设男女双冠,这玉佩又是一对,陆昭云的那点心思,再明显不过了。
陆昭云率先取了箭,立在界线之后。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裙,腰间束着金丝软带,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
只见她拈箭在手,略一凝神,手腕轻送,竹箭脱手而出,“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壶口。
众人齐声喝彩。
陆昭云不慌不忙,一连三支皆入壶,直到最后一支,这才堪堪失了准头,擦着壶口飞出。
“可惜可惜。”沈青君笑着摇头,“不过也极难得了。”
宋予荷瞧着陆昭云这般飒爽的模样,心里也不由暗暗叹服。她虽不懂投壶,却也看得出,陆昭云这手法绝非一日之功。
陆昭云投完,笑盈盈退到一旁,便有其他女郎依次上场。
韩灵犀拉了拉宋予荷的袖子:“阿姊,咱们也试试?”
宋予荷连忙摆手:“我不会,你们去玩吧。”
韩灵犀不再勉强,自己走上前去。她身量虽不足,投起壶来却颇有一番干脆利落。只是,架势虽够,却只中了头支,后面几支偏了些,都落在地上。
她也不恼,跺跺脚笑着回来了。
宋予荷笑着安慰,“能投中已是不错,若换做是我,只怕一支都投不中。”
郁金紧跟着上场去投,虽不如陆昭云那般精准,倒也中了两支入壶。
沈青君最后上场,她倒不急着投,拿着箭比划了两下,才出手。竟一连四支入壶,其中一支还擦着壶耳飞过,险些贯耳。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陆昭云先是一愕,随即笑着拍手:“青君阿姊藏得深,平日不见你投,竟这样厉害。”
沈青君微微笑道:“不过是运气罢了。”
众女郎中亦不乏擅投壶者,然各怀心思,几番较量之后,场上只余陆昭云与沈青君相争。
有人低声耳语:“听闻永平伯府的元琼妹妹技艺精绝,怎的不见她下场?”
那人笑道:“她一向与始平侯府的净月县主交好,如今那位郡主回来,扶风王府哪里还容得下净月县主?这个时候,她若再抢陆昭云的风头,岂不是要四处树敌。”
“这样的场合都能忍得住不去,元琼妹妹真是好定力。”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须臾便淹没在嘈杂声中。
接下来两场,陆昭云不敢再大意,凝神屏息,箭无虚发,竟连连全中。
沈青君虽竭力追赶,终因一箭之差,落于下风。
一时间,女眷这边投完,便轮到男宾。
几名家世寻常的子弟先上了场,有的中一两支,有的甚至一支未中,惹得众人连连发笑。
周承彦在花厅内远远一瞥,摇头叹道:“真是世风日下啊,如今这些世家子弟,不指望他们在战场厮杀,竟连投壶都能次次落地。”
正说着,石少康慢悠悠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施施然步入场中。
他生得清隽,身量修长,一袭青袍宽袖,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素色绦带,风来之际,衣袂翩然,恍若云中鹤影。
女郎们那边瞬间一阵喧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看。
石少康负手立在界线前,从婢女手中接过竹箭。
他拈箭的姿势与旁人不同,三指轻拢,松松地捏着箭尾,像随手折了一枝花。
还未投,便已赢得女郎们的赏识。
石少康手腕轻转,竹箭脱手而出,姿态闲雅如挥麈谈玄,全无半分争胜之态。箭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疾不徐,稳稳落入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他不慌不忙,取了余下几支,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中壶口的,有贯耳的,只一支擦着壶沿飞出落在地上的。
女郎们哪里还管他有没有中,一个个忍不住低声赞叹。
韩灵犀在宋予荷耳边低声道:“这位石公子,真是风姿不俗,可惜却听闻不近女色。”
一旁的郁金笑出声来,“若是他身边莺莺燕燕的环绕,哪里还能得到这么多女郎的青睐。”
花厅内,周承彦看着石少康,微微颔首,“总算是还有些成器的。”
陆敬笑道:“世子何不一试?”
周承彦摆摆手,“算了,胜之不武。”
陆敬跟着一笑,望向赵元隐,“赵校尉可有兴趣一试?”
赵元隐目光不经意扫过女宾席位,宋予荷因不擅投壶,也看不大懂,并未对场中表现出多大的兴致,只顾着与韩灵犀说笑,不知在聊什么。
他收回视线,淡声道:“无甚意趣。”
话音方落,只听厅前又是一阵惊呼。萧清阳不知何时上了场,一身劲装,英气勃勃。四支竹箭连发,竟全数贯入壶口,干净利落。
宋予荷下意识抬起头,朝着前方张望。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清阳身上,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清阳时的场景,那时他吃了败仗,跌跌撞撞逃到他们村子,一头栽倒在她与阿父面前。
他虽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可一双眼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他咬着牙,说誓死要将胡人赶出燕地。
那时,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太阳,宋予荷被晃得睁不开眼。
所以,阿父义无反顾地替他引走追兵,她也跟着他来到洛城,等着看着他建功立业,将胡人驱逐出大景。
不过短短三年,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么就变了呢?
赵元隐闻声抬眸,看着宋予荷一双眼留恋在萧清阳身上,眸底骤然冷沉下去。
以往,他只当她想利用他攀高枝,可现在她已贵为郡主,却还如此执着,看来是真喜欢他了。
萧清阳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些甜言蜜语罢了。
难道她就喜欢这些?
赵元隐眼眸低垂,他是看不上萧清阳,自认处处比他强。可这方面,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不上他,甚至连石少康都不如。
他有些气恼,这些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他现下去学只怕也来不及。
可她若只一心喜欢萧清阳,那花灯上的心愿算什么?她送他那些糖又算什么?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拿他当兄长?
赵元隐放在桌下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
周承彦愣了一下:“赵校尉?”
赵元隐没应,抬脚走出花厅。
萧清阳正站在场中,等着第二场比试,见赵元隐出来,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怎么,赵校尉也想试试?”
赵元隐没有看他,目光越过萧清阳的肩头,往女宾席那边掠了一眼,正对上宋予荷望过来的目光。
他从一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抽走几支箭羽,淡声道:“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