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隔间里坐着两位郎君,赵元隐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最终落在左边穿绿袍的那人身上,“是你?”

绿袍郎君被他这一剑吓得面色惨白,待回过神来,又觉当着这许多人丢了脸面,硬着头皮站起,抬手指着赵元隐喝道:“你是何人?哪轮得到你在此撒野!你可知我是谁?我妹妹不日便要嫁与鲁郡公的侄子,鲁郡公可是皇后娘娘的亲……”

“啊啊啊!”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掠过,只听一声惨叫,那绿袍郎君捂住右手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蹲在地上哀嚎不止,身子抖如筛糠,指尖处空空荡荡。

一截断指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满楼死寂。

宋予荷虽见过赵元隐出手,却从未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地为了几句闲言便削人手指,心头还是猛地一跳。身侧的韩灵犀手指死死绞着她的衣袖,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沈青君两人缩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就连陆昭云,也吓得面色泛白,微微颤抖。

绿袍郎君抬头,死死盯住赵元隐,一双恶毒的眸子满是怨恨。

“怎么,不服?”赵元隐上前一步,一脚将那截断指踢开,居高临下地瞧着那人,“你诋毁鲁郡公名声,只砍你一指,你应该感恩戴德。”

隔间中另一位郎君忙将那绿袍郎君按住,“赵校尉,还请赵校尉手下留情。”

绿袍郎君听得赵校尉三字,吓得面如土色,登时蔫了下去,垂头不住道:“是我无知,冲撞了校尉,求校尉饶我一命!”

赵元隐瞥了他一眼,默默将剑收回,几步跨到门口,对着门外的女郎们躬身道:“实在对不住,让女郎们受惊了。”

宋予荷垂眸看着态度虔诚的赵元隐,眉头深锁。

他从不喜欢热闹,今日出现在此处已是蹊跷,方才又突然大动干戈,很不寻常。

赵元隐注意到宋予荷探究的目光,欲言又止。

恰此时,掌柜的闻讯赶来。

掌柜的是个人精,一早就听到了动静。不过楼上那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只在旁观望。眼见事已解决,他才站出来,打着圆场将那绿袍郎君请了下去。

回到隔间,韩灵犀腿一软跌坐在地,“那赵校尉瞧着长得挺俊,可也太吓人了吧,我魂儿都要飞了。”

一旁的沈青君轻拍胸口,“我吓得连叫都不敢叫,这会心都还在跳着。”

郁金心有余悸,“那纨绔虽言语轻薄,却也没直接冲撞赵校尉,他怎么会骤然动怒,还当众废了那人的手指?”

韩灵犀爬起来道:“他是鲁郡公的人,那人借着鲁郡公的名声招摇,他当然要管了。”

沈青君摇摇头:“不对,他动手前,那人并未提及鲁郡公。”

韩灵犀一怔,猛地拍了下额头,“是啊,我慌糊涂了,竟忘了这点。”

郁金低眸思忖片刻,神色藏着几分揣测:“你们说,他这般动怒,会不会是为了……陆昭云?毕竟方才,是她先出的头。”

沈青君眼波一转,当即点头附和:“想来便是这个缘故。传言赵校尉冷心寡淡,这些年京中各家宴席从不应酬,唯独前些日子陆昭云生辰,他特意到场。”

韩灵犀却不认同,歪头道:“可是,阿姊的回归宴,他也去了啊,而且还是头一回赴宴。”

话音落下,沈青君与郁金齐齐转头,目光一同落在宋予荷身上。

宋予荷没由来一阵心虚,面上偏要装得若无其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伸手拿起桌上茶杯,垂着眼假意抿茶。

两人见她神色如常,扭过头笑道:“郡主才回洛城几日啊,如何与那赵元隐相识?”

宋予荷听着她们胡乱猜测,不由想起上辈子。侯府婢女闲聊时曾说过,赵元隐曾为陆昭云暴怒,亲手一剑斩下对她不敬之人的手指。

原来,便是今日吗?

她心里清楚,赵元隐根本无意陆昭云,这件事她不该有半分芥蒂,可是听着那些揣测,还是止不住闷堵。

那日他亲口同她说,要爱惜自身名声,可方才他还是当着满堂宾客,下了这么重的手。

他口中说的爱惜名声,便是这般不顾一切,当众动怒的维护吗?

还有,若他不是为陆昭云,到底为何恰好在她出头之后动怒?

她正想着,只听一声锤响,竞售会正式开始。

掌柜的缓缓从后台出来,身边站着个姿色不俗的女郎,手中托着个锦盒。

掌柜的走到台前,向四周一揖,朗声道:“诸位,这里面便是前朝长乐公主用过的白珠桂枝金摇叶,世间仅此一件。”

锦盒掀开,一支金步摇静静卧于其上,贯白珠为桂枝,整整十二枝蜿蜒舒展,那上面的叶片薄如蝉翼,顶端又缀多层金花,日光下流光溢彩。

掌柜的高声道:“底价三百两,有意者可自行出价。机不可失,诸位,请吧!”

全场鸦雀无声,原本跃跃欲试的贵人们,也全都敛了神色。

宋予荷闻言暗自咋舌,不由打起了退堂鼓。纵使她如今贵为郡主,又掌管着外祖留下的产业,可区区一支步摇底价就要三百两,听起来依旧肉疼。

这还只是底价,也不知待会将是怎样一场厮杀。

沉寂片刻,才有人试探着叫道:“三百五十两。”

话音方落,角落里有年轻女郎立刻跟上:“三百六十两。”

掌柜笑了笑,只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开头不过小打小闹,真正的好戏在后面。

果不其然,不多时,竞价声此起彼伏,价钱一路抬到四百两。

忽然一道清冷的男声漫不经心响起,瞬间压过周遭的嘈杂:“五百两。”

这一声来得突兀,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赵元隐。

宋予荷眉心猛地拧紧,她今日特意赶来,明摆着是对这金摇叶有兴趣,赵元隐不会不知。如今他这横插一脚,难不成也是冲着这步摇来的?

一个男子对女子首饰有兴致,多半是为了送人。

如此贵重的首饰,赵元隐想要送给谁?

宋予荷抬眼,笃定道:“六百两。”

台上掌柜刚含进嘴里的茶水险些呛住,这两人猝不及防地抬了两百两,加价实在惊人。

赵元隐缓缓抬眼,视线直直落向宋予荷的位置,目光沉沉,带着说不清的深意。

宋予荷仰头迎上那道目光,眼底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没有半分退让。

没等旁人回过神,赵元隐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七百两。”

宋予荷方才赌气加价,其实颇有些试探的意味,到底还有一丝期待,如今一颗心算是彻

底沉到谷底。

她看上的东西,他居然同她抢!

众人皆屏息观望,谁都瞧得出,如今扶风王府的郡主与赵校尉二人在暗中较劲,自然不敢贸然掺和。

韩灵犀坐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宋予荷的衣袖,低声劝道:“阿姊,一支步摇而已,照这个架势再加下去,怕是要破千了。即便再喜欢,它也不值这个价啊。那赵校尉看着势在必得,阿姊与他硬碰,岂不是便宜了那掌柜的。”

宋予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的酸涩半点也压不住,理智一遍遍劝她不过一支步摇,大可放手,不必与他相争。可方才席间众人揣测他心系陆昭云的郁结还没散,此刻他又步步紧逼同自己抢首饰,心底那点执拗尽数涌上来。

她微微坐直身子,声音清亮,半点不拖泥带水:“八百两。”

韩灵犀几人无奈地看着宋予荷,她并不是那爱招摇之人,怎么今日这般魔怔,非要那支步摇不要不可。

对面的赵元隐沉默片刻,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眸色滞了一瞬。

他今日确实是奔着这支金摇叶来的。

可数月朝夕相处,他也算清楚宋予荷的性子,她向来不喜张扬,今日这般一再加价,看来是真喜欢。方才他与她针锋相对,此刻她怕是已恼了。

一旁的重羽见他举棋不定,低声提醒:“阿郎,若是再加价,也未必争不过郡主。”

赵元隐轻轻摇了摇头,淡声道:“算了,不必再跟了。”

掌柜的自是知晓两人的关系,见他们你来我往地暗中较劲,一时也猜不透,只当是两人生了别扭。正想着坐享其成,结果等了半晌,也不见赵元隐继续加价。

掌柜的见好就收,高声道:“八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两个人一方代表扶风王府,一方代表鲁郡公府,这哪是抢步摇,分明是两方势力的争斗。为了一支步摇同时得罪两大势力,他们哪里有那个胆。

“八百两二次。”掌柜的声音又响起。

宋予荷心口莫名发紧,下意识抬眼朝对面望去。

赵元隐就坐在那,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盖半阖,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叫她看不太真切。

“八百两三次,成交!”

锤音落定,宋予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掌柜的很快亲自将锦盒奉上,客气着寒暄几句,方才离去。

宋予荷拿着锦盒,半点得胜的喜悦也无,也没有心情继续留着,告别众人便匆匆离去。

她才走出门,赵元隐几步上前拦住去路,垂眸开口:“郡主,不知那金步摇可愿割爱?”

宋予荷心口积压的闷气瞬间翻涌上来,眼底浮起几分嘲讽,抬眸道:“我若不给呢?怎么,赵校尉要强抢吗?”

方才竞价时步步紧逼,见她不肯松口便假意放手,如今明目张胆地拦住她的路,竟是打算出钱强买。

明明昨日还在她铺子里温声细语,今日便这般针锋相对,赵元隐变脸也太快了。

两人的动静很快吸引住尚未散去的宾客,一行人纷纷驻足,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围在铺子里窃窃私语。

“你们看,郡主与赵校尉这架势,怕是对上了吧。怪不得今日两人齐齐现身,原来是两府派了人斗法来了。”

“可不是么,如今扶风王与鲁郡公在朝堂上已是水火不容,前日议漕运时两人针锋相对,斗得厉害呢。”

有人忍不住担心起来:“那赵元隐手段狠厉,如今鲁郡公府又声势鼎盛,郡主孤身在此,怕是难讨便宜吧。”

“是啊,你没看郡主气得脸色都变了。赵元隐这人,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本就是行伍出身的人,刀口舔血过来的,你指望他对着个女郎让步?”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宋予荷置若罔闻,不肯有半分示弱。

赵元隐眉峰微蹙,压低声音,几乎是恳求她:“阿荷,这个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

宋予荷攥紧怀中锦盒,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冷硬地回绝:“对不住,赵校尉,这对我也很重要。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它拿走。”

赵元隐看她眉眼间隐隐带着愠怒,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今日他当众竞价,私下拦路,显然已耗尽她的耐心,若是再执意强求,她只会彻底恼恨,怕是再无转圜余地。

那金步摇的确对他很重要,可他也不想让她真的恼了自己。

赵元隐沉默片刻,低哑着嗓音道:“你当真如此喜欢吗?”

宋予荷挑眉道:“我喜欢赵校尉便会让?”

“罢了,你既喜欢,那便留着吧。”赵元隐一声轻叹,身形侧到一旁,默默让出了路。

一旁看热闹的宾客瞬间鸦雀无声,都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眼看着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就要有一番较量,谁能想到,素来寸步不让的赵元隐,竟退到了一边。

众人默默在心中掂量盘算着,很快品出几分门道。瞧这情形,终究是鲁郡公府根基虚浮,底气不足啊。即便是赵元隐,面对扶风王府,也只能落于下风。既如此,那往后朝堂站队,可就心里有数了。

宋予荷也有些怔愣,原以为还要一番僵持,没料到赵元隐会这般干脆退让。

可想要步摇的是他,主动放弃竞价的是他,拦路索要的是他,最后轻易妥协的还是他。

赵元隐今日的举动反反复复,矛盾至极,像一团密不透风的雾,让她猜不透他半分真实用意。

过往那些细碎的悸动,偶尔的破例纵容,一幕幕涌上来,又被他如今的反复尽数击碎。

歇了一日的雪又开始飘了起来,冷冰冰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宋予荷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身前的男人,转身径直离去。

……

冬日天寒,宋予荷不忍莺儿睡在隔间,便让她挪到西边的暖阁去睡。左右她晚上也不要人伺候,若真有什么需要,喊一声莺儿也是能听到的。

铜炉内炭火微红,烘得一室如春。宋予荷沐浴后,披了件暗花夹袍,半散着青丝,走到镜奁前,将白日新得的那枝金步摇取出来。烛火映照下,那金步摇愈发显得温润有光。

这支步摇,当真就那么大魅力,以至为了它,赵元隐不惜与她翻脸。

宋予荷摩挲着那步摇,缓缓抬手插在发间。步摇上珍珠流苏垂泻下来,珠串落在眼角,凝着冷光,像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泪滴。

她盯着镜子怔了许久,大约是看得久了,竟恍恍惚惚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叫她看不真切。

屋外起了风,落雪簌簌,窗前紫薇花枝上覆着一层薄雪,光秃秃的枝杈抵着窗棂,被凛冽寒风吹得不住摇晃。

烛花炸响,宋予荷回过神来,正欲摘下发间的步摇,窗沿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

她只当是夜间风太大,本没太在意,可很快,那声响却愈发清晰起来,竟像是有人在扣窗。

这里是扶风王府,入夜后各处皆有侍卫巡守,怎会有人在深夜叩窗,许是紫薇花枝被风吹折,断枝坠在窗沿才闹出的动静。

宋予荷大着胆子,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

刺骨的寒风裹着漫天风雪扑面而来,狠狠灌进屋内,吹得她鬓边步摇珍珠流苏乱颤。

朦胧的夜色里,赵元隐一身风雪,静静站在窗下。

如今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斗的如火如荼,他又是鲁郡公府的人,若是被发现夜闯王府,依阿父那刚烈的性子,只怕会当即下令打死,半点转圜余地都不会留。

檐下静得只剩风掠过窗棂的轻响,宋予荷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你是真疯了,这里可是王府。”

赵元隐笑了笑:“我知道,可我急着来向你道歉,一刻也等不了。”

宋予荷急道:“你快走,步摇之事,改日再说,你先……”

“心儿!”周承彦声音从外远远传来。

宋予荷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心头狂跳,一把拉过赵元隐,“快,先躲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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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落魄权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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