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重羽在赵元隐几步外站着,看他忽然不动了,试探着唤了一声:“阿郎?”
赵元隐整个人像是才从梦中醒来,恍恍惚惚了一阵,抬手揉了揉额头。
沉默许久,赵元隐才道:“方才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重羽道:“果如阿郎所料,那绿瑶早不见了踪影。我已命咱们的人去追,阿郎放心,他们最擅追踪,一定会在皇上的人找到前,将人控制住。”
赵元隐点点头,“嗯,先回去吧。”
两人转身往营地处走,还未到营地,赵元隐远远瞧见帐篷旁站了道熟悉的身影。
宋予荷换了一身鹅黄春衫,站在满山苍翠之间,一时间山花黯淡,一枝独秀夺目。
赵元隐愣了愣,快步走到她跟前,“你怎么来了?”
宋予荷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我今日来,可是光明正大的,兄长亲自吩咐的。”
赵元隐抬眼向四周忘了望,周遭往来皆是巡守的士卒,人多眼杂。他抬手指向帐篷后方,那里隐着一湾溪水:“我们去那边说话吧。”
绕过营帐,便听见潺潺流水声。一汪春水蜿蜒淌过,水面清澈澄净,几尾银鳞游鱼在水藻间来回穿梭,两两交缠嬉戏。
春风拂过岸边的野草,带着淡淡的草木花香。
赵元隐站在宋予荷数步之外,低声道:“世子可有疑心你,你那婢女没有交代吧?”
宋予荷道:“莺儿她跟我一条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元隐点点头,想起方才重羽的话,“重羽今日得了皇上的令,去东面密林寻他身边的那两个侍卫,那两人已经厚葬了。不过,重羽说,并未发现你那侍卫。”
宋予荷道:“纪风他福大命大,被黑熊拍到树上,撞得昏死了过去。兄长命人去寻我,正好将他给抬了回来,万幸捡回一条命。”
赵元隐听她说到黑熊,脸色极为不自然。
宋予荷一时并未察觉,只道:“皇上可有疑心你?”
赵元隐抬起头,“并未,皇上已擢我为卫将军。”
宋予荷眉眼瞬间亮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赵元隐依旧是一副游离在外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予荷视线扫过他的手,猛然想了起来:“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真是惊惧过了头,居然忘了你手被那黑熊抓伤,还未上药吧,我拿了药来。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想要去看他的伤口,赵元隐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了一步。
宋予荷动作一顿,愕然抬眸看向他。
从方才她便觉得他有些不对,站得这么远,好像要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一样。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原来并非错觉。
她皱起眉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是那黑熊还是猛兽,能吃了你不成?”
赵元隐一听那黑熊,脑子嗡嗡响,不敢迎上她那清澈的目光,声音略显干涩道:“我没那个意思。”
宋予荷从袖中取出备好的药膏,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径直塞给他。
不等赵元隐反应,她立刻收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予荷一腔闷气,快步冲回帐中。
莺儿见她面色不善,连忙上前奉上一杯热茶,满心疑惑:“方才出去时还好好的,究竟是谁惹得郡主这般动气?”
宋予荷接过茶盏,抿下一口。窗外穿进来的风裹挟着山野的清爽,漫过帐内,胸中那股火气稍稍平复下来。
其实,她大约能猜到,赵元隐为何要如此避嫌。
他们在外独自待了一整夜,瓜田李下的,他也是好意,为了她的名声着想。
可一看到他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吗,她就忍不住来气。
她都还没有避,他躲什么?
莺儿见她脸色似乎缓和不少,“方才韩家女郎她们听说郡主回来,特意赶过来探望,可巧郡主出去了,她们得知郡主平安无事,这才离开。”
宋予荷心下感动,难为如此兵荒马乱的,灵犀她们几个还想着她。
莺儿看了看她的神色,又道:“那陆家女郎也来了,竟送了一把短刀来,说是给郡主防身。”
宋予荷微微一怔,上次她受伤,陆昭云并未有所表示,这次倒是难得。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短刀,甚是小巧,刀柄上还镶嵌了几颗宝石,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上次宫宴之上,她当面拒绝萧清阳,想来陆昭云已经看清了萧清阳的面目,对她再无从前那般针锋相对的敌意。
她看着那刀,只觉得有些奇妙,上辈子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居然也会有如此和气的一日。
经过半日的修整,山下总算恢复了平静。只是原本沿着行宫山下搭建得错落有致的帐篷,此刻因着兽群作乱带来的余悸,如今一个个都紧紧挨着行宫,恨不得挤在一处。
暮色垂落,山野间原本零星的灯火,渐渐连成一片融融的火海。
宋予荷本就带着伤,先前又在冷水里泡过,如今伤口已然有些发炎泛红,心底不免忧心会落下疤痕。想起赵元隐送给她的祛疤药,便翻了出来。
她将伤处轻轻擦拭干净,抬手掀开瓷瓶的瓶塞,正要将药敷上去,鼻尖嗅到药香的一瞬,整个人陡然僵住。
这股清苦又带着淡淡辛香的药气,她再熟悉不过,是她阿父配出来的味道。
宋予荷心下生疑,满是困惑,待见到赵元隐,定要细细询问才是。
想到赵元隐今日的举动,她蹙了蹙眉,暗自哼了一声。
猎场方才经历过兽群突袭,又爆发梁王党羽行刺一事,接连两桩祸事接踵而至。宋予荷原以为经此大乱,皇上定然再无游猎的兴致。不曾想第二日,皇上依旧照例去往猎场。
只是今日的安排大不一样,猎场改设在北面入口处,四周竖起厚重的铁网,圈出一方偌大的空地,说是要观赏野兽互搏取乐。
宋予荷被韩灵犀几人拉着一道去了看台,他们到时,众家女眷与随行官员已坐了大半。
不多时,铁网一侧的栅门缓缓升起,铁笼之中,一头硕大的黑熊被驱赶到场地中央。
那黑熊周身皮毛沾着斑驳的血污,獠牙外露,一双兽眼凶光毕露,不停撞击着冰冷的铁网,戾气滔天。
宋予荷一看到那黑熊,浑身一阵战栗。
韩灵犀也吓坏了,攥着宋予荷的衣袖,小声嘟囔:“这、这要同什么兽斗?莫不是比它还要大?”
众人正低声议论着,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侍卫押着几人走了出来。
侍卫将他们押到铁网边,按着肩膀压跪下,其中一人嘴里还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被身后侍卫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土。
龙椅之上,皇上面色冷沉,扬声下令:“这几人竟然在南面猎场偷偷下了烈药,害得兽群失控。既然不肯招供幕后真凶,那便扔进场中。让他们与猛兽相搏,听天由命。”
话音落下,侍卫应声上前,打开铁网侧边的闸门,那几名囚徒被狠狠推搡进斗兽的空地之中。
黑熊嗅到活人的气息,猛地调转身躯,低吼一声朝着那几个人扑了过去。
那些人缚着双手,根本无从躲闪抵抗。黑熊横扫而过,一掌便拍得人骨碎筋折,鲜血四溅。绝望的哀嚎断断续续,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短短片刻,场中血肉狼藉,腥甜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与野兽的腥气,扑面而来。
看台上的一些胆小的世家子弟及女眷吓得面色惨白,碍于圣驾在前,个个拼命捂住嘴,不敢发出呼声。
宋予荷浑身僵硬,瞳孔微微发颤,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头。
她再无半分停留的心思,微微侧首,勉强对着身侧的韩灵犀几人颔首示意,“我身子不适,实在撑不住,先回去了。”
不等众人应声,她便微微俯身,快步转身离场。
宋予荷出了猎场,沿着溪流一直走到无人处,这才弯腰吐了起来。
她是觉得那些人做事下作,害得许多无辜性命,的确该死,可方才那幕,实在太过血腥。
等她吐得腹内空空,这才抬起头来,打算想回帐篷内歇息,身后草丛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阿荷。”萧清阳缓缓走近。
他目光落在宋予荷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自作多情的关切:“方才斗兽场那般惨烈,阿荷看着像是受了惊吓。”
先前在宫中,她已回绝过他,令他颜面扫地,没想到他还敢纠缠。
宋予荷往后退了半步,“不劳萧世子费心。”
说完便侧身,打算绕开他离开,她实在不愿再多与他攀谈半句。
“阿荷,你竟然看上了赵元隐?”萧清阳突然在身后轻笑一声。
宋予荷脚步一顿。
萧清阳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追上来,“他那样的人,冷硬寡淡,不解风情,哪一点比得上我?”
宋予荷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你在胡说什么?”
萧清阳看到她停下,便知所想不差,不屑一笑,“那日灯会赵元隐便护着你,我以为他与你素不相识,只是要与我斗狠。可前夜你们两个同时失踪,一夜未归,我便有了疑心,还真让我猜到了。”
宋予荷冷声道:“你若再空口白牙诬陷于我,我定要告到御前,让圣上亲自做主。”
萧清阳道:“阿荷,我能想到的事,其他人不会想不到。若此时传扬出去,你的名声很快便会扫地。这个时候,也只有我,还肯信你的清白了。”
说着,他向前逼近一步,正要上手去拉宋予荷,突觉手腕一阵刺痛,忙低头捂住手腕。
“萧世子,还真是好胆色。”赵元隐手中抛着一枚松果,缓缓走了过来。
萧清阳见是赵元隐,指着他怒道:“赵朔,你竟敢对我动手?”
赵元隐不动声色将宋予荷护在身后,瞥了他一眼,“我动手了,你又能如何?”
萧清阳冷笑一声:“你身为司隶校尉,肩负此次春猎巡察之务,却在关键时刻擅离职守。谁不知道,此次动乱是梁王下的手,你身为逆王旧党,便是有鲁郡公撑腰,你以为圣上会饶过你?”
赵元隐低低笑了一声,“萧世子的消息还真是滞后。”
萧清阳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赵元隐抬眼,不疾不徐开口:“昨日圣上已擢我为卫将军。春猎行宫防卫,如今尽数归我统辖。论官职品级,往后,你反倒要受我调度管束。”
萧清阳听罢,脸色骤然煞白,“怎么可能?”
“此次春猎动乱,陛下心中早已有明断,还轮不到萧世子在此揣度非议。”
赵元隐朝他踏了一步,“郡主昨夜误入猎场,迷失了方向,被迫在林中停留一晚。此事,是圣上亲自问过的。你却捏造流言,妄图拿闺阁清誉威逼宗室贵女。若真到了御前,你以为凭你安国侯府如今的地位,圣上会轻饶你?”
萧清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不肯相信,赵元隐擅离职守,竟然还升为卫将军。
赵元隐睨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着宋予荷,“郡主,此地偏僻凶险,属下恳请护送郡主回营。”
二人沿着溪流往行营走去,林间的风温柔拂过,吹得林间枝叶簌簌轻响。
宋予荷缓步走在前面,赵元隐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实在搞不懂赵元隐,他若要刻意避嫌,为何偏要护送她回营。说是送她,偏又远远跟在身后。
赵元隐很不对劲。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在心中默默回想,大抵是那夜山洞醒来之后,他便开始处处与她保持分寸。
宋予荷倏然转过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何要躲着我,是不是那日山洞里,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