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赵元隐乖乖点头,迎着宋予荷进了书房。
一进屋,赵元隐方才在门外那种汹涌的情绪缓缓敛了去,反而有些局促起来。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皱巴巴的衣袍,抬手摸着散乱蓬枯的发丝,心底隐隐泛起一丝窘迫。
连日不曾进食,身子本就虚浮,这般憔悴的模样,想来定然十分难看。在心上人面前,不由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他抬眼望向宋予荷,轻声道:“阿荷,可否稍等我片刻?”
宋予荷不知他要做什么,便点头由他去。
赵元隐离开,叮嘱廊下的姜叔,命他备好热茶送入书房。
姜叔站在原地,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不过短短片刻,自家郎君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方才还躺在床上要死要活,不过听闻郡主到访,转瞬之间一扫之前的颓气,竟容光焕发起来。
上次这位郡主同世子过来,重羽随侍在侧,他只远远扫过一眼,未曾仔细打量。
如今借着上茶的功夫细细一瞧,这小女郎容颜清丽,肌骨莹润,当真是楚楚动人。
可他们郎君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么些年,也并未曾听说对哪家女郎上过心,怎么就一头栽在这位郡主身上,放下身段,卑微到这般地步。
他心里暗自唏嘘,可见情之一字,当真能把铮铮男儿折腾得失了分寸。
姜叔退了出去,独留宋予荷在屋内。
宋予荷坐了一会,有些无聊,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册书翻看。
看了几页,皆是些枯燥的排兵布阵之法,她实在看不下去,目光散漫游离,无意间扫过书架上层。
那里搁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形制小巧古朴,看着像是珍藏的孤本典籍,格外精致。
宋予荷心生好奇,抬手将木盒取了下来。盒身并未上锁,她轻轻一掀便打了开来。
盒中并无珍贵书卷,只放着一堆零碎的旧物。
一片压得平整的青竹叶,一枝干枯的荼蘼花,一张被火烧了半边的薄纸,还有一方旧手帕。
宋予荷拿起那方帕子,抚过边角那处浅浅的旧污渍,那是从前她不慎沾上的痕迹。
这帕子她在古水巷用过,后来也不知随手放在了何处,一直以为丢了,万万没有想到,竟被收在这里。
她心头一跳,又捏起那张折叠严密的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赫然写着:“愿我与阿朔,顺遂无虞,皆得善终。”
宋予荷整个人怔在原地,那些细碎的过往一幕幕涌进脑海。
她心口轻轻发颤,又带着浅浅的酸涩。
赵元隐喜欢上她,竟这样早。
脚步声响起,宋予荷慌忙将东西收好,放回原处。
刚收拾妥当,书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赵元隐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薄衫,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痕。发丝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后,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气。
宋予荷愕然,他这是去沐浴更衣了?
赵元隐进门后便驻足站定,目光直直落向宋予荷,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与小心翼翼。
他微微垂眸,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阿荷今日肯来,我当真……没有想过。”
宋予荷没有回他,只是看了看他,问:“你这里有没有梳子?”
赵元隐闻言微微一怔,指了指她身侧案台上的乌木筒。
宋予荷顺着目光望去,伸手拿起梳子,对他道:“你过来些。”
赵元隐愣了片刻,意识到她的用意,简直受宠若惊,乖乖过去在她身边坐定。
他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衣摆下两只手死死攥紧。
宋予荷握着梳子,看着他那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抬起手,梳齿试探地贴上了他的发顶。
这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赵元隐脊背猛地僵了一瞬,连日来的焦灼与绝望,让他绷得如同拉满欲断的弓弦,终于在她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
木梳顺着柔软的发丝,从发顶温柔落至发尾,缓缓滑到腰际,动作不疾不徐。
宋予荷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微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赵元隐浑身一麻,背脊细微一颤,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酥痒。连日颓靡死寂的身子,又升起鲜活滚烫的悸动。
他下意识抬眼,透过案边光洁的铜镜看去。
镜中女子纤细的手握着木梳,微微垂首,睫羽轻垂,专注地替他梳理乱发,动作温柔至极,每一下无不妥帖轻柔。
温热轻柔的呼吸,丝丝缕缕落在他发间,暖得人心头发烫。
赵元隐心口酸胀滚烫,情意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连日来的自我折磨,日夜惶恐别离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心绪翻涌间,他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想要去握住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温柔。
宋予荷见他抬手欲动,指尖轻轻抵了下他的发顶,声音温软轻柔,带着一点浅浅的嗔意:“别动。”
赵元隐想起在山洞内的光景,他为她梳头时,似乎也说话同样的话。
如今光景流转,她居然也会为他梳起头来。
他连想都不敢想。
宋予荷透过铜镜,望见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你笑什么?”
赵元隐嗓音温润微哑,“没什么。”
宋予荷垂眸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山洞。”
赵元隐听她提到山洞,生怕她再生气,忙垂头道:“阿荷,我错了。”
宋予荷哼了一声,“你何止是错了。你将我掳走,整日里让我吃些寡淡无味的东西,这些我都忍了,你干嘛要剪我头发吓唬我?”
赵元隐沉默片刻,认真道:“阿荷,我从未想过要吓唬你。”
宋予荷捻着他一缕乌发,“那你好好的,干嘛要剪我的头发?”
赵元隐缓缓抬手,拨开耳际的发丝,露出同样一截断发。
宋予荷瞬间怔住,那日她听到的第二声轻响,是赵元隐在割他自己的头发。
她还未回过来神,赵元隐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素净的锦布袋递给她。
宋予荷轻轻打开那袋口,里面静静放着两束乌黑的发丝,两束发丝紧紧缠绵缠绕,被一根鲜红细绳束起,牢牢绑在一起。
“阿荷,这是结发同心。”赵元隐缓缓转头,抬眸直直望向立在身后的宋予荷,“我想和阿荷,一生牵绊,永不分离。”
偌大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暮色浅浅漫过案几书卷,静谧得有些缱绻。
宋予荷喉间微微发紧,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一时倒不知该作何回应。
没等她开口,赵元隐猛地一把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闷的,“阿荷,那时候我以为你要嫁给旁人,什么道理都顾不上,只想着,用这般法子,把你和我死死拴在一处。”
腰间被他抱住的触感实在真切,宋予荷心上微微一酸,“阿朔,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岂是旁人能比的。你……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因为那个人是石少康。他少年意气,家世清白,为人坦荡磊落,是个真君子。”
赵元隐嗓音低哑:“可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满身劣迹,寡言无趣。我怕……我怕你权衡之下,终究会选择那个更好的人。”
宋予荷听着他心底的自怯,心口又涩又软。
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吗。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所以你便不问我心意,直接用那样的方式将我囚禁起来?”
赵元隐满是悔意,“是我私心太重,是我太过怯懦。我不敢问你的心意,也不敢赌,唯一敢做的,就是强行把你留在身边。”
他半生杀伐累累,遇事从不懂退让,从来只信掌控,唯独面对她,半点底气都无。
宋予荷沉默片刻,轻声问:“阿朔,若那日我没认出来你,你是要囚我一辈子吗?”
赵元隐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静默下来。
那日他一时冲动,不顾一切将她掳走,躲进山洞。那时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后来他看着她蹙眉不耐,满心戒备的模样,他心慌又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讨好安抚她。
他不懂温柔,不懂情话,不懂这世间两情相悦的相处之道。
只求能那样静静陪着她,守着她,有一刻,便贪一刻的朝夕。
“我不知道。”他喉头滚动,没有半分狡辩。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凝着她:“阿荷,从前我不懂,如今我想好好学。你别放弃我,好不好?”
宋予荷看着他眼底的卑微与无措,心彻底软成一片,“我从来没有拿你同旁人去比较,也不需要你同旁人比。”
她俯身微微低头,轻轻捧住他的脸,“阿朔,你也从不是权衡利弊挑选的那一个。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
闻言,赵元隐整个人骤然僵住。
一股温热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怔怔望着她温柔笃定的眉眼,胸腔滚烫发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垂下头,将脸深深埋在她掌心,“阿荷,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他眼尾泛红,眸底湿漉漉的,盛着未散的湿意与动容。长睫微颤,轻轻扫过她的掌心,细密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一路延伸到心底。
宋予荷垂眸看着他。
他微微仰着头,露出干净利落的颈线,肌肤白皙细腻,脆弱又单薄,全然不见平日杀伐凌厉的模样。
宋予荷心中一动,指尖不自觉落在他的颈侧,指腹贴上去感受着它的跳动,“可是阿朔,你曾咬过我一口,我想要还回来。”
话音落地的刹那,赵元隐骤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骤然凝滞,暧昧的燥热无声蔓延,紧紧裹缠住两人。
晚风穿窗而入,卷着庭院海棠落香,轻轻扑进静谧的书房。
晚霞碎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漾出层层潋滟柔光。
他眼底湿漉漉的,朦胧又迷离,“阿荷想要我如何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