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宋予荷毫不犹疑,扬手一巴掌打在赵元隐脸上。
赵元隐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势,垂头站在床边,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
宋予荷胸口剧烈起伏,余怒未消:“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是疯了。”赵元隐缓缓抬起头,眼底积压着委屈与妒意,“可你要选石少康,叫我如何不疯?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他?”
宋予荷愣愣地看着他,他都在胡言乱语什么?
皇上赐婚一事他心知肚明,那是圣旨,何时变成了是她自己的抉择。
赵元隐满心愤懑,那股子酸涩几乎要溢出来,“那石少康有什么好的?石家门第庞大盘根错节,你若是嫁过去,上要侍奉公婆,下要周旋一众姑嫂,要同那么一大家人勾心斗角,你当真以为嫁给他就安稳了?”
宋予荷听他越说越荒谬,还无端指责起别人的家事来,气得几乎要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皇上赐婚,关人石少康何事?”
赵元隐见她偏袒石少康,越发气闷,“你就这么护着他,就这么想嫁给他?”
宋予荷眉头蹙紧,“我何时说过我想要嫁给他了?”
“我都知道了,你约他昌宁楼私会,你终究还是选了他。”赵元隐眉眼黯淡下来,“阿荷,为何遇到事情,你第一个想起来的,只有石少康呢?”
宋予荷被他气得胸闷,捂住心口道:“我见石少康,那是要当面回绝这门婚事,想同他把一切讲明白。”
赵元隐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怔在原地。
宋予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得知赐婚的消息,先去校尉府找的你,是你外出不在。”
赵元隐一下懵了。
那日,重羽只说她约见石少康,半句未曾提起她登门寻自己一事。
阿荷先找了他,即便皇上赐婚,阿荷依旧没有选择石少康。
可他……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脑中轰然一响,他好像把事搞砸了。
见他默然不语,宋予荷冷声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回府去打听求证。”
说罢,宋予荷撑起身子,便要朝洞口走。
赵元隐见状慌忙上前,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
宋予荷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你别碰我!”
甩开他的瞬间,宋予荷目光扫过四周,这才真正看清周遭环境。
这哪里是什么荒野木屋,分明是此前他们一同避难栖身过的那处山洞。
只是比起当初破败的模样,如今大不相同。
洞口被帘布挡住,石壁旁放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床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半枯的山花。火塘里还有炭火的余烬,上方悬着一只铜壶。石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龛,放着书册、烛台等零碎物件,被布置得竟有几分家的模样。
宋予荷喉咙发紧。
若非她认出他来,他想囚她一辈子不成?
宋予荷闭了闭眼,无力道:“我要回家!”
赵元隐心头一紧,只剩惶惶不安的顺从,连忙应声:“马车停在草场,我这就带你去。”
草场上果然停着马车,赵元隐侧身抬手,想要扶她上车。
宋予荷看都没看他,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弯腰踏入马车。
马车缓缓向城中驶去,宋予荷倚着车壁,沉默着一言不发。
赵元隐自知理亏,全程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路疾驰,待马车赶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侧门。
不等赵元隐上前搀扶,宋予荷抬手掀开车帘,纵身跳下马车,转身便往府内走。
赵元隐快步追了上去,“阿荷,我错了。你怎么气我都是应该的,是我糊涂。”
宋予荷的脚步顿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赵元隐低垂着眼,往日冷硬的棱角尽数褪去,只剩卑微的忐忑与无措,哀求道:“阿荷,我求你,别不理我。”
宋予荷并没有回头,径直进了王府。
只剩赵元隐孤零零立在月光下。
宋予荷被劫走着几日,扶风王府被闹得人仰马翻。
郡主当街被劫走,又不能大张旗鼓,王府只得对外称生了大病。
扶风王心急如焚,数次入宫面圣,直言爱女在皇城禁地附近被贼人公然掳走。皇上当即遣人暗中调查,赐婚的圣旨也没办法再下。
扶风王妃寝食难安,十几年前幼女走失,骨肉分离的恐慌再度袭来,旧日梦魇重现,让她每每想起便心口抽痛,哭得几欲喘不过气。
扶风王去劝,扶风王妃拼命捶打,骂他当初未能拒了圣旨赐婚,害得女儿被人掳走。
宋予荷失踪后,扶风王与周承彦笃定,这个节骨眼上,那必然是有人借此作祟,蓄意针对扶风王府。
他们甚至怀疑过鲁郡公,周承彦派人日夜在其门前蹲守。
扶风王也懊恼不已,若他知道有今日,便是抛了这身份不要,他也绝不会让女儿卷入这场风波。
一家人正闹哄哄,莺儿惊呼一声:“郡主,郡主回来了。”
扶风王妃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宋予荷,眼泪瞬间滚落,快步扑上前,死死将她搂进怀里,“心儿!我的心儿!”
她抱了片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她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宋予荷哽咽道:“阿母,我回来了。”
扶风王与周承彦也忙上前,看着失而复得的宋予荷,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待一家人平复好情绪,扶风王沉声道:“心儿,这几日你身在何处,可知道是谁掳走了你?”
周承彦也忙道:“是啊,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予荷早准备好了说辞,垂头道:“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将我掳到荒野,说我坏了他们的事,可能知道些什么,要杀我灭口。”
“坏了他们的事?”扶风王眉头深锁。
周承彦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宋予荷想了想,“他们说,什么我打翻茶水什么的。”
周承彦猛地一拍腿,“原来如此。”
扶风王看着他,“怎么回事?”
周承彦道:“在猎场时,赵校尉未做好防护,导致心儿不慎摔进猎坑。心儿去找赵校尉理论,正在气头上,便将赵校尉的茶盏打翻在地。”
他看了看父亲的神色,接着道:“原本我还怕,心儿让赵校尉颜面扫地,他总该对我有所芥蒂。谁知当晚赵校尉便找上我,说心儿无意中帮了他大忙。那盏茶有毒,逆王的人想要对他动手。心儿误打误撞的,反而救了他一命。”
扶风王听到赵元隐就头大,不停地揉着额头。
周承彦大胆猜测道:“我怀疑,那些人,是逆王的余党。”
扶风王不再管什么赵元隐,只问,“心儿,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宋予荷犹豫片刻,才道:“是赵校尉,他救我出来的。”
赵元隐,又是赵元隐。
扶风王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又是他?”
周承彦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赵校尉一直奉命追查逆王余党的踪迹。”
扶风王妃看了看宋予荷,缓缓道:“算起来,这已是赵元隐第二次救咱们心儿了。”
周承彦道:“我就说嘛,赵元隐他根本不是那狠厉冷漠之人。”
扶风王犹疑道:“他有这么好心?”
宋予荷心上一颤,阿父心思缜密,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一旁的周承彦却笑了笑,“父王不知,上次春猎,我与赵校尉配合得当,十分相投。”
他笃定道:“想来赵校尉是念着与我的交情,知晓心儿是我妹妹,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特意出手相助。”
宋予荷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转头看了看周承彦,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瞥了一眼扶风王,对着周承彦道:“既如此,那明日你好生挑些礼物,亲自去登门道谢。”
周承彦一口应下。
洗去一身疲累,宋予荷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只要一想到那个山洞,想到近日之事,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生气,不只是被掳。更气赵元隐仅凭旁人几句禀报,便擅自判定她的心意。问都不问一句,便粗暴地将她掳走。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那缕断发,更气了。
赵元隐,简直莫名其妙。
……
第二日周承彦动身拜访校尉府,宋予荷借口身体不适,并未一同前往。
她倒不担心赵元隐会说漏嘴,他什么都不用说,兄长自会告知。
稍晚些时候,周承彦来了望春居,一坐下便问:“心儿,赵校尉与那些逆贼动手之时,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宋予荷闻言微微一怔,“兄长为何这么问?”
周承彦道:“我去看他时,他整个人瞧着病恹恹的,面色惨白,精神颓靡,看着病得不轻,全然没了往日利落凌厉的模样,十分不对劲。”
宋予荷咬着唇,蹙眉不语。
周承彦顿了顿,又道:“还有他身边那个贴身侍从重羽,我去的时候,他就一直直挺挺跪在门外。我总觉得,校尉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宋予荷恍惚片刻,故作淡然道:“许是春猎连日操劳,又去对付逆贼,太累了吧,兄长不必多心。”
自那日归来后,宋予荷便一直精神不济,日日懒怠起身。
王府继续对外说郡主受惊体虚、旧疾未愈,需闭门静养。
皇上知晓宋予荷被掳,考虑到她受了惊吓,也不好再催。赐婚之事,借着她养病的由头,顺理成章暂时搁置下来。
这天午后,庭院风静日浅,淡淡的天光落进窗棂。
宋予荷倚在榻上歇了半晌,起身想去院中透气,忽然察觉周遭少了往日的闹腾。
她的大黄平日里最是黏人,整日绕着她转,寸步不离。可今日院中安静得过分,寻遍回廊、暖阁,都不见它的影子。
宋予荷忙唤来莺儿,一问才知,亦是许久未见大黄了。
两人循着大黄草丛中浅浅的爪印,一路寻到西院。
大黄正躲在竹下软草上,十分惬意地趴着。
竹荫之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不停地抚摸着大黄的脑袋。
看到宋予荷过来,那小郎君站起身来,乖巧道:“阿姊。”
小郎君约莫七八岁,生得雪团似的白净软糯,眉眼清秀,就是瞧着有些体弱。
宋予荷猜着,这便是始平侯府那位小郎君,她的堂弟。
她放缓脚步,温声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风这么凉,不冷吗?”
小郎君眼底亮得干净纯粹,“母亲这些时日都在后院佛堂,祖母闭门不出,我便自己偷偷跑出来玩。”
小孩子到底不会掩饰,声音掩饰不住的雀跃。
宋予荷浅浅一笑,“你穿这么薄,小心着凉,快些回屋吧。”
小郎君小手攥着衣角,满眼期许地望着她,软软央求:“阿姊,我还能和大黄玩一会儿吗?我真的很喜欢它。”
宋予荷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当然,我就住在望春居,你随时可以过来。”
小郎君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我现在就想和它玩。”
宋予荷与身旁的莺儿对视一样,两人忍不住低头浅笑。
小郎君身后的婢女摸不准宋予荷的想法,小心翼翼道:“郡主恕罪,小郎君平日里最是乖巧安分,今日实在是瞧见郡主亲切,这才有些冒昧。”
宋予荷记得,这位婢女是莺儿的同乡,倒是个忠心的。
她笑了笑,转头吩咐莺儿:“去备些软糯的点心,今日就让他留在望春居,好好玩上半日。”
小郎君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跟着众人回了望春居,同大黄在廊下嬉闹。
宋予荷看他玩得满头是汗,喊他进屋吃点心。
小郎君乖乖应声,乖巧净了手,捧着点心便啃,吃得嘴边都是渣。
宋予荷拿了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糕屑。
那小郎君直呆呆地看着宋予荷,“阿姊,你真好。”
宋予荷柔声道:“这多着呢,你若喜欢,我让莺儿给你包起来,你带回去吃。”
小郎君感觉到宋予荷的善意,狠狠地点了点头,人也不像方才那般拘谨了。
他好奇地四下张望屋内陈设,目光一转,落在桌案摆放的石画上。
当下便灵巧跳下凳子,哒哒小跑上前,伸着白嫩的小手指着画上的黄犬,惊奇道:“阿姊,这是大黄。”
宋予荷见状,忙拿出哄骗兄长的那套说辞来,“这天底下,猫啊狗啊的……”
“阿姊,阿姊……”
宋予荷话未说完,便被小郎君轻呼声打断。
小郎君仰着小脸,满眼新奇与欢喜,点着画中大黄的乌眸,“阿姊,大黄这个眼睛里的,是你吗?”
宋予荷怔了片刻,缓缓起身走近案前,轻轻蹲下身,顺着小郎君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
这幅石画她看过无数次,从前只觉笔触细腻,画面恬淡自然,却从未细细深究。
此刻定睛望去,只见大黄透亮澄澈的一只眼眸里,浅浅落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笔墨极淡,朦胧含蓄,虽看不清眉眼,但那身形姿态,分明就是她。
她还未反应过来,小郎君又问:“这个是阿姊,那这只眼睛里的是谁啊?”
宋予荷缓缓转过头。
大黄另一只眼眸里,是个少年轮廓。线条冷冽利落,脊背挺拔,一身肃静风骨,哪怕隐在方寸瞳仁之间,她也一眼认出,是赵元隐。
宋予荷眼神凝滞了片刻,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一下,颤响不止。
……
已是日暮,屋内光线昏沉,赵元隐依旧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这都四日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管家姜叔在门外苦口婆心劝道:“郎君,多少吃点吧,万不可这般作践自己啊。”
赵元隐眼睛直直盯着屋顶,不说话。
姜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长气。
这时,一个侍卫快步走近,小心翼翼道:“姜叔,外面有人要见郎君。”
姜叔心头烦乱,当即低声呵斥:“见什么见,没看见郎君正在歇息吗?今日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那侍卫犹豫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可是,来的是扶风王府的郡主啊。”
“郡主怎么了,便是公主,也照样不……”
管家的话还没有说完,里屋的房门哐的一声,猛地被从内拉开。
赵元隐慌乱扯过歪斜的衣襟,抚着衣袍的褶皱,连鞋子都来不及穿齐整,后跟都没提起来,就那么趿着。
他盯着那侍卫,“人在哪?”
侍卫被他这副模样惊得愣了一下,连忙垂头道:“就……就在门外。”
话音方落,赵元隐抬脚大步朝门外而去。
府外晚风轻柔,残霞落在青石长街上。
宋予荷就站在门口,静静立在朦胧的暮色里。
她穿着那日花灯节上穿过的石榴裙,戴着他在临仙阁送她的第一支金步摇,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赵元隐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本以为那日王府门前一别,她已彻底厌弃了他。可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恍如一梦。
宋予荷微微偏过头,朝他笑了笑,身后晚霞漫天。
赵元隐终于大步跨过去,眼眶通红,“阿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府门两侧值守的侍卫目瞪口呆,像看到鬼一样。
宋予荷完全没想到,赵元隐会突然如此大胆直白。
她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进去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