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赵元隐笑容僵在脸上,素来沉稳冷静之人,头一回觉得如此手足无措。

宋予荷静静看着他,垂下眼眸,“看来是真的了。”

赵元隐对上她眼底掩不住的失望,心口像是被狠狠刺上一刀,不敢再看她,“是,我早就知道。”

宋予荷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光,“你为何要骗我?”

赵元隐慌乱解释:“当初我让重羽去查那簪子,只是想帮你找到家人。后来重羽回报,说你的身世另有隐情,我私心作祟,想要留在古水巷,便借着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继续留在你身边。再后来,重羽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怕真相摊开之后,你会对我生出隔阂,不再信我,便顺水推舟,利用鲁郡公找上扶风王府。”

宋予荷头昏脑涨,根本听不进去他任何解释。

“我的确欺瞒了你,”赵元隐声音不觉发颤,“可阿荷,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宋予荷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摇晃一下,险些站不稳。

赵元隐见状,当即抢步上前,伸手去扶住她。

宋予荷一把推开他,猛地撞上院中的石桌,杯盏叮叮当当跌落一地。

“阿朔,”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你对我真心不假,可我还是容不下欺骗。咱们,还是冷静一下吧。”

赵元隐再顾不上其他,牢牢将她箍进怀里,“我不,阿荷,求你别丢下我。”

宋予荷闭了闭眼,用力将他推开,“阿朔,别让你的人再跟着我,也别再来找我了。”

从将军府出来,宋予荷站在长街之上,看着往来虚浮晃动的人影,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眼前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看到了陆昭云。

宋予荷微微蹙眉,气息还有些虚浮:“怎么会是你?”

陆昭云瞥了她一眼,“方才粥棚那边,我便看你神色不对。谁知道才从郊外回来,便看到你晕倒在大街上。”

宋予荷撑着想坐起身,浑身却绵软无力,“我没事。”

陆昭云看着她,叹了一声,“我瞧见那赵元琼一直盯着你的簪子,便猜,你已经知道了。”

宋予荷眸光微动,望着她:“你也早知道,是不是?”

陆昭云别开视线,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坦然承认:“是,我早就知道了。当初那几个掌柜的,就是我找的。”

宋予荷看了看她,无力道:“算了,我早就知道了。”

陆昭云微微有些错愕,垂了垂眼,“对不住。那时候我被萧清阳迷了心智,才做出那些蠢事。”

宋予荷难得看她低头,不由心情大好,“你也知道是蠢事?当初告诫你那萧清阳不是什么好人,你都听不进去半分。”

陆昭云听她语带奚落,恼道:“还我蠢?你不蠢,你不蠢你在这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把自己折腾到晕在大街上?”

宋予荷辩解:“我是昨夜彻夜难眠,今早又未曾用过早膳,饿晕的。”

“嘴硬。”陆昭云嗤了一声。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沉默片刻,宋予荷望着帐顶,轻声感慨:“真想不到,这辈子,咱们也有心平气和,好好说话的时候。”

“是啊。”陆昭云应了一句,目光落回她惨白的脸上,语气软下来,“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强撑,谁还没遇上过几个糟心的男人呢,我又不会取笑你。”

宋予荷坚持:“我真的是饿的。”

陆昭云撇撇嘴,“你这人,以往怎么没发现,这般死要面子。哭一下会死啊?当初我看清萧清阳的真面目,可是哭了一宿呢。”

宋予荷不屑,“哭一宿,他也配?”

陆昭云叹了一声,“时至今日我回想起来,也不明白,当初怎么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待清醒之后再回望,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说,男人嘛,不过如此。我以过来人身份劝你,那赵元隐也不是什么良人,不要也罢。”

宋予荷蹙眉,“萧清阳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赵元隐可不同,别拿萧清阳那种货色同他比。”

陆昭云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你真是……无可救药,比当初的我还要执迷不悟。”

宋予荷幽幽道:“你不懂。”

“那你便只管一头栽进去好了。”陆昭云见劝不动,恨恨道,“下回若再晕倒在大街上,我可不会再多管闲事把你捡回来。”

宋予荷脸扭到一边,仰头嘴硬道:“谁要你捡了。”

陆昭云本还带着几分气恼,瞥见她身上的衣裙,忽然低头笑了,“还记得我们初遇之时,我送了你一件绯色衣裙,你欢喜地回屋换上,冲着我一笑。那时的你,就像山野间肆意生长的小野花,柔美,却自有蓬勃的生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瞬,我羡慕极了。”

宋予荷心中一动,热烈张扬如陆昭云,牡丹一样耀眼的人物,居然也会羡慕她。

想到上辈子,她鼻尖陡然一酸,“可你一直高高在上,难道不是打心底看不起我?”

陆昭云垂下头,叹道:“那是我心虚。那时我执着于萧清阳,总怕你在他心中分量胜过我,便刻意端起一身傲气,处处为难,一心想要逼你退让。如今回头看,实在愚蠢至极。”

“的确够蠢。”宋予荷顿了顿,笑了起来,“我也是。”

二人相视一刻,只觉恍若大梦一场。

门外传来脚步声,医工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宋予荷见陆昭云请了医工,忙摆手道:“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陆昭云立时拦住她,“别硬扛。你方才骤然晕厥,大受刺激,多半是伤心郁结过度,总得开些方子调理身子。”

宋予荷身体虚弱,拧不过她,只得垂头,任由医工上前诊脉。

医工手指搭在宋予荷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陆昭云上前道:“神医,她是不是很严重,她到底怎么了?”

医工收回手,抬头扫了她们一眼,“饿的。”

宋予荷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陆昭云转头看向宋予荷,神色复杂,还真是饿的。

……

负责盯梢宋予荷的暗卫趁着夜色,悄然潜入鲁郡公府,入内回禀消息。

赵元琼怀着身孕略显倦怠,听着来人的禀报,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你确定?他们当真彻底闹翻了?”

暗卫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属下看得真切,两人在院中大吵了一场,郡主气得出了门便晕倒在大街上,被陆家女郎被捡了回去。”

“陆昭云?”赵元琼想了想,左右无关,也没放在心上,只问:“如今古水巷怎么样?”

暗卫道:“郡主临走之时言辞决绝,不许将军府任何人再跟着她,赵将军已经把布在古水巷外围的护卫尽数撤回。”

赵元琼压抑住内心的兴奋,“赵元隐人呢,他就没再去古水巷?”

“郡主走后,赵将军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将自己关在书房。”暗卫想了想又道,“赵将军还让人送了许多酒进去,一个人喝得烂醉,打碎了好多酒坛。”

赵元琼不由得一怔,眉间微微蹙起,反复确认:“你可看得分明,他当真命人送了酒进去?”

暗卫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赵元琼彻底卸下心中的戒备。

赵元隐这个人,素来自制力骇人,朝堂宴饮,大小宴席,多少年无论何种场面,滴酒不沾。这般自持冷静的人,竟也会借酒消愁,醉到失态。

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来这一回,两人是彻底完了。

眼下,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夜深雨密,古水巷沉默在一片湿冷的暗夜里。

两道黑衣身影猫着步子,在巷口迟疑张望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贴着墙根,一步步悄无声息向巷尾小院挪去。

身后的矮个子心头发慌,压低嗓音,“兄长,隔壁那人……不会突然醒过来坏事吧?”

前头高个子脚步未停,语声冷沉狠戾:“放心。我早趁着白日他不在,悄悄在他家井里下了药。还有里头那小女郎的院子,也下了足够量的药。”

矮个子闻言稍稍松气,眼底又瞬间被贪意填满,“那女郎到底是什么人?对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赏银,做完这一趟,咱们下半辈子都够活了!”

“别打听那么多。”高个子回头瞪他一眼,语气森冷,“待会动手干净点,解决了人,趁着这场雨,直接把尸首拖去郊外山崖底下。最近水灾动乱,许多人被逼着上了山,那一带正闹山匪呢。”

两人压低话音说完,借着雨夜的掩护,一步步缓缓向前。

宋予荷回到古水巷,将自己关在屋内,整整一日都未出门。

等到夜间,身心俱疲的她,迷迷糊糊沉沉睡了过去。

蓦然间,半空炸响一声惊雷,宋予荷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已是暴雨倾盆,漫天雨幕哗哗倾泻,狂风卷着雨点狠狠拍打着窗棂,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满院草木在风雨里疯狂摇晃,四下浸着说不出的森冷戾气,宋予荷心底无端浮起强烈的不安。

今日没什么胃口,晚间只吃了一块糕点,如今口渴得厉害。

宋予荷撑着床沿起身,走到外间去倒水,不小心碰到脚边的大黄。

往日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大黄早就竖起耳朵、摇着尾巴凑过来了,此刻却蜷卧在墙角,睡得死沉。

不对劲,大黄绝不会如此。

来不及细想,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宋予荷心下防备,蹑脚挪到门边,屏住气息,贴着门缝向外望去。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下,惨白的电光一瞬照亮整个院落。

两道黑衣人影,赫然立在雨幕之中,手中提着长刀,如同从暗夜里面钻出来的恶鬼。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宋予荷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是他们!

上辈子杀了她的那两人。

宋予荷本能想要转身奔逃,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面,浑身僵硬,心脏擂鼓一般疯狂撞击胸腔,耳边只剩雷鸣雨声与自己剧烈的心跳。

雨中那两道身影,正向着屋内逼近。

宋予荷死死咬住下唇,强撑着发软的腿脚,悄无声息退回里屋,踉跄着扑到窗边,飞快拨开窗闩,翻窗纵身跃了出去。

就在她身子跃出窗外的那一瞬,“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踹开,两个杀手破门直冲而入。

“兄长!人不在屋里,她跑了!”

滂沱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宋予荷浑身瞬间被淋得透湿。

她跌跌撞撞从窗下爬起,想要往门外跑,宽大的裙裾被雨水浸得沉重,脚下一绊,裙摆缠住脚踝,重重摔在泥泞的雨地之中。

不过瞬息,两道黑影已经快步包抄上前,抢先一步挡在大门前。

雨夜电光一闪,映出二人冷森森的眉眼,“倒是够机敏,还想着逃。”

宋予荷浑身发抖,牙关打颤,朝外大喊一声,“阿朔。”

两个杀手再不耽搁,举起手中冷冷的长刀,直朝宋予荷砍去。

宋予荷瞳孔骤缩,惊惧之下紧紧闭上双眼。

刀并未未落下。

下一瞬,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猛地撕开喧嚣的雨夜。

宋予荷慌忙睁开眼,只见方才举刀的高个子杀手身形猛地一僵,后背贯穿一柄长剑,猩红的热血瞬间浸透黑衣,顺着剑身汩汩涌出。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余下那名矮个杀手脸上的狠戾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脚步踉跄着不住向后退避。

夜雨层层垂落,两道朦胧的人影,撑伞而来。

宋予荷看着门外之人,方才濒死的恐惧尽数化作了委屈,“阿朔,你怎么才来啊……”

漫天雨幕里,门口那道撑着伞的高大身影,快步朝她奔来。

宋予荷跌坐在泥泞之中,雨水打湿她的眼睫,视线朦朦胧胧,自那被雨水打湿的衣袍下摆,掠过挺拔紧绷的肩头,最终缓缓落至伞底。

就在目光落定的刹那,上辈子濒死前的记忆轰然炸开。

雨夜崖底,她血流殆尽,意识涣散之际,有人撑伞,从雨幕中走近。

耳边依稀传来两道脚步声,有人低声禀告:“郎君,是个女人,死了。”

而后,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开口:“找个地方,埋了吧。”

记忆中原本混沌朦胧,辨不清眉眼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慢慢与眼前雨中撑伞之人重合。

宋予荷心口骤然剧烈震颤。

上辈子,帮她收敛尸骨,给她最后一丝体面之人,竟是赵元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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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落魄权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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