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褚今钰扫过横躺满地的尸身,眸光微沉,一条计策已然在心中成型。
此处离袁家酒楼并不远,他把一众尸身弃在那阶前,返回原地,念咒唤出毒虫,令其舐尽地上残血,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而后他只身潜进袁家。
屋内的袁羡睡得沉酣,为免中途他转醒生变,少年抬手将人打晕,拖拽那人抵达酒楼,随手丢在尸堆中。
做好一切后,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周遭一派死寂平和。
只待明日破晓,怕是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可他并不在意,轻拂衣袖,抬步循路回到客栈。
褚今钰悄声推开房门,月华铺满一室,才踏入,迎面对上一双明静动人的眼眸。
元凝倚坐在床榻上,怀中紧抱着软枕,一见他身影,双眸瞬间漾起光亮。
“你回来了……”
少年不由蹙眉,快步上前,低声问:“怎么醒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出门前将她哄睡熟了,莫非是出门时的动静,不小心惊动了她?
元凝眼波一转,细声道:“夜里睡得闷热,所以醒了。”
她不好意思道出实情:自己早已习惯了他在身侧,一旦他离去,便心神难安,轻易惊醒过来。
少女凑近了些,闻到他身上浅淡的血腥味,推了推面前人,“你去换一身衣衫吧。”
褚今钰低头嗅了嗅衣襟,颔首应声:“你先睡,我换件衣裳就回。”
“好。”元凝嘴上虽是应了,实际身子分毫未动,目随他走入屏风后才作罢。
待少年换衣出来,她有点半困不困,耷拉着头,下意识往里挪身,空出半边床榻予他。
他一挨近身,身上淡淡的清馨愈发分明。
元凝不知不觉往他身侧蹭去,深深一嗅,心底软乎乎地想着,好香啊,真好闻。
她身上原也沾着同样的香气,自己闻着浑然不觉,倒是挨着他时,总觉得那香气格外撩人。
元凝也百思不得其解。
褚今钰看她拱来拱去没个消停,终是没忍住,手掌覆着她脑袋轻轻一压,嗓音里带了困意:“时候不早了,睡觉。”
元凝闷哼一声,手背到身后摸索好一会儿,摸出把蒲扇塞进他掌心,语声含混不清:“太热啦,给我扇扇风吧。”
少年被塞了个满怀,低头看看蒲扇,又看看她,噎了半晌才道:“……倒会使唤人。”
他握紧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起来。
元凝得了凉风,眉头渐渐舒展开,鼻息也匀了,不过片刻,沉沉睡了过去。
褚今钰又慢慢摇了十来下,才轻手轻脚搁下,给她拉了拉被角。
确认她睡实后,他阖上眼,紧跟着睡去。
*
天刚蒙蒙亮,窗外人声物响渐渐杂沓,一声叠一声,愣是把元凝给吵醒了。
她头一回醒得那样早,迷迷糊糊揉了揉眼,蹑手蹑脚跨过少年,光着脚溜到窗边,扒住窗沿探出头去,想瞧瞧外头究竟是什么动静。
零碎字句隐约飘入耳畔,什么酒楼,袁家,尸体,元凝听得霎时困意全无,心头猜想莫不是袁家出了天大祸事,那她得赶去瞧个热闹。
正这般想着,她刚转过头,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就在眼前,少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站在她的身后,可把她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没声,何时醒的?”少女瞪他一眼,拍着胸口顺气。
褚今钰垂着眼皮,语气懒懒的:“你从我身上跨过去的时候。”
元凝“哦”了声,定了定神,踩上鞋子去洗漱。
再回来时,少年已穿戴整齐,正坐在铜镜前,悠悠拨着红绳玩儿。
褚今钰斜瞥过来,挑眉道:“往日日上三竿,还赖在榻上不肯睁眼的人,今日倒是稀奇了一回,舍得离榻了。”
不对劲,这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元凝被他的话堵得脸上一热,小声嘀咕:“外头那么吵,闹得我睡不着了,肯定要出去瞧瞧源头。”
“再说,我难得起早了,你不应该夸我才对嘛……”
少年目光带着揶揄,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笑出声来:“夸你?好啊……要不要我敲锣打鼓给你庆贺一番,好让你记住这了不得的功绩?”
元凝:“……”
“那倒不必了。”她摆了摆手。
褚今钰招她近前,执起梳子替她理着长发,元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神思恍惚,忽而一个念头闪过,她偏了偏头,试探着问:“外头那些动静,是不是出自你手?”
她记起了昨晚他中途出去过,回来后身上是带着血腥味的,大晚上的她没有细问,这会儿忽然就把这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了。
“总算反应过来了。”少年敲了下她的脑袋。
元凝眸光一动,急声追问:“你把那些人怎么样了?”
褚今钰刚给她编好一条辫子,指尖绕了绕发尾,随口道:“杀了,扔酒楼门口。”
“弄这般招摇,会不会被官府查到,惹事上身?”
“放心,无人瞧见,亦未留把柄,况且,”他顿了顿,又说着,“那些人,据我猜测,应是江湖帮派里做脏活的,身上或多或少背着人命官司,官府巴不得他们少几个,不会为了他们大动干戈去查。”
“那就好。”元凝松了一口气。
褚今钰三两下给她弄了个简单的发式,左右别上绢花,他掰着她的身子仔细打量,好像歪了点,动手又给扶正了。
“走吧。”他唇角翘起,眼底漾着几分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两人走到楼下,正撞见钟眠两兄妹,想来也是被外头的声响给引出来的,彼此打过招呼,便不约而同朝对街酒楼赶去,脚下没有半分耽搁。
酒楼门口聚了一圈人,皆是指指点点的白姓。
听他们议论,说是昨晚打更的更夫行至半途,腹痛难忍,归家歇息去了,故而无人及时报官。
还是今晨隔壁的摊子出早摊,这才瞧见,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周遭的人闻声聚拢过来,对着一众尸体和赤着上身的男子指点不休。
“这袁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物,门前竟死了这么多人?”
“咦,上边那男子,瞧面容,好像是袁家的二公子。”
“还真是!他还活着呢,你们瞧他手指头还在动,谁、谁去探探他鼻息呀?”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往后撤了半步,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元凝几人趁势挤到前边,她踮起脚尖,正要看清场中情形,一双手从身后飞快覆来,严丝缝合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抬手去扒他的手:“你做什么呀,我都没看清呢。”
少年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那东西,不该你看。”
他视线落在赤着上身的袁羡身上,牙关微紧,他记得清清楚楚,从袁家将人拖出来时,衣裳还在,怎么这会儿脱下了。上身白花花的皮肉坦露在日光下,刺眼又丑陋。
这等污·秽光景,断不能让她瞧见。
褚今钰冷哼一声,把掌心又往她眼上压了压。
元凝被他捂得什么都瞧不见,耳边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往里头灌,她越发好奇,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不满嘟囔:“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少年硬邦邦甩出一句:“看不得就是看不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元凝还想同他磨几句,忽听身旁不知谁说“那男人没穿上衣”,她动作顿了下,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她耳尖动了动,拽住他的袖口,声音放软:“你给我开一条缝,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少年不应。
元凝:“半眼?”
褚今钰淡淡堵回去:“没得商量。”
元凝显然很不服气,好不容易起了个大早,兴冲冲赶过来,结果半点热闹都没瞧见。
少年直接把她转了个方向,将她脑袋按进自己衣襟里,声音很低:“可以听,但不能看。”
元凝撇了撇嘴:“这好比一碟好菜摆在我跟前,你只许我闻,却不许我动筷子,是这个意思吧。”
褚今钰面无表情:“不要乱比喻,袁羡可不是什么好菜。”
元凝略一思忖,竟觉……似乎有些道理。
算了,不看就不看。
话罢,便有个年纪四旬左右的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想必是有人报了信,他一路跑过来,看清眼前景象后,心神俱骇,脑壳一阵阵发晕,若不是身旁小厮及时扶了一把,怕是会直挺挺栽倒在地。
那几具尸体,他认得。
是他亲手递了银两,要他们去杀个人,不承想过了一夜,这些人却像死鱼似的晾在他家酒楼门口,一张张青白可怖的脸,每看一眼都叫他肝胆俱寒,差点要作呕。
“老爷,是二公子……”身旁的小厮脸都白了,颤声提醒。
袁徊的眼神落到赤裸上身的男子身上,额角都痛了,沉声吩咐:“去将他唤醒!”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想不通为何那人这么有能耐,不仅是雇佣去杀他的人被反杀丢到他酒楼门口,就连他的侄子,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
对方这布局,何尝不是给他一番震慑示威!
袁徊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百姓,那好奇的,惊惧的,窃窃私语的脸,如走马灯般掠过。
忽而,他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墨瞳,一股寒意猛地窜遍他全身,连牙齿都不由自主打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