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两日后,元凝和褚今钰整束行装,动身前往宁州南境,路途尚不算远,且念及前路需经毒虫遍布的密林,车马难行,届时还是得舍弃,他们索性徒步赶路。
出了城,一路沿着山道而行。
没走出多远,忽闻身后传来辘辘车声。
元凝心生好奇,回首一望,待看清来人面容,不由得双目圆睁。
“钟姐姐!”
钟眠远远瞧见熟识人影,策车来到跟前,莞尔一笑:“姜姑娘,褚公子,上来吧。”
“好。”两人也不客气,登车后,果然见钟为砚端坐在内,时节尚未入冬,他已披上了斗篷,容色较往昔愈为羸弱。
元凝关切询问:“钟大哥,你这是……我们分开后,你和钟姐姐在雪山经历了什么?”
男子眉眼是一贯的温润,他掩唇轻咳两声,声线平缓柔和,回道:“不碍事的。”
“那日在雪山,我与阿眠被风雪吹进一个山洞里头,偏我发起热来,走不得路,只得在洞中歇了两日。等好些了下山,碰见一户农家,娘子好心留我们宿下。”
农家,娘子?
元凝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脱口问道:“莫非那人名唤雾娘子?”
“正是。”钟为砚温温颔首。
他继而轻笑:“雾娘子告知,姜姑娘你前脚才走没多久,我们本想追上去的,可我身上的寒症还未好利索,索性留下养身子,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身体稍安,立马找到清和县去了。”
“原来是这样。”元凝点头,悄悄望向身侧少年,暗自思量,倘若褚今钰途经农家进去探查一番,说不准能与他们两个相逢。
世事机缘,总这般阴差阳错。
“钟大哥,你们出城也往这个方向走,是不是知道了灵药谷所在?”少女眨了眨眼,问出了心中疑惑。
温雅男子应道:“是。”
“怎么打听到的?”
钟为砚眸光流转,微微一笑:“这个啊,我们找‘百事通’的掌柜,买了你们的消息。”
元凝:“?”
褚今钰:“……”
还未等两人发问,钟为砚悠悠解释起来:“我们路过‘百事通’,见一人自铺中走出,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口中念叨什么失心蛊,那东西的模样我瞧着分外眼熟,昔日褚公子为魏公子解蛊时,我们就在一旁看着,故而一眼识得。”
“于是寻掌柜打探你们行踪,得到音讯,不曾想刚出城就撞见了你们。”
元凝干笑两声,嘀咕道:“这事儿说来,倒也有趣得紧。”
“确是。”男子挑眉。
几人又言数句,车马走了一程,原地停驻歇息,随后换了褚今钰驾车,继续赶路。
*
赶了一整天的路,抵达那片据说毒虫丛生的密林,车马无法穿行,几人只能弃车步行。
“小心脚下,路滑。”少年叮嘱。
毒虫不足为惧,只是此地山路起伏崎岖,行走需得当心,否则容易失足绊倒。
黑蛇走在前头探路,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小虫子,一感受到它身上的威慑之气,全都蔫了。
翻过一座山头,众人安然无虞,席地暂歇。
休憩间,忽听到点不寻常的动静,褚今钰一下子警觉起来,侧耳凝神,辨其来处。
“怎、怎么了?”元凝见他神色紧绷,她心下一紧,亦跟着惴惴不安。
少年神情不佳,“似乎有东西,往我们这儿来。”
话音刚落,林子那端猛地跃出一头虎,正追撵着几人,风也似地朝这边扑来。
那几人显然也看到了元凝等人,跑得更拼命了,明摆着是要把老虎引向此处,好让他们脱身。
褚今钰暗叹不好,扣紧少女腰肢,将她带上枝干。
钟眠扬鞭一甩,长索如灵蛇出洞般缠上高枝,腕间运劲,身形借势腾起,另一手携住兄长臂弯,几度起落间,二人已并肩稳坐于虬干上。
下边逃命的人见状,引虎直冲他们坐的那棵树,在它奋力撞击下,树干剧震,摇摇欲折。
元凝险些脱手坠落,幸得身旁少年扶住她,才不至于摔着。
望见老虎的注意力被引开,那几人乘机脱身,褚今钰眯眼看去,竟瞧见个熟面孔。
是他。
还真是冤家路窄!
少年冷笑,他们倒是有意避开与他相见,奈何架不住有人蓄意生事。
眼瞅着所在的树即将支撑不住,他只好带少女纵身跃到另一棵上。
老虎见之,随着扑过来,死活不肯罢休。
褚今钰把黑蛇塞到少女怀中,低声道:“坐稳了,不能松手。”
见他要走,元凝急急出声:“你要去哪?”
“我得下去杀了它,不然这么干耗着不是个办法。”
“那你要小心。”元凝死死抱住树干,眼里泪汪汪的,一半是身子悬空的恐惧,一半是替他担心。
“好。”
少年自高枝跃下,衣袂猎猎,半空中寒光乍现,铿然一声,双刀出鞘。
足踏实地时,身形稳若磐石,刃上冷芒犹自闪烁。
老虎转身,一声粗吼奋爪扑来。
褚今钰借树干之力,腾空而起,刀刃划过虎背,血光迸溅。
老虎吃痛,越发狂躁暴怒,几乎一瞬间就回了头,速度快得他差点没躲开。
元凝强忍着高处带来的恐惧,垂眸往下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目不转睛盯着少年身影,未察觉另一侧枝干,一条青蛇悄然爬了过来,蛇身竖起,摆出攻击的动作。
“姜姑娘小心!”钟眠眼尖看到了,连忙提醒少女。
元凝蓦然回头,青蛇作势欲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里的黑蛇倏地窜出,一口咬住青蛇腹部,硬生生拦住了它。
青蛇不甘示弱,咬住黑蛇尾尖。
两条蛇就这么缠打在一起,时昂时伏,毒牙互啮,咬作一团。
然到底还是黑蛇厉害,将青蛇咬得半死不活才松口,缓缓游回,蜷入少女怀中。
元凝眼角还挂着泪,赶紧把黑蛇拎起来检查,见它肚子上被咬了两道口子,一下子就怒了,折了根树枝,咬牙将青蛇拨落枝头,骂道:“坏东西!”
“阿福,你没事吧?”
黑蛇没什么精神,但还是支起脑袋去蹭她手背,仿佛在宽慰她。
元凝摸着它,轻声说:“没事没事,等你主人打赢了,他会给你治伤的。”
她俯目下观,见少年与虎周旋,身法灵动,绕着那庞然巨物兜转,几乎要将它绕得昏头转向。
忽而寒芒微闪,一道暗针飞出去,正中老虎一只眼睛,它痛极,吼声震天,竟发疯般一头撞来。
褚今钰扬手再发一针,岂料虎势一转,暗针落了个空。
而他也被老虎顶在树干,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咬下,少年手中刀骤然一挺,直刺虎喉,刃入三寸,鲜血喷涌。
虎受了重创,踉跄后退,他趁势追上去,又是一刀扎在虎背,刀刀致命,不留喘息之机。
直到老虎彻底断了气,褚今钰收刀入鞘,飞身上树,接少女落地。
钟眠带着钟为砚也下了地。
元凝拉着他衣袖检查,眸中担忧几欲溢出:“你没伤着吧?”
后腰处痛意暗涌,褚今钰仍摇头,神色如常:“没有。”
元凝松了一口气。
钟眠提议他们先挪个地方坐下说,毕竟这里刚死了头虎,血气重,怕会招来旁的什么猛兽。
几人深以为然,便又走了一程,找了个石头坐下歇脚。
元凝想起黑蛇,拎到少年跟前,说着:“阿福为了保护我,被咬伤了,有办法治它吗?”
褚今钰把阿福接过来,看它蔫蔫地垂着脑袋,安抚:“服下毒丸,很快就会没事的。”
“那就好。”可把她担心坏了,听到这话心中大石才落地。
褚今钰给黑蛇喂了颗毒丸,又接过钟眠递来的纱布,在蛇肚子绕了两圈,将伤处仔细裹住。
“刚才,把老虎引来的,是什么人?”钟为砚蹙眉沉吟,显然对突然出现的几人感到好奇。
“我知道,”元凝面对两兄妹,和盘托出,“此人乃当朝尚书,在京中尚有克妻名头,而我险些嫁给了他……当然,没嫁成,我逃婚了。”
说到这,她瞄了眼少年面色。
“这次到清和县,也是因为撞见他进入百事通,我们心里犯疑,跟着进去打探动静,不意竟得知,他也在寻访灵药谷的下落。”
“得到消息后,以防与这个人正面相逢,我们特意晚了两日出发,不承想,还是撞上了,他竟把老虎引来害我们。”
钟眠和钟为砚对视一眼,若有所悟。
少年冷哼一声,眼底杀意凛然,一字一句道:“倘若今后再遇见,我会杀了他。”
言辞间,憎厌之意,似已入骨。
元凝没说什么阻止的话,只轻轻牵住他的手,慢慢抚慰。
褚今钰垂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股戾气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脏,”他主动松了手,示意自己身上还沾染着血迹,“我找个有水的地方换身衣裳,你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嗯。”少女乖乖应道。
褚今钰拎上包袱,朝着一处方向径直而去。
元凝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到底不放心,便向钟眠要了些药和纱布,循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年寻到一处小寒潭,他刚解了玉带,脱下外衣,里衣才褪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踩到树叶的声响,语气发冷:“谁?”
“是我。”元凝软声回话,视线落在他后腰的擦伤处,眼眸一颤。
褚今钰转过身来,触及她手中物件,怔了怔,一时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