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告白
广阔江边,又是黄昏,风吹着水面金波粼粼。
时笙和徐商聿并排在江边慢慢地走着,一路无话。
微凉冬风将整个世界都像吹成一片苍凉颜色,连暖色夕阳都滤不去冷,时笙踯躅良久才鼓起勇气说:“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徐商聿在凉风暖阳里朝她笑。
徐商聿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配合证监会和警方在调查,起初时被拘留了两天,但因尚未定论先作保释,随时被传唤。
他目前被限制禁止出北江,好在区域内的人身自由还没有受限,这些天的传唤次数也少了,趁空来见她。
他端详着她的脸揶揄,“你看上去,倒是削瘦不少。”
时笙就摸摸自己的脸颊朝他一笑,“减肥!”
“你减肥?”徐商聿都不禁笑了,揶揄道:“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哪个字跟你有关。”
时笙不甘撇撇嘴,称自己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爱吃了,最近一天最多才吃两顿饭。
她的话听在徐商聿耳里却不觉担忧了,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复杂。
她仰着纤瘦的下巴颇有两分骄傲似的朝他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渐红。
“学长。”又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时笙定定看着他郑重说:“对不起……”
徐商聿笑容微敛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方干净手帕擦擦她的眼泪,又笑,“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这么哭,会让我以为我要没了。”
他的话却让她哭得更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接过手帕无声地摇头。
“学长,我知道,私募基金这个事……”她片倾在低泣的抽噎声里低低说:“其实和你关系不大……”
“可因为陆淮予……”她声色更愧歉也更低了,“因为陆淮予……”
冬季气温寒凉,将呼出温暖的呼吸都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徐商聿长久低眸望着她一叹,“时笙,正如你当时,不用我因为姚佳君向你道歉一样。”
时笙吸吸鼻子仰头望他。
“你自然,也不用因为陆淮予向我道歉的。”徐商聿一笑,“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向任何人对不起。”
时笙怔怔看着他唇边一笑,但眼泪却更掉下来。
他轻轻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安慰她,顿了顿还是只轻而飞快地揉了一下,道:“小学妹,其实今天来找你,我也是有句话想对你说的。”
时笙看着他。
夕阳西下,江风寒凉。
那句话似乎在他唇边千回百转也挣扎了许久许久,终低缓说:“时笙,我喜欢你。”
时笙怔住。
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傍晚,他约她出去,她站在江边夕下鼓起勇气仰头问他,“学长,你喜欢我吗?”
他久久久久没有回答。
——这是他迟来的回答。
徐商聿望着她怔忡的眼眸眼眶也渐渐红了,却如释重负般轻松了口气,对她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从当年认识你、你在辩论赛场上给我打败开始,我就很喜欢你。可是我……终没能对得起这份喜欢,对不起。”
那是他的懦弱与自卑,也是他人性的暗处。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再这样选择。
可惜,没有如果。
……
去年年末时分,陆向琮提出让他跟姚佳君订婚,以此来证明姚佳君投诚的心,也为了稳住Decuria相对Rosie的局面。
他在那一刻犹豫了,也心痛了,心里像被无数刀片划过。在面对她清凌凌的眼睛的时候,多想将那埋藏深处的情愫呼之欲出。
他甚至回去问寻过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一个仅有小学文化的普通妇女,却对他说:“商聿,有时候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很重要的。有些东西你看着繁华,其实不过是云烟,你问问你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人活到妈妈这个岁数,其实很多东西都是不重要的,我只希望你轻松快乐。”
可他犹豫着,踯躅着,她就像个小月亮。
最纯白的月亮,怎么能够坠落到泥沟里?
所以她最终接受了陆向琮的提议,决心赌一把;
他想,只要给他两年的时间,最多两年;
等他有了足够的资本和能力,一定就能站在她的面前说出那句,“是的,我喜欢你。”
所以他跟姚佳君订婚了,在第二天就跑到了国外去。
小心翼翼也逃避的,不想让她听见这消息。
可他算来算去,最算不准的是命运。是世事无常,是没有人永远在原地等你。
晚了就是晚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一步错,步步错,那他就希望她永远洁白快乐,永远高悬在那让他仰望之地。
……
徐商聿流下泪微笑,“时笙,我承认,这件事,是我错了,也是我输了;”
“而你当时说的真的没错,输赢,原来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那过程的本身,是对世事无常的敬畏。是我把自己的初心丢了,我咎由自取,所以,我要付出我该付出的代价了,但时笙,我还是那句,你是一直真诚的,坚定的。”
时笙也又哭了,低下头来簌簌掉下眼泪,啜泣着说:“学长,我知道……陆家对你有恩。”
她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流泪说:“可是……你这样值得吗?值得吗……”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徐商聿笑着叹息,“但可见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原来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标好了价签,所以,我也必须要偿还了。”
远处有一辆黑色汽车在无声渐停。他兜里的手机也微响了一下,徐商聿顿了下拿出来看。
是新的传唤消息。
该走了。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望向她的眼神也愈渐深刻,像想将什么深刻印在心底,试探着问:“时笙,我能抱你一下吗?”
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而这一刻,应当是他此生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了。
他抓不住她,只想触碰她一次。
时笙淌着泪主动走上前,在他身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徐商聿身姿僵硬,手臂也很轻很轻地拢在她背后抱了抱她。
“学长,虽然现在说祝你前途璀璨好像很讽刺……”松开后,时笙流泪仰头对他说:“但我真的希望你,前途璀璨,前程似锦……”
徐商聿红着眼对她微笑也道:“你也是,时笙,照顾好自己。”
徐商聿走后,时笙长久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渐行远去。
太阳也已经下山了。
时笙良久良久伫立着,缓慢转身。
身后远处却有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脚步微微顿。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黑衣深沉,望着她,深色的眸仿佛化不开的层层雾霭,顷刻间就要消融在这暗下的夜里。
-
黑色汽车平稳匀速地开在马路上,时笙和陆淮予并肩坐在后座,一路无话。
时笙头靠窗呆呆望着窗外,望着街道两旁明灭的灯光照亮冬季寂寥的街景。
陆淮予不时侧眸望她一眼,几番欲言又止。
她的手平平地放在自己的膝上,指尖被冷风吹得通红。
陆淮予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而试探地轻握住她的手。
时笙在那一刻猛然瑟缩了一下,惊慌似的回眸。
他也僵住,手掌就轻覆在她手上面不敢继续了,复杂对上她惊忡的眼神。
但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将手抽出来,又默默望向窗外。陆淮予心头暗喜默默将她的指尖握紧。她的手已经被冻得像块冰,触手一片冰凉,他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努力去回暖。
陆淮予笑说:“怎么出来了都没有说一声?”
时笙平平一笑,“你干脆,把我软禁了算了。”
陆淮予深怔住,仿佛泼天的冷水在冬季里当头而下,她指尖的凉烙着他的掌心也一路蔓延到心脏。
到静海别墅,时笙直接上了楼。
林姨在他们两人身后追问有没有吃饭?要不要现在准备?陆淮予迟疑了一下简单敷应过林姨,匆匆追上楼。
“笙笙!”三楼的过道旁,陆淮予追上她,轻轻扣住她的肩膀涩声问:“笙笙,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
他眸光陈杂往复也似含痛盯着她的,时笙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这双眼平淡道:“我们解除婚约。”
他又深怔,转瞬坚决道:“不可能。”
他呼吸滞涩目光又难捱了,嗓音也泛起涩哑,“笙笙,别这样行吗?不解除婚约……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这么怨我?我怎么做能让你开心些?”
时笙心底也有一闪而过的酸涩,偏开眼,仍淡道:“那你就去发声明说Decuria剽窃了我。”
陆淮予眼神微晃。
“做不到?”她反而轻轻笑起来,笑意却凉凉淡淡,强忍着心底的涩意说:“也是,目前正是你们Decuria要收购Rosie的关键时刻,不能出差错。算了,当我没说。”
陆淮予扣着她的肩膀微微紧了紧,蓦地放开手道:“我现在就去发声明。”
他转身要走,时笙这一刻却紧紧地拉住他。
他微微挣了两下没挣开,这一瞬陆淮予也莫名来了气意,倏地反扣住她的手腕,深色眼睛盯住她的眼低低问:“为什么不让我发?你在害怕什么?”
时笙抿唇不语。他薄唇轻翕两下似乎并不想将那层膜撕破,却终还是自虐似的说:“就因为你和我妈做了交易,你愿意撤诉、愿意签下那份协议——只要求她保下徐商聿,是吗?”
时笙长睫轻颤并不意外地低眸。
……
那天在医院,陆淮予走出病房关上门,站在门口听见了她们后来的谈话。
“赵阿姨,我可以签下那份协议。”
赵明澜讶住。
“但我有两个条件。”时笙说:“第一个,我要你以陆氏集团的名义,保下徐商聿,为他争取最高程度的减刑;”
“第二个……”
她辗转许久声音也低了,“让我跟淮予解除婚约吧。”
……
闭了闭眼,时笙也彻底放开了,坦然抬头望向了他,“是。”
陆淮予几欲被她这目光化作的刀刺伤,涩声道:“为什么啊笙笙……”
他心底沉痛,眼眶红了,仿佛在烈焰与冰霜里滚过,“你是多骄傲坚定的一个人呐?为什么要为了徐商聿……就要放弃了坚定你自己?他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对他……就这么不顾放下一切也要这么好、保下他么?”
“我乐意。”时笙对他说,眼眶也红了,“起码,他从来没有承诺过我什么,也就没有伤害过我什么。”
陆淮予僵住。
她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屋。陆淮予这一刻却突然跻身进她的屋里关上门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逼在墙与他之间质问:“我问你……如果,当初你问他喜不喜欢你的时候,他承认了,是不是,你就跟他在一起了?”
“你放手!”时笙扯拽。
“我不放!”陆淮予眼眶猩红,反而握得更紧,“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过他的……是吗?如果后来没有因为因缘际会跟我订婚,你是不是……就跟他在一起了!”
“你弄疼我了!”时笙红着眼挣喊。
陆淮予手掌僵了一僵,还是微松开了一些。时笙趁空将手抽出来猛推他一把。
他将她的身子再次扳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盯住她的眼再次有了恳求,“我不在乎……笙笙……”
眼泪坠下来,他声色也低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喜欢过他……我不在乎你现在是不是还喜欢他!我们别解除婚约……好吗?答应我,不解除婚约,好吗?”
“陆淮予,”时笙眼里也平静流出泪抬头看他,“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有意思吗?”
“……有。”
他辗转着踌躇着,最终撕磨似的说出这个字,流着泪手掌轻抚她的脸,“有……笙笙,有,我不放开……有……”
指尖轻颤着抚过她鬓边的碎发与脸颊,他手掌蓦地托在她脑后低头吻上她的唇。
时笙在那一刻疯狂地去推他!去挣他、去打他!
她手掌拽住他后背的衣裳用力向后扯,指尖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去拧去掐。
陆淮予任她打、掐。
唇只是轻颤地轻吻在她唇上,轻轻地去舔吮辗转。
有泪水的咸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
时笙眼泪也疯狂流下来用力去咬他的唇,用了十足十的力量——死死掐着手横着心用力咬下去!
陆淮予整个身体吃痛地一僵,却仍旧执拗把她抱紧。
吻忽然又有了浓烈的血腥味,在他们两人唇齿间肆意弥漫着,混合着泪的咸、血的腥,再分不清了……他轻轻轻轻地用舌尖舔舐着她唇角的腥咸温柔轻颤。
时笙忽然哭了,在他的吻里泣不成声,双手用力地捶他打他掐他怒骂:“陆淮予!你混蛋!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混蛋!你混蛋!!”
“嗯,嗯……”陆淮予任她打着、掐着,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锁骨渐有了淤痕与抓痕,唇边印着血痕,却执拗将她抱紧了声声说:“不分开,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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