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冷战
医院VIP病房里,针管刺破血管倒流出一截鲜红的血液,护士调好了滴速对陆淮予说:“没什么大事,她最近是不是太焦虑了?没太好好吃饭也没怎么休息,有些低血糖了,还有点营养不良。注意让她后面一定好好吃饭和休息,提高免疫力。等这瓶快打完,你再叫我。”
陆淮予道了谢,目送护士离去了。
目光转回病床上的时笙,又不由眸色涩沉。
时笙脸色苍白得可怕,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薄得也仿佛一片脆弱纸片。
他手掌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她输液的手,药液冰凉,徐徐无声地流淌进她的血管里也令她的手一片冰凉。
她得手也削白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一样。
他手掌轻轻地将她的手覆住了,努力去回温。
“陆总,你让我买的东西,我都买来了!这——”
就这时,病房的门被从外大喇喇推开了。
林杰风风火火进门。
陆淮予蹙眉警告地睇过去一眼,林杰看着还睡着的时笙立刻会意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悄声退出去。
袋子里放着的是一份清粥,还有毛巾与暖宝宝。
陆淮予撕开暖宝宝用毛巾覆盖住垫在她的手下,手掌握住她的指尖去传递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时笙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缓缓张开眸。
陆淮予手还握着她的指尖趴伏在她床边,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动作立刻抬头,看着她一点点张开的睫立刻微笑,“醒了。”
时笙的视线缓慢转移到他脸上,眼神虚空,片倾才像记忆回笼般变得沉默而陈杂难明。
陆淮予的心脏几欲要被她这眼神割伤到,但还是努力微笑,“那伙闹事的,警察已经控制住带走问话了,是你先前合作的那个纸盒厂雇的人。他们觉得你的工作室应当是办不下去了,怕你不给钱,也想趁机捞一笔。纸厂的负责人已经被警察叫走了,很快会有处置的。”
手掌轻轻地摩挲握着她的指尖,他声线低涩,“你工作室……一些仪器被砸烂了,但是没事的,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我都给你换新的,你不要怕。”
时笙的眼眸很轻很轻地动了下,涩声叫道:“淮予……”
“我在。”
大抵是晕倒太久,她嗓音也有点发哑。
“我们解除婚约吧。”
陆淮予手上的动作因这一句而顿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很快又努力暖了暖她的指尖端起一旁的粥说:“医生说……你最近都没有怎么好好吃东西,都要营养不良了,怪我……最近一直没顾得上你。饿不饿?先吃些东西吧,这粥我刚刚晾了一会儿,现在温度刚刚好,趁热喝。”
“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时笙道:“我知道,你听见了。”
陆淮予握着汤匙的指尖僵硬许久,涩哑道:“你先吃点东西再说。”
病房的门这时突然又被另一人推开了,赵明澜进来时还有些情绪不明,隐有问责之意,“你们这动静闹的,可真够大。”
她将几张像新闻照片的东西撂在桌上,一抬头看见时笙的状态顿了神色,似也不好再继续问责,只沉了口气道:“刚刚有几家新闻险些要发,被我压下来了。以后你们出面做事,都斟酌着点,先想想是不是被人下了套。淮予,”顿了顿,她迟疑道:“你先出去,我和笙笙说两句话。”
陆淮予这一刻却冷冷地瞥向她,目光有种极度警戒的冰冷。
赵明澜平静与他对视,亦是不肯相让。时笙说道:“你先出去吧,没事的,我跟赵阿姨说。”
陆淮予看回她,眼神更涩杂了,似有无数情绪欲说还休百转千回。
时笙默了默只是倾身上前,轻轻在他手中的粥上啜了口。陆淮予眸光轻晃,转瞬欣然地对她笑一笑听话起身往外走。
在擦肩走过赵明澜时,他还是沉下脸抿了抿唇。
看都没看她径直擦身而过关上门。
屋中只剩下时笙和赵明澜两人,气氛沉默,窗边的百合花轻轻摇晃。
赵明澜望着她良久良久叹息说:“我知道,你是个挺倔的孩子。”
“也知道,这次的事的确委屈了你。”
窗外有一片黄色银杏在风中摇曳将落未落,时笙望着那片银杏听她说。
“但是笙笙,这次的事,也只能是这样了。你这次受的委屈,我和淮予未来都会尽可能地补偿你。你又何必要这么执拗,非要自伤成这样呢?”
时笙只是淡淡弯唇笑了,看回来,“赵阿姨,您又干嘛不放过您自己呢?”
“你说什么?”赵明澜蹙眉。
时笙直直望着她的眼睛苍白的唇轻颤,像挣扯了很久很久说出了一句话。
赵明澜讶住。
等她一一说完,时笙才像耗完了所有力气般重新看向窗外呢喃似的道:“您放过您自己,也放过淮予……”
“更放过我吧……”
时笙这一病,就病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的体力和精神终于都有了好转,陆淮予也接她出院,在静海别墅寸步不离地守候。
实验室后来的事时笙都没再管,只听陆淮予说对于纸厂的惩罚已经在走依法程序了,就点点头。
外界的风风雨雨她都想不想再听再管了般,关了所有的网络,专心在静海别墅休养。
陆淮予就每日陪伴在她身边带她散步、照看她吃饭、起居。
那日她说分手的话,在他心头始终是把悬而未落的刀,磨得他日夜难捱,辗转沉痛。
他生怕哪一天这把刀就坠下来了,或是她突然消失不见了。
就小心翼翼地陪伴,谨小慎微地相守,也悄然无声的回避。
好在,在那日之后,时笙再未提过相关的话。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默。
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会在窗前摆弄花草,也能在院子里看小狗跑跳看夕阳,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
却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两人静默相伴,可能一整日下来都没说一句话。
陆淮予担忧她、祈求她,祈求她看看他、听听他、跟他说说话。
她却只是木偶般苍白看着他,然后继续沉默地去做自己的事。仿佛最鲜活的花朵被抽去了最灵动的灵魂。陆淮予心焦如焚却无可奈何。
静海别墅的氛围也越来越微妙,林姨和孙叔谨言慎行,生怕不慎说错哪句话。
姜晓也默默地搬回了学校里。
不久,陆淮予身边的保镖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陆淮予也被集团通知复职。
他回岗的那一天,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西装,某一瞬时笙的房门突然推开,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这装扮微微一顿。
他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跳瞬快,最终彷徨无措地走到她面前,手掌轻按住她的肩涩哑解释,“笙笙,我……”
“我必须要回去工作了,你答应我,好好的,我会尽快回来,你答应我,好吗……好吗?”
时笙只是空洞望着他,最后沉默不语地下楼离开。他掌间一空心底也一片空荡的凉。
陆淮予回岗后,那看着她的人似乎就变成了林姨。
陆淮予担忧她,也害怕着什么,所以嘱咐着林姨时刻照看她。
一日天气晴好,时笙难得给自己简单装扮了番出了门。
默默走出别墅百米外一直感知得到身后有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顿步回头,微笑,“林姨,您不用跟着我。”
林姨更加踌躇,“可是,先生让我……”
时笙只是淡淡笑着走上前理了理她仓促间只来得及围上的薄围巾,说:“我不是犯人。”
林姨大惊。
她让衣衫单薄的林姨早些回去吧,转身走了。
时笙来到了实验室。
推开门,她静静望了望实验室里的场景。
已经是冬天了,北江已供了暖,实验室里没开暖气,是一片空旷萧索的冷。
其实自那日之后,蒋佳怡和学弟妹们都将实验室仔细打扫过。
她虽不在,他们还努力维持着实验室原来的样貌。但到底经过一遭,再怎样打扫还是显得有些狼藉落魄。
香精架上的香精少了将近大半,仪器也不亮了。
她孤身一人在实验室里走了走,看了看,然后倚靠在实验桌旁静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包包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大袋子,一点一点往里装东西。
这间实验室的房子是租的,租期到下个月。
此前大家还一起畅想着,等这次“记忆生花”结束,他们就有足够的资金再交三年的房租,然后一切就都稳定下来了,一切都向好起来了。
而如今,闹成这个样子。
实验室是不可能再办下去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将香精瓶呼啦呼啦地倒在袋子里,仿佛丢弃掉了什么用了心却被人鄙弃的垃圾。正装着,身后却忽然响起几道脚步声,轻缓的,仿佛怕惊扰什么。
时笙回头,就看见蒋佳怡和学弟妹们。
她微怔,很快朝他们轻轻一笑。
蒋佳怡他们也朝她笑。
笑着笑着,却是有大片的眼泪忽然坠下来。
蒋佳怡他们也掉下眼泪上前跟她拥抱在一起,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对不起,对不起……”时笙忽然泣不成声,啜泣着,句不成句。
刘香兰也在他们之后走来了,时笙哭泣着对她道:“老师,对不起,对不起……佳怡,对不起……”
这间实验室是他们所有人的心血,不管是经济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可是没了,都没了;
因为她的一念疏忽,一切都没了……
“不怪你。”刘香兰也知道她进来的压力一定也巨大,和她们一起轻轻抱住她安慰她,“不怪你的时笙,你还是最好的,不怪你。”
这天,收整完整个实验室,已经是傍晚了。
室外斜阳西下。
将卷帘门重重关上,所有人站在门口回头望,看着一叶枯萎的爬山虎在“记忆气味实验室”几个字上飘曳,默默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大家一一告了别。
时笙一直等到最后,目送了所有人离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等到夕阳黄昏都已将世界渲染成金黄色,等到那叶爬山虎终于在风里打着旋飘落。
她将手边那一大袋黑塑料袋丢进垃圾桶里,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
转身时,身后不远处竟站着一道身影。
她一顿。
徐商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静静站在那里,灰色大衣都染了冬雾,脖子上围了条白围巾,在她看过来的一瞬如旧对她笑笑。
时笙怔住,望着他,片晌也不禁笑起来。
眼眶却瞬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