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活着
北江西郊监狱,阳光炽烈,监狱铁门前的空地被艳阳照耀得仿佛就要烤化。
监狱黑色的铁门紧紧阖闭,四周高墙威严电网横生。
不多时,黑色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一道人影从门里孤身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黑色长裤,头顶的鸭舌帽也微微有些旧了,轻遮住脸的轮廓。
他手中拎着一个旧行李袋,艳阳也将他的身影拖得微长,劲瘦挺拔地延在地上。
“01052,出去后,积极生活,正式过往,别再回来了。”
大门在他身后又被重新关上。徐商聿回头,望着西郊监狱门上那几个烫金大字眯眼。
炽热的阳光也一瞬照亮了他的脸,面庞是清隽冷白的,没有什么血色。他五官端正仍旧年轻,却有些憔悴,下巴有微微的青色胡茬,望着那几个字轻轻笑笑。
从西郊到市区只有一辆车,半个小时一趟。
徐商聿拎着行李袋走向站点。身后突然响起“叭”的一声。
徐商聿回头。
一辆红色汽车不知何时驶在他的身后。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明艳姣好的脸。
她淡妆轻扫,红唇抹得却浓,长发梳成低低的马尾,干练而利落,穿透刺目的阳光深沉看着他。
“载你一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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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市区的路上,车速匀缓,徐商聿一直望着窗外的街道静默。
车窗开了一点小缝,有风不断灌进来,吹乱姚佳君额前的碎发。
她没管,随意掖了一下继续开车,只是偶尔瞥一眼副驾。
许久,徐商聿笑道:“没想到,北江的变化也不是很大。”
“一共也没几年,你想要多大变化。”姚佳君也不禁笑了打趣,“一下子进入元宇宙时代了么?”
“我是这么以为的,本来都做好了出来后,连手机都不会用了的准备了。”徐商聿笑。
气氛无形松弛下来,两人不由一起笑了。徐商聿瞥见她随手放在车上的员工卡问:“你回总部了?”
“嗯哼。”姚佳君大方承认,又自讽笑笑,“是不是,觉得我脸皮挺厚也挺不要脸的?”
徐商聿却摇了头,语气十分自然地说道:“脸皮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再说,若说现在最没脸的,应当是我,你还排不上号。”
姚佳君默了。两人从上车前便一直隐晦地避着一些不愿提起的话题,却终是避不开的,她在一个红灯口停下扭头看他低声道:“都是为了生存罢了,没什么最不最的。”
徐商聿当年入狱后,名下所有的财产该还的还、该冻结的冻结,几乎都充公了。
这些年,他在服刑期间也几乎只有陆淮予和姚佳君会去偶尔看看他。
陆淮予还是那般,每次过去见面都是隔着玻璃一坐不说话,一坐能坐上几十分钟。
而姚佳君甚至连面都没露过几次,只托狱警为他带一些物资与零花钱。
他自己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卸下一切后,身边留下的反而是自己曾经的对手。
徐商聿说:“你变化挺大的。”
从上车起,他在这一刻才敢仔细看她一眼打量她。
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那些无形的、不可名状的变化。
是松弛与从容,也是释怀与淡然,是姚若男向姚佳君的脱胎换骨。
“你不也是?”姚佳君调侃,“寸头挺帅了。”
徐商聿不由笑了调整了下自己的鸭舌帽,问:“你们这些年,都怎么样?”
“还行,活着。”姚佳君一一说了一些这些年发生的琐事。
当初徐商聿入狱,官方对陆向琮的调查一直没停止过,可惜针对他的证据不足还是无法将他真正判处,最终在半年后判他一笔罚款便解禁了。
但好巧不巧,解禁后的第三个月,陆向琮忽然突发中风,连路都走不了了。
如今他几乎是被陆淮予软禁在疗养院里,行动不便,吃喝都需要人照看着,更是没法踏出陆淮予给他划定的区域一步,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现世报了。
陆淮予完完全全接管了陆氏集团,从容果决,手腕果敢。
赵明澜褪了幕后,很多事情也没了那么多的话语权。当年他们争得那么你死我活,现在看来,都不过尔尔。
“他现在,可风光了!说一不二的。集团里挺多难啃的老骨头都得对他顾忌几分,别提有多霸气了!”
“有所耳闻。”徐商聿但笑。
姚佳君狐疑看他一眼。他说:“我们在里面也偶尔会看些财经新闻的。”
姚佳君了然“哦~”一声点点头,“我冒昧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另一个名字。
可是他问不出口。
姚佳君也心知肚明,唇角动了动,却最终还是保持了缄默。
不知是否是那回忆的烙印太深刻,有的名字,有的人……就连被他们提起,都觉得是又伤害了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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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最终在北郊的一个房子前停下来。
房是平房,很简陋,这一带位处城市边缘,也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房子,明艳的红色汽车停在房前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房子的房檐压得低低的,外墙斑斑驳驳,墙皮都掉成一块块不成规则的砖块。
有青苔从砖瓦里面钻出缝来,生得茂密。墙角还有一朵淡黄的野花努力生长。
徐商聿踏进屋内,步履很慢很慢,这一刻心脏悬起生出一丝情怯的感觉。
屋中所有的家具陈设都旧旧的,却收拾得很干净。
一个女人躺在屋中窄小的床上,手边的衣架挂着一瓶透析的吊瓶。
她的样貌有些枯槁了,面色憔悴,淡白的唇甚至没什么血色。
轻阖着眼似乎半梦半醒,呼吸都沉重而缓慢。
徐商聿呼吸都屏住了,在她的床边轻轻蹲下来。
似是听见了动静,女人的眼睛虚无地张开,轻伸起一只手问:“佳君呀……是佳君来了吗?”
“妈。”徐商聿眼眸湿红握住她的手轻唤了声,“是我。”
女人像愣住了,一双浑浊的眼呆呆地凝在徐商聿的脸上。
下一瞬,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蓦然从她的眼眶滑落下来,说什么都要坐起,颤抖着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脸,“商聿……是商聿吗?商聿……商聿!”
“妈,是我。”徐商聿也哭了,忽然在她床边跪下来伏在她的怀中低泣,“妈!我回来了妈,我错了……妈!是我不孝,对不起……妈!”
“商聿……商聿!”徐母哭泣着,流泪着。
干皱的手掌拼命地去摩挲他的脸,确保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她摸着摸着,忽然伸手在他肩上用力地捶打,用力地发泄!
好像要将这数年的积怨和委屈全部发泄出来似的,拼命地哭拼命地打。
徐商聿只跪着一动不动地任她拍打,低头流泪。最后被她一把拥在怀里抱头痛哭。
姚佳君站在门口默默望着,别过头也不禁抹去了眼角一滴眼泪,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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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枫蓝Club光线暗淡,气氛迷离低醇。
静酒吧,幽暗的光线也将整个吧厅氤氲得格外小资而怡人。歌手抱着吉他弹唱着一首悠扬婉转的老歌。整个酒吧空气中都似萦荡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醺酒味,四周是人们无忌的饮酒谈笑声,白日无处宣泄的情绪尽可以在这里倾斜。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的卡桌边,独自一人把着一杯啤酒默默饮。
他身穿着件极简的灰色卫衣,黑裤子,头戴着顶旧鸭舌帽。
虽看不清脸,但遍身竟有种惫懒的散漫气质,更不消说清隽骨秀的身姿。
有女孩子跟同伴讨论他一定长得帅,大胆上前跟他搭话要联系方式。
徐商聿微怔,却笑着摇了头。
女孩子看清他的脸微讶,更是坚持了,他始终摇头。
女生最终只能失望离去。
不多时,他卡座对面忽然又坐下另一个身影。
徐商聿再次抬头,刚想开口拒绝。
看见面前的人却顿住。
陆淮予。
陆淮予眸色深沉,应当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的,一身西装来没来得及换,领带微松,坐姿松散,脸色隐匿在酒吧明明灭灭的光里,也混沌不清。
他看着他一语未发。
徐商聿笑了一下也没说话,抬手打了个响指叫来Waiter。
服务生过来,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很快,对方托着满满一大托盘的酒来,一眼望去足得有十几杯,一一放在他们的桌上。
徐商聿随手拿起一杯抬手跟他示意了下,一饮而尽。
陆淮予便也同样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喝一杯,他就喝一杯;
两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就像比赛般喝着酒。
卡桌上也渐渐堆满了喝完的空杯。
直到最后一杯都快喝完了,徐商聿似乎有些醉,轻伏在桌边缓息,不觉轻咳笑了下问:“你来……就是来和我拼酒的吗?”
“可能是吧。”陆淮予的眼尾也有了醉酒的酡红,轻扯领带,沙声说:“可能……也想醉一把吧。”
徐商聿一笑将没喝完的半杯跟他碰了下,一饮而尽道:“这些年怎么样。”
“活着。”陆淮予说。
徐商聿微顿,无端联想到什么,一笑。
片晌才斟酌也踌躇着,很很缓很缓地问道:“那她呢?”他声音也低缓了,“她怎么样?”
陆淮予也停顿了,指节把着那水晶杯忽然一饮而尽,说:“我们分手了。”声线一瞬也有了涩哑,“三年前你的事之后……就分了。”
徐商聿像意外也并不意外地默了默,“我以为,以你的性子,早把她追回来了。”
陆淮予扯唇笑了下,像苦笑,眼底有微微的湿。
片晌,他看向他,说:“徐商聿,时笙……把一切都忘了。”
徐商聿眸光猛然一漾。
他望着他,这一刻酒吧所有的灯光歌声似乎都不见了,只余他的话,说:“你当时说得没错,她的遗忘症……她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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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笙在静海居别墅住了三五天,终于将在这儿的一切渐渐熟悉了。
那天,林杰走后,时笙曾私下联系过陆淮予,就房屋租金的事与他好好谈了谈。
陆淮予自然拒绝,声称,为她们提供这套住房也只是想给她们一个独立的、也安静的空间,也是为了她们能有更好的创作条件。
这是他对她们的诚意,她若执意拒绝,只会让他也质疑她们的诚意与实力。且目前他们是合作关系,帮助她也是为了帮助他自己。若她想让他和陆氏都放心,最好还是接受他这份安排。
左右话都让他说了,时笙索性也不再纠结,安心住在这豪宅里准备下一步的事。
时笙既然要将工作室在北江办起来,那么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工作室选址。
她既然想办好,那么对这个选址的要求自然也有所考究。
首先不能太偏、其次不能太小;
要保证和陆氏联系的方便也要确保能被人看见,也要将那些实验仪器香精有处安放。
除此就是不能太吵也不能太脏、对实验的环境与空气纯净度的要求也高……这一通筛选下来,真正能符合条件的就没几个了。
时笙和韩安生近三天来也几乎是抱着北江的地图在各区走了个遍,结果看的几家铺面每一处靠谱的。
不是仗着地段好坐地要高价、就是拿一张照骗挂上去到了地方才发现驴唇不对马嘴。
要么就是偏到姥姥家门口还要打个驴的,对比起来,还不如她在南江那个半地下呢!
一日清早,时笙啃着面包拿出记录的小本本划了几个大叉,对着一页的叉叹气。
她们这些天来几乎将能看的店面几乎都看差不多了,备选的几家也各有各的差强人意,这样下去,恐怕她们创业未半就要开头崩殂。
韩安生昨日吹了风,有些感冒,这天时笙便没让她一起去,留下感冒药嘱咐她好好休息赶往今日约看的地点。
出门前,时笙接到陆淮予的电话,“喂,时小姐。”
电话那端,陆淮予声线清疏,说:“听说,您最近在为工作室选址,是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