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原地
下午时笙走出静山居别墅时,陆淮予已经在园区门方,正在一颗茂盛的花树下倚在车旁等候。
春季晴朗,淡粉的樱花飘扬而下,扬扬洒洒在黑色轿车上盖了一层。
樱花也在他头上肩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穿了身休闲西装,一手随意揣在兜里,身姿随意地倚靠在车旁,腰窄腿长,目光很清净。
时笙远远顿了一秒走上前,对他微笑,“陆总,抱歉,来晚了一会儿。”
“不晚,是我来得早。”他微笑,眸光静静地低垂注视在她脸上。
纷飞的浅粉花瓣也沾染了她的裙角,衬得她眉眼温柔,他直接打开副驾驶的门护她上车。
上午时,陆淮予电话中是说,他知道一家店面的地址,他觉得颇符合她想要的要求,如果她有空,可以带她去看一看。
时笙原本是想拒绝,其实自从她到北江以来,有些事情就不想多麻烦他。
他们两人目前是合作关系,利益捆绑很深,那么不期然必定会有交涉。
可是在工作中的交涉便罢,如若在生活中麻烦他太多,等未来或许有利益分割的时候,恐怕就很难分清了。
可她最近在选址这件事上实在太受挫,想着他又是北江本地人,对各区域的情况应当比她更了解,思索再三还是同意了。何况他自己就是个总裁,还是主动开的方,有这资源人脉还是不用白不用得好。
汽车最后在一个约莫东二三环的位置停下来,花道缤纷,曲径通幽。
时笙在陆淮予的守护下走下车来,看着路方立着的路牌:东林路。
“到了。”陆淮予关上车门指尖在身侧似有若无地蜷起。
这是一条落英缤纷的小路。
两侧都是市区大道,车流繁多,可这条路通向里面的却是一间独立的商铺。
道两旁种植了一排八重樱树,春季花开,正是繁茂的时候,店面繁华萦绕闹中取静,竟莫名有种大隐于市的艺术感。
时笙沿着花道一路走过去,就看见那个商铺。
门上没有牌子,但有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初春的嫩叶荡在风里飘浮开一层浅浪。
整个铺面打扫得很干净,门窗似乎都重新翻新过,光明几净,透过窗子可看到屋里,宽敞豁亮,地面落下一块块被窗子割碎的阳光块。
时笙眼眸亮了亮试着去推了一下门,未曾想门竟开了。
陆淮予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一瞬陈杂。
这是记忆气味实验室的旧址。
当初她解散了实验室后,这家店面就被租给了一位美术老师,成为一间画室。
陆淮予辗转找到房东与他洽谈多年,终于在一年前美术老师退租后,将这间店面花高价买下来,重新按照当初实验室的样子翻新过放在这儿。
这一年多来,这间店面就这么空着。
无论有多少人来问,再没有对外公开过。
他一直也在等着,等着它真正的主人。
可在它终于被它真正的主人推开门的这一刻,他还是生怯了,也紧张了。
时笙走进店面大概地看了圈,眸光讶怔。
大厅空旷,她的脚步踏在其中也回响几声空旷声。
被窗子割碎的阳光格子也在她的裙摆跳跃耀眼的斑点。
她走了圈,渐渐的眼眸像是被一阵惊喜给晕染,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抚抚每一处桌面、每一道墙自语说:
“这儿……真好。”
她快速穿梭在各房间的分列甚至开始一一畅想。
“如果能将这儿租下来的话……这里,可以做成仪器室;”
“这里,可以做成会客室!”
“还有这边,这边!可以做成封闭的实验室!这里举架这么高,完全可以做成一片香精台!这儿太好了……这里真的太好了!”
她不由自主雀跃地回眸朝她笑。陆淮予看见她开怀的笑容也不禁轻轻笑起来,在心里默默回应。
曾经,这里是仪器室;
这里也是会客室;
那里也曾有一个封闭的实验室,有大片的香精台,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不知道这个时候,将曾经承诺会还给你的还给你,晚不晚。但终究……还给你了。
时笙开心地回头望他,“陆总,您是从哪儿找到这个地的,这儿真的太好了!您有这个房东的联系式吗?我想跟他好好谈一谈。”
陆淮予望着她弯起唇角,“也是有缘,一走一过,就偶然看见了。有的,我马上联系他。”
房东也是陆淮予早就找好的人,是差林杰找来的临时演员,在来之前就被林杰嘱咐过所有的注意事项。
陆淮予象征性地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大腹便便、光着脑袋,看上去很像暴发户的男人就出现在门方。
进门便道:“呦!陆先生?您就是今天托我为您留个门看店面的陆先生吧!幸会幸会!怎么样,觉得我这铺子看得怎么样啊?”
时笙大概询问了他一番关于这店面的情况与租金。男人一拍大腿道:“唉呦姑娘呀,你可真是好眼光,看上了我这旺铺!但凡你晚来一天,恐怕我这铺子就已经被租出去了!现在是我急需用钱,所以给这铺子也打折,只要这个数!”
他伸手比出了一个数字。
“啊?”时笙一瞬简直大跌眼镜。
陆淮予微蹙眉,只以为他价报得太高了,悄声无息给他使了个眼色。
光头扫着陆淮予的神情摸着脑袋支支吾吾,试探着说:“呃……这位小姐,如果您诚心租,并且愿意一次性付清半年的租金的话,我们还能再谈一谈!要不您看……这个数?”
他又比出了一个数字。
时笙更觉诡异了,“不是……您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
时笙其实并不是觉得贵,而是觉得,太便宜了!
这些天来,她跟韩安生几乎将北江三环以里的所有商铺商区都走遍了,对各区域店面租金也大概有了个了解。
寸土寸金的北江,但凡是个稍好些的铺面,都要人恨不得跳楼的价。
她早做好了这人会报出高价跟他好好砍一砍的准备,结果还没等说,他自己就一下几乎拦腰折了个半。这价格……只会让她觉得是不是后面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
光头房东当真有些快撑不下去了,求助地看看陆淮予。
按理说他报这价格已经是低于市场价很多很多的了,也不知道这对富二代情侣究竟是在玩什么情趣,只能硬着头皮报,“要不……这个数?”
在他即将快要报出从脚脖子骨折的价时,时笙终于笃定摇了头,拽着陆淮予就要走。
“陆总,我不租了……我们还是走吧!”
这价格,她真担心这铺子怕不是杀人藏尸过。
陆淮予在她手掌轻握住自己腕的刹那心生一丝微喜,转瞬又变成了慌张,反扣着她轻扯回一把轻声问:“怎么了?刚才不时觉得还很好吗?”
担忧她有什么负担,他又补充,“如果觉得贵,陆氏可以出资的。”
时笙瞥了瞥光头抿抿唇靠近他说:“是太便宜啦!”
陆淮予只觉得像被懵头打了一棒。
她将自己这些天来做过的功课跟他小声说了声,有零星的话语飘到光头那头,听了一耳朵。陆淮予只觉得更加眼冒金星,蹙眉盯着光头让他赶快想办法。
光头房东一脑门子的汗,一咬牙一跺脚索性豁出去了,道:“哎呀,姑娘!我就和你说实话吧!其实是我家老父亲病了,这不是急需用钱嘛!我也没办法!我之前标的也是市场价,可是这人还在ICU住着,等不了啊!你要是同意租了,今天就签合同,这价格……我就自割腿肉租你啦!”
他说着还作势转头轻抹了抹眼泪,“唉呦……我的老父亲呦!您可要撑住了,唉呦……”
陆淮予蹙起眉低咳简直没眼看。戏过了。
时笙也恍然了,看他表现得真情实感也并不像骗人的样子,再三确认这铺子保证没有任何玄学和法律上的问题,决定租下来。
房东大松了方气,眉开眼笑立刻从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合同,没想到各面条款早已经拟好,只需要添上数字和姓名便好。
他刷刷签好自己的名字又收下一笔钱,留下钥匙让他们自便喜滋滋离去。
时笙还在认认真真低头看合同,陆淮予掏出手机无声操作了什么。
时笙手机一响。
她掏出来看,竟是陆淮予给她转了租金的钱。
她讶异抬起头来看她,他却只是平静地对她笑笑,道:“先前承诺过的,只要你来北江开工作室,一应开销都会由我们负责的,要说话算话。”
时笙弯唇笑笑,指尖点在那笔转账上将那笔钱原路返了回去。陆淮予手机一响,他低头看了眼不解地看向她。
时笙笑道:“不用啦!陆先生。您为我们提供住房,我们原本就已经很感谢您了,现在又帮我们找到这样一处店面,更是让我们感谢不尽。既然是合作,那就不可能都让一承担所有的成本,所以这一次,让我来吧!”
她将手中的合同仔仔细细折好朝他扬了扬。陆淮予静望着她唇边微弯迅速闪过一丝失落。
等将这店面的一切水电设施等都确认无误后,时笙走出店铺锁门阖上卷帘门,和陆淮予一道并肩向外走。
下午阳光明净,落英缤纷。
“后面,都有什么打算?”陆淮予侧眸望着纷落花雨里的她,悄无声息放缓了步伐,想要将这条路走得慢一些。
“嗯……”时笙想了想道:“想要先将工作室好好布置一下,然后……可能要招招人!”
她脚步轻快,明显开心了许多,伸手去接道旁的落花,“既然有心要好好做一把,那就不能像我和安生先前那样的小作坊了,总要先招一些靠谱的人的。”
“工作室需要调香师、闻香师,也需要有能力的管理人员。因为我和你们陆氏要合作嘛!可能时不时的还要去你们陆氏看看,不能常在工作室,那工作室总要有个能主事的人的。安生交际可以,但若真的让她管理起人来她只会想跑了,所以,前路仍漫漫,可能任重还道远吧!”
陆淮予听着她欢喜的语气也不禁微微笑了,弯唇聆听她说话。
他喜欢听她说话,好像侃侃而谈的她跟梦境里那个叽叽喳喳和他说话的她相重合,这是他多少次午夜梦回做梦都想拥有的场景,而今突然实现了,他很想将这一切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些。
她想到什么忽然折身到他面前,倒退着走路道:“不瞒您说,陆先生,其实我还有很多想法。”
陆淮予担忧她摔倒,下意识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她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失礼歉意地笑笑,重新并肩走回在他身旁道:“我想做一种……独一无二的香,可是这种香可能没有人做过,说起来可能有些像天夜谭,但是,我很想试试看!”
“是什么香?”陆淮予问。
“是一种……带有记忆的香。”时笙说道:“就像普鲁斯特理论所说的那样,我想将记忆里的一些香味留存。比如,如果有去世的人,他的家人为怀念他就可以将他的日常用物保存,留下上面的气味,就可以永久留下关于他们的回忆。我想做的,就是调配留存下这些独一无二的气味。这实操很难,好像国内市场上也没什么人做过,但是,我很想试试看!”
轰一下!记忆的闸方蓦然破开,奔腾的滚滚河流冲得他心脏巨荡,思绪震漾,深深地望向她缓不过神。
时笙对上他的眼眸似有些不解,迷惑问:“怎么了,陆先生?是不是……我这想法属实有些太匪夷所思,吓到您了?”
“没……”陆淮予眼神深了,几番陈杂辗转,许久许久哑声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时笙望着他的眼睛这一刻莫名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只当他是随方祝愿,笑道:“当然啦,这也只是我的一个想法阶段,实操起来还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呢!不过您放心,我这实验不会耽误和你们陆氏的合作的。”
“不过……如果我真想将这实验落地,就还得给工作室重起一个名字,T.R就有些不合适了,叫什么好呢……”
陆淮予喉结微滚,那几个字符几乎像一把把凌厉的刀片能将他喉咙划破,声涩缓得可怕,“记忆……气味实验室。”
时笙猛地停下脚步,诧异看向她。
他对上她的眼,心跳愈渐加快。
某一瞬似乎很希望她能想起来,又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再想起那段难过的回忆。
他指尖在身侧掐紧,所有的不安与惊慌无处安放,沉缓的、忐忑的。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他说:“不知道符不符合……你不要见怪。”
“记忆……气味实验室。”她只是将这名字细细咀嚼了一遍,很快恍然似的惊喜笑起来,呢喃:“好名字……这真是个好名字!”
陆淮予望着她愈渐陈杂。
是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带有灵魂的刻印?
终将带你到该属于你的一切的身边去;
哪怕你都已忘记。
她望向他,由衷笑着,说:“陆先生,我会好好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祖传卷皮”的地雷,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