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静海

第70章 静海

宾利车外,暴雨如注,时笙坐在汽车的后座身披着件宽大的黑西装,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头发道:“陆总……陆淮予,其实你不用麻烦的,我看这雨已经在减小了,我其实在办公室待一会儿也就干了。”

“这雨不仅凉,主要是脏,还是快点把湿衣服换下来得好,小心生病。”

车上的暖风开得很足,雨刷器一下一下刮拭着雨水打破密闭的宁寂。

陆淮予把着方向盘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她,说:“只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么贸然地带你回家去。”

时笙暗叹了口气也便不坚持了,道:“明明是我打扰你了才对,希望我到贵府去不会太麻烦你们。”

陆淮予的指节悄无声息扣紧方向盘,说不会,按下车载音响传来悠缓的音乐声,让她可以先休息会儿,等快到再叫她。

车子驶到静海别墅时雨已经小很多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惨白的太阳藏在乌云里见不到光。

西三环的地势的确比北边和南边要高很多,刚才那么疾烈的一场雨,地面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积水。

时笙在陆淮予的开门下缓缓走下车,仔细观察了下别墅的外貌。

她微顿。

陆淮予在她身后关上门,望着她的背影神绪难明。

这是一套同样很精致现代化的独栋别墅,地面三层高,比静山居的要大一点,同样拥有一片独立的花园与草地。

刚浸过一场雨,整个建筑萦着水雾也颇有种“空山新雨后”的感觉。

翠绿的青山远在园区尽头,像水墨。花园里的植物同时不是花朵,而是苍翠的菜园。

时笙的目光落在那片水绿油油的菜地上轻笑,“其实……我一直都挺想问你,为什么会想在花园里种菜?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会种菜的样子。”

陆淮予也轻笑,“那,静山居那些菜,还活着吗?”

“小看我!”她立刻回头有些不甘示弱地瞟他眼,仰仰头道:“你那些菜,种的也没多好,现在那些菜可被我养得可好了,拉出去摆摊卖钱都能比人多两毛!”

她不由自主比出一个“2”对他骄傲扬扬眉头,陆淮予不自觉笑了对上她的眼眸又心生感怀。

林姨早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举着把伞从屋里上前来,道:“先生。”

再看向时笙,她的目光蓦然陈杂欲语还休。

林姨在陆淮予回来之前就已经被他特别叮嘱过,这一刻陆淮予的心情也有些仓皇而感慨了,低声道:“这位,是时笙小姐。”

“时小姐……您好。”林姨朝她笑起来,目光却深深直直的,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看到什么。

时笙对上这双眼睛心下却莫名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却不坏,好像一见如故的长辈。

陆淮予向她介绍,“这是林姨,是我们家做了很多年的家政阿姨了,也是我现在的管家。”

“林姨您好,抱歉打扰了。”时笙笑起来主动同她握了握手,“今天突逢下大雨,我衣裳湿了实在没处可换,幸好碰见陆总,这才歉意叨扰,希望不会麻烦到你们。”

“不打扰不打扰!”林姨立刻摆摆手下意识在她手上多摩挲了两下,引他们进屋,“快,先生,时小姐,你们快进屋吧!外面雨凉。”

刚一踏进别墅大厅,一个像小黄团子的东西立刻从远奔来,叫唤着:“汪汪!汪!汪!”

“诶?”时笙眼眸一亮,立刻蹲下身来逗着它摸了摸。

小黄狗就立刻摇着尾巴围着时笙瘫在地上示好。

陆淮予静默地看着她摸狗,不禁也单膝蹲下身来一笑。

时笙问他:“原来你也喜欢狗狗,它叫什么名字呀?好可爱!”

陆淮予眼眸微动却避重就轻,反而问她,“你也喜欢狗狗吗?你……以前养过狗狗吗?”

“嗯!”时笙肆意揉按着小狗“老婆”的肚皮向他一笑,“我家有一只狗狗,是只白色的马尔济斯犬,今年已经七八岁了。”

那是“老公”。

陆淮予呼吸稍止。

“我……之前去英国,不太方便带它,所以就让我弟和我大伯一直养着,结果养熟啦,我也不想让它跟我太奔波,所以这次给它留在家了。”

陆淮予有一丝心弦都在细微地提起,很轻很缓地问:“那,它叫什么名字?”

时笙像思索了一下,道:“大顺。”

提起的心弦又微微落下去,陆淮予眼神黯了一秒。时笙追问他,“你还没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呢!”

陆淮予也像略忖了一下,才说:“陆陆。”

他说完又像自我肯定似的笃定看着她的眼又说了遍道:“它叫陆陆。”

“……陆陆?”时笙重复了一遍,下一秒忽然不可思议地笑起来,笑得快要岔气般咯咯如银铃。

陆淮予眼神却愈渐古怪,“笑什么?”

“没没没……”时笙连连忍俊摆手,“就是觉得,这个姓名挺符合它的气质的,陆陆……陆淮予的‘陆’,啊哈哈哈……”

她笑得反而更盛。陆淮予阴恻恻地睨着她甚至忽然想上手像揉小狗似的揉她一把,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揉了揉小狗老婆,让她抓紧去洗澡了。

陆淮予将她带到自己的卧房,推开门,有种微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味微微飘来,屋中的陈设刹那撞入眼帘。

这是一间冷色调的卧房,却不是在主卧。

整个房间以灰白、冷蓝为主色调,收拾得工整有序一尘不染,只边边角角放了零星的鲜花与绿植点缀。

时笙静静地环视,眼神有些怔忡。

陆淮予注视她道:“抱歉,原本应该带你到独立浴室的,但是因为我这房子常住的人少,公浴其实基本没什么人用,我担心设施有什么问题,所以,只能委屈你在我的房间简单处理一下了。”

时笙怔怔回神,摇头道:“啊……没有,是我打扰你了,让你别介意才对。”

陆淮予微笑摇摇头,又把手中两件衣服给她,“这是林姨女儿的衣服,她和你年纪相仿,身量也差不多,这衣服也是干净的,你别嫌弃。你的衣服待会儿就放在那儿就好,林姨会帮你去清洗烘干。”

时笙接过衣服笑一笑,道:“谢谢你,陆……”她原本想说陆先生,话到唇边又改了口道:“陆淮予。”

陆淮予弯唇。

房门在她身后被关上,时笙再次转头看了看,这一次才真正仔细地环视了一下这间卧房。

房间空旷冷清,有两张照片摆放在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时笙顿了顿,还是走上前好奇拿起一张看了看。

照片中是两个少年。

相貌很相仿的两个少年,一个看上去年纪要稍大一些,一个稍小,并肩而立共同牵着一匹黑色的马,一同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时笙目光在两张面庞上辨认了一下,微微怔。

余光瞥见旁边的照片,讶了下也不禁拿起来看了眼。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礼服的女孩背影。

礼裙是鱼尾裙的形制,被夜色灯光衬得波光粼粼的,海浪一样,她铺在背后的一头卷发也如茂密的海藻,好像一只跃水的小人鱼。

时笙怔怔望着心跳隐隐加快,总无端觉得熟悉什么又格外陌生。

有一抹香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

时笙轻嗅了两下,确认了这香味不是她的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她顺着这香气的方向在屋中寻了一寻,一直到缓慢地走到一副画前。

鼻尖迟疑地隐约贴近那画,香味果真变得浓烈起来。

……扩香木?

这香也让她无端觉得熟悉,也陌生。可她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闻过,她茫然地望着这副壁画,站在原地长久怔忡。

陆淮予一直等到屋中的水流声响起来后才下楼,到一楼厨房煮姜汤。

切好的姜丝、红枣全部放在养生壶里咕噜噜地煮起来,他套上个围裙,也开始着手准备食材。

林姨过来道:“先生,我来吧。”

“还是我来吧,林姨。”陆淮予阻止了她,眼眸清黑地看向她。有些话不必明说她也能看得懂。

林姨便不觉扭过头去几乎要抹下眼泪,道:“你说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呢?怎么就真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呢,时小姐……”

陆淮予眸睫轻垂也简单地宽慰了她几句,她最后一抹泪道:“算了,先生,您今天和时小姐可能会有些话要说,我就先不在这儿了,我先到洗衣房那边,您和时小姐有事随时叫我。”

时笙简单洗过一个热水澡,下楼时,就闻见满屋食物飘香。

陆淮予正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内,利落有序地忙络着。

他已经换下了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穿了身宽松的家居服。简单的白色棉T与灰色常裤,身前系了件黑色围裙,厨房灯光明亮洒落,衬得他整个人干净松爽。

她从没见到这样的他,不由自主倚到厨房边看了一会儿。

陆淮予一道菜做完,装盘转身要摆上桌时才看见她。

她刚洗漱完毕,穿着件干净的素裙,头发没有干透,发尾还半湿着,有零星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微淡的光。

刚洗过澡,她是素颜,皮肤也水润润的,白皙的面庞被明净的灯光一映更显净透,也衬得眸色乌亮亮,刚出水的小葡萄一样。蓦地对上他的目光也像怔了下,然后不大自在地瞥了瞥眼。

“咳……没想到堂堂陆氏集团的陆总,都是亲自下厨的。”

陆淮予眼神深了一秒,微笑,“偶尔。”

他将手中做好的饭菜示意了下,“尝尝看?”

时笙戏谑眨眨眼,“我在这儿又蹭衣服又蹭吃的……不太好吧?”

“就是给你准备的。”他笑得更深了,径直将食物放在桌上,拉开椅子邀请,“尝尝。”

时笙便也不客气了在餐桌前落座。他做了并不算简单的两道菜,红酒牛腩配排骨汤。食物色香味俱浓卖相也纯正。

她不觉讶异刚起筷想尝一口,陆淮予道:“等等。”

再抬头,却是他将一碗红枣姜汤放在桌上,对她说:“先把这个喝了。”

时笙便不禁更周到也谢意看他一眼,应言喝了,放下汤碗眉头皱成一团,“嘶……好辣!”

陆淮予不禁笑,默不作声挑了几块最嫩的牛肉放她碗中说:“这回,再尝尝。”

时笙吃了一口,有红酒的醇厚果香和食料的咸甜香在味蕾漫开。

陆淮予静默观察她的表情。

少顷,她笑着抬起头来,笑意当真惊喜,“没想到,你的口味真的和我很像!”

上次吃烧烤时,她就发现了这一点。

“而且手艺也很不错,和我能有一拼的!”

陆淮予笑了,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那,你的手艺,是好还是不好呢?”

“反正,不会比你的差!”时笙眨着眼笑得骄傲,“等有机会,我——”

她应当是想说等有机会她也为他做着尝一尝,但话一出口觉得有歧义,顿了顿又笑,“这样说其实倒也没错,等有机会,你到静山居来,我们说好了要感谢你的,到时候我也做给你尝一尝。”

“好。”陆淮予眼眸深静,说:“我一定等着那个机会到来。”

它一定要到来。

一定。

他们上一次面对面地在这儿坐下来静对彼此吃饭,还是分手的那一次。

那时她说,他们好像很少能够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他总是匆匆碌碌,连吃饭都好像是人生中一件应付的事,总是匆匆挤出时间吃一口便过了。

陆淮予忽觉,原来有些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早在不经意间就已得到过,只是失去时,才蓦然发现它有多可贵。

餐厅的暖白色灯光坠落,好像落下一片明晃晃的星光。时笙默默地吃了会儿饭才身暖胃饱心满意足地向周围打量了打量,再看回对面的陆淮予时不禁隐晦笑一笑。

陆淮予对上她忽然笑起来的眼眸,“笑什么?”

“只是没想到……你原来还是一个挺享受生活的人。”她的眼眸也像落了星光,“养小动物、养植物、种菜、亲自下厨……和你平时在外面看上去的那种威风凛凛大总裁的模样还挺反差的!这么一联想就觉得有趣得紧。”

陆淮予静对她眸里的星光,也笑了,“其实我以前也不这样。”

他注视着她,也好像也在注视另一段时光,“只是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生命和生活都是用来体验的,我才慢慢改变了一些看法。”

“那这个人可有大智慧!”时笙毫不吝啬地夸赞。

陆淮予注视她的眼睛笑了,“嗯,她的确很有大智慧的。”

她再一次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周遭的场景来,每一寸花叶没一隅角落。

最后视线落在桌角的一盆绣球花上,呢喃:“其实说实话,你这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让我感到很熟悉,包括林姨……我都觉得很熟悉。”

“那我呢?”陆淮予直直注视向了她,眸色顿时深邃了,缓声问:“我让你觉得熟悉吗?”

时笙顿了一秒垂下眸,像在静静思索了下什么,再抬起头眸光也变得正式,“陆淮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诚实告诉我。”

“什么?”

灯火明净,她的瞳眸倒映着他的倒影轻轻问:“我们曾经,认识过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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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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