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私欲
时笙几欲被这样的林秋野吓到了,立刻打开一盏壁灯上前蹲在他面前道:“秋野?”
林秋野搭在膝上的指尖又微动了两下,才很轻很缓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屋中乍亮的光线令他眯了眯眼,他望着她的目光也是空洞迷茫的。
时笙就着暗淡昏黄的壁灯看清了他的脸,是消沉颓靡的,像失意,眼尾和脸颊有酒后的酡红,甚至还有些似哭过的痕迹。
时笙见他这状态更觉诧异了,不自觉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问:“秋野,你怎么了?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你还好吗?”
他仍像迷惘似的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少顷才像辨清了眼前人般轻摇了摇头说:“时笙……”
他嗓音也是酒后的沙,像是被磨砺过。
“嗯。”时笙能感觉得到他此刻情绪的不对,昏淡灯光下,她身上礼裙的钉珠亮晶晶的,眼妆也星亮,目光却担忧,“秋野,你怎么了?是……今天办的事情不顺利吗?”
“没……”林秋野却反而摇头轻笑起来,再次缓慢低下头去,笑容也有些似讽刺凄怆的意味,“很顺利……”
一颗液体突然从他眼眶滴落在地板上,悄声无息,他的声色也低得恍若呢喃:“顺利到……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那为什么……”
他只是将头深埋在臂弯里摇摇头,掌心不由自主攥紧了掌中的一条项坠。项坠十字架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心,他却浑然不觉痛般,指骨死死地绷得青白。
……
今天,在他成功见到关沛之后,关沛对他也感到十分惊讶于好奇。
“没想到,会是个年轻人。”
“抱歉,关女士。”林秋野心知肚明他那点小伎俩大概率瞒不过关沛,索性开门见山,“用这样的方式见到您。我只是想知道,这条项链的来历。”
关沛便问:“这条项链的主人是?”
“是我母亲。”
“你的母亲叫?”
“林曼。”
她目光微眯又打量了他一番,须臾就忽然有些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说:“我劝你,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更轻松些。当然,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你要确定你能承担得了这个结果。”
林秋野还是坚持让她说了。
然后,关沛就为他讲了一个故事。
……
关沛称,当初来找她设计这条项链的是一位女士。
距今已经过去快要将近三十年了……
彼时那位女士也是一位年轻的企业家,想要为自己即将过生日的友人设计一款生日礼物。友人家中信奉基督,她想要为她设计一款带有十字架元素的首饰,同时希望这饰品也能彰显她们的友谊。
关沛便为她们精心设计了一款可拆分的闺蜜款项链。合,两链能成为一体;分,也能各自唯一。
可就在这款项链的设计稿已经定稿,关沛正在试做成品阶段时,这两位女士却突然决裂了。
关沛辗转听闻,是那位家中信奉基督的女士竟与企业家女士的丈夫有染。企业家女士在偶然间发现,因无法忍受丈夫与友人的双重背叛而与其决裂。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沛都以为这位女士不会再来取这条项链了。
可谁知不久后,她居然还来了。
当然将那条项链的初版成品拿给她看时,她只是呆呆地抱着盒子怔怔瞧着,突然一滴泪坠落,掉落在项链的正中间。
关沛当即心跳瞬快,那一滴泪给了她灵感。
她连夜回去修改了项链,在中间加上了一颗蓝钻,就要像一颗蓝眼泪。
她给这条项链的取名也叫做:Love/hateandtears。
而那两位女士,她至今还记得。
一位,叫赵明澜;
另一位,叫林曼。
……
…………
林秋野的呼吸越来越快,胸膛深深起伏着,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意与怒意不使眼泪落下来,紧攥着项坠的手已崩成青白。
有血珠微微从他指缝中渗出来,尖锐的痛也让他一阵清醒,他此刻的思绪却一片空白整个人也仿佛在痛的清醒与酒精的麻痹中感觉翻来死去。
他不信;
他一点都不信关沛说的话!
他不信自己的母亲是个第三者……不信自己是个偷情的野种!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母亲一直都是这世界上最美丽也温柔的人。她与人为善,也教他坦荡清白。又怎么可能会是她话中的样子?
所以关沛一定是在骗他!谁都不能玷污她!谁都不能中伤她!
何况……还是陆向琮。
陆向琮、赵明澜……
那他和陆淮予岂不就成了……
岂不就是……
所以,他不信!关沛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信!
不信、不信!不信!!
“……秋野?”
时笙感知得到林秋野的状态像越来越不对,他浑身都在用力紧绷着发抖着,紧绷的青白的拳更是像块剧烈颤动的石头。
有微微的血色从指缝中渗出来。
时笙大惊,连忙去掰他的手,“秋野……你出血啦?”
“秋野?秋野!”
林秋野能感知到她的掌心微微烫,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也如一枚温热的火种。
他微顿,莫名的竟觉自己的情绪像被渐渐抚平下来,遍身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懈下来,好像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水中。
是包容的、也是温柔的,不自觉静默感受了会儿,而后还是不由分说避开了她的手将项链随手往衣兜里一揣,深晦看她一眼起身道:“没事……刚刚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
时笙望着他的身影看他走到书桌旁,随手拉开抽屉从中找创可贴或绷带。
翻了半天却没找见。
他最终索性手握成拳抵在桌边静默了会儿,再转回身面向她时已恢复了如常的神色,视线在她身上的礼裙上定格一秒,辩不出情绪地说:“陆淮予送你回来的?”
时笙顿了一下微笑点头承认。
林秋野的目光一瞬深晦。
他猜想得到什么,唇边不由自主讽笑了下。他记得的,韩安生和蒋佳怡都说她的礼服被那个女人给泼了。
可她身上的裙子却分明干干净净,一丝污渍也无。
一分一寸也都完美地合衬着她的身材。
时笙已经起身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张创可贴上前递他道:“秋野,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心情再不好不也不要这么酗酒跟自虐。发泄的方式有很多,伤害自己身体健康可是最不可取的。”
林秋野深深地盯她一眼。浅蓝色卡通创可贴躺在她的掌心,好像是她握住的一弯小月亮。
少顷才默不作声地接过边撕边说:“还说我,你不也是。”他低声,“早就告诉过你,陆淮予那个人……对你目的不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些。”
时笙讶异地睁了睁眼却反而诧笑了,上前在他脑袋上就囫囵揉了一把道:“没礼貌!他是我们的投资人,又是合作方。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个小不点!”
林秋野正撕创可贴的手刹那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她的手掌就像抹一闪而逝的风,在他头上软绵绵地一过,像囫囵揉了把小狗一样。
他捏着创可贴的指尖不自觉捏紧了,片晌才不动声色地撕开说:“时笙。”
创可贴中心的药棉刺得他掌中的伤口也有阵阵刺刺的疼,他的声色也很低,“我不小了。”
“我24了。”林秋野一瞬不瞬盯住她说。
“那你知道我多大了吗?”时笙却反而更巧笑起来,歪头仰面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像有几分小得意又像哄小孩一样。
林秋野眼神一瞬更深。
林秋野忽想起,当初他刚到时家时,时钰因为发现他很会开车,便总是缠着他教东问西,然后追在时笙的屁股后面让他跟他一同喊她“姐”。
而他总是淡着脸,偏喊她“时笙”。
时钰对此格外不满意,觉得他“以下犯上”,无论从年纪还是按时家对他的恩惠而言,他都应当叫她一声姐姐的。
可他偏不叫,偏要叫她时笙。
时笙、时笙、时笙……
仿佛这样,他就能够遗忘他跟她年纪的差距,仿佛这样他就能执拗地拉近他跟她的距离。可现实的、家境的差距他尤还能拼力一试。可是年岁的差距他却无论如何都无能为力……
屋里壁灯黯淡,却反而映得她身上的衣裳妆容更加明亮,仿佛遍身都洒落了一层星霜一样,一闪一闪。
她的笑容在一片光亮里更显得明媚耀眼。
他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唇上,眼瞳深沉。
她的唇瓣莹润饱满,吟吟向上弯翘着,好像片落了蜜的樱花瓣,泛着点点水润的光。
林秋野的心脏在胸膛里忽然乱成了一团乱麻!忽然很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将她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想将她揉进骨子里!
想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永远像此时此刻一样仰着头看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只投向他,再看不到旁人!甚至想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很阴暗地想……曾经,她也是这样满心满眼地看着那个人的么?
而那个人……也是如他这想法般亲吻过这个唇吗?
他感到自己的胸膛里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是嫉妒、是愤怒!方才喝下的酒明明早已经清醒了,此刻却忽然又一片眩晕,晕得他浑身血脉偾张仿佛就要爆炸,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发烫。
“秋野?”久未等到他话,时笙再一次狐疑地看看他。
林秋野倏地手掌紧握成拳别过眼哑声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我也要休息了……”
时笙没有坚持,便点点头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快到门口时又犹豫道:“秋野。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无论发生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都可以和我跟安生说的,我们一直都在。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也并不勉强你。天大的事先好好睡一觉,一定都能解决的,别丧气。”
她又弯弯唇角和他笑一笑挥手转身,林秋野黝黑的眸始终注视着她看她阖上门。
时笙走后,房间里再次岑寂下来,林秋野倚靠在桌边静默了很久很久。
他垂眸闭上眼,默默地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胸膛里那股烦躁一点点平复下来才悄声无息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掌看了看掌心。
淡蓝的创可贴贴在掌心中央,崭新干净得像枚小月亮。
他静静瞧着默默将手合紧。
陆淮予。
什么都是你的。
为什么什么都是你的?
那有一样东西,我永远,都不会让她成为你的……
陆淮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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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家族的宴会后,日子又恢复成往日平淡无澜的状态,平静随常稳步向前。
实验室的学弟妹们好奇不已,在第二天纷纷缠着蒋佳怡和韩安生她们兴奋地询问昨日在宴会上的细节。
是不是真的特别豪华特别奢靡?是不是看到了好多名人的?还有威尔逊家族的少爷公主们真的就像镜头里那样美丽帅气么……
蒋佳怡和韩安生都不大想谈论昨日在宴会上的事,回答得便也闪烁其词。
倒是徐商聿平易随性,简单地透露出一些粗浅的细节,便已惹得学弟妹们啊啊啊地欣羡不已。
而时笙直接向他们转述了一些瓦奥莱特女士和米希尔夫人对他们工作室目前技术上暂存的一些问题与建议,声称是昨日取经的结果。
得知她曾看见了米希尔夫人和瓦奥莱特女士、甚至和她们面对面地深入交谈过,大家就更是激动不已,仿佛带入了自己和瓦奥莱特女士跟米希尔夫人交谈,工作时都仿佛打了鸡血,一连几天都干劲十足。
韩安生最近倒有些苦恼。
自从先前得知了时笙的往事后,她每每面对时笙便总莫名有种心虚也愧疚的感觉,尤其每当她提起有关陆淮予、或陆氏有关的事情的时候。
可偏偏,自从威尔逊家族的宴会过后,她就总觉得时笙和陆淮予的关系像有种不易察觉的改变。
她也说不上来这两人间的关系究竟有种什么变化,可在一些隐然细微之处,她却分明能够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是有种千丝万缕的变化的。也如抹无孔不入的风来得措手不及。
例如许多次,韩安生都在静山居门口遥遥看见陆淮予等待着时笙、或亲自送她回来;
又例如,有时工作室加班晚了些,就总有人匿名为他们送来丰盛的宵夜;
虽外卖单上从没有表明过点单人的身份,可每次从时笙隐晦扬起的笑容中来看,她猜也能猜到定是陆淮予的。
她无法将真相告诉她,可心中藏着这些事也让她抓心挠肝憋得难受,既不想让她难过又担忧她重蹈覆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倒是徐商聿最先发现她近来的苦恼,在一次私下隐晦对她笑道:“你也别太明显了,小心在她面前露了馅。”
韩安生就像没听懂的样子怔讶看着他。徐商聿心照不宣说:“他并不是个坏人。”
“而且我也好……佳怡也罢,当时知道她没了记忆之后,其实最初期盼的也就是她觉得开心就好了。陆淮予……可能曾经做过一些令时笙伤心的事,但最起码他现在是让她开心的,人其实难得糊涂。与其让她难过,那稀里糊涂的快乐也没什么不好。”
韩安生觉得惊讶,“你都不怪他吗?你当初坐牢……不就是他害的吗?”
那天得知一切真相过后,蒋佳怡将他和陆淮予曾经的纠葛也曾和她讲过。
她话一脱口才觉得太过直白,刚想道歉,徐商聿却已无谓浅笑地摇摇头低眸道:“或许……怪过吧。”
他话轻似叹,“只是如果我是他,那时站在他那个处境那个位置时,可能做的也未必能有他好吧……”
好在,不久后,另一件事情的到来令韩安生再无暇顾及其他。
记忆气味实验室与Decuria首季合作的产品即将上市,实验室各部成员也纷纷再次进入脚不沾地的忙碌状态。
因这是记忆气味实验室与Decuria的首次合作,且也是记忆气味实验室品牌成立以来首次面向大众的产品,故这次新品的销量数据对记忆气味实验室而言无异于是种证明似的存在,更令每个人都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面对。
时笙更是忙得白天不知夜的黑,几乎吃住都恨不得搬到了实验室里,每天睁眼就是数据闭眼就是调配修改,便连说梦话都快变成了“1.0版本”、“2.0版本”。
这样状态下的她别说同陆淮予见面,便是连回条微信的工夫都屈指可数,而连韩安生这样的非技术人员都忙得焦头烂额,更无暇去管她都和谁说了话、见了面。
很快,Decuria那边发布消息称新季产品定名为“It'syou”,定于九月二号正式上线。
Decuria宣传部自八月初便一直在各大平台推广进行新品预热。各种时尚杂志、商圈的大广告牌、地推随处可见。
主题宣传语“Finally,foundyou;It’syou,theonlyyou”几乎成那了这段时日来朗朗上口的代名词,“记忆气味实验室”的Logo也被列在合作方中显而易见。
新品宣告正式上线日期的当天,多平台预售单就已经破万。
而越临近新品面市的日子,时笙反而不急了,每天就照常在实验室里喝茶、养花,调配新香,一副身在事外的样子。
直到九月二号上午九点,“It’syou”正式上线。
上午八点才过,实验室的学弟妹们就齐聚在实验室,等待着上线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