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熏和椿已经成婚三年了,他最近发现自己的妻子想要离开他,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很多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入睡。那时椿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面朝他这边侧躺着,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枕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侧的一小片皮肤上,把那里照得白而静。他看着她的睡脸,不知道两人那层隔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他其实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是因为澄吗,也是,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近几年澄送的那些东西很多,堆在客厅角落的一个木箱里,椿没有丢掉,也没有摆出来,只是收着。
他知道澄在做什么。
结婚前是这样,结婚后更是这样。
他这个双胞胎弟弟的顽固程度,在关于椿的事情上远超他的想象。澄似乎永远学不会“她已经结婚了”这个概念,他送来的那些东西意味明显。
比如什么“看,我找到了这个,想到你会喜欢,我就带回来了。”之类的。
熏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澄不是他的弟弟,他大概早就当面跟对方翻脸了。可正因为他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和他共享同一张脸、同一个生日、同一种执拗的基因,这样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澄看椿的眼神,和他自己看椿的眼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天,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晚宴开始后不久,忽然听见屋顶上响起细密的敲击声,像一把碎米撒在瓦片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雨声便歇了,只剩下庭院里石板地上亮汪汪的水光,和廊檐下还在不紧不慢往下滴的、断断续续的水珠。
这种雨闷热里带着潮气,不痛快。
熏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酒,在宴席间穿行。
他身为主人,虽不必亲自招呼每一位客人,但总有几个长辈需要寒暄几句、几位世交需要敬一杯酒。
他应付得从容得体,一边说着,“请您务必玩得开心。”
一边在余光里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椿不在。
他刚才不过转身与一位远房叔父说了三五句话的工夫,再回过头时,椿原先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熏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看去。
果然,原本懒洋洋靠在柱子旁、正与一位年轻女眷说笑的澄,也不见了。
他几乎是无声地咬了一下后槽牙。
有那么一瞬他想自欺欺人,想骗自己说或许只是巧合。
椿或许去了更衣室,澄或许去庭院里透气。可这两个人同时不见,而且是在他不过转身了一小会儿的间隙,这种巧合在婚后这三年来,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多到他即便想装傻,也已经装不下去了。
他放下酒杯,对身边一位正在与他说话的长辈客气地说了句失陪一下,然后转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道厚重的门,再走过一段铺着深色木地板的短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通向一座不算大的露台。
露台朝东,正对着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白天的时候那里光线极好,常常能晒到一整个午后的太阳。而此刻,夜色已经落下来,庭院里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露台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水光。
那扇玻璃门是关着的。
熏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那层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灯光从室内漏出去,又被那些水珠折射得碎碎的,让玻璃那边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然后他看见了。
露台上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并肩而立。两个人撑着手肘,倚在露台的栏杆上,肩与肩之间大约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熏认得出那个背影。
左边正微微偏着头说话的,是他的妻子。即便隔着玻璃,熏也能感觉到她似乎正在笑。
而站在她右边的那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同样的身量,同样的骨架轮廓,甚至连头发修剪的长度都差不多。
他们靠得那么近。
熏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没有立刻推开。手心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告诉自己:冷静,先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可玻璃门是关着的,关得严严实实。
他侧耳去听,发现什么都听不见。
他垂下眼,看着门把上自己的倒影。
在那层被水珠覆盖的玻璃上,他的脸被扭曲成好几块碎片,五官错位地拼接在一起,看起来不像他自己。
……好丑陋。
熏推开那扇玻璃门时,指尖能感觉到雨后空气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潮气。门滑开的声响很轻,可露台上的两个人还是同时转过了头。
先开口的是澄。
他半个身子还倚在栏杆上,侧过脸来,嘴角挂着一个被熏称之为“欠揍”的弧度。
“哥,你来了啊。”语气拖得有些长。
而椿的反应更自然。
她在看到熏的那一瞬间就站直了身子,收回了原本撑在栏杆上的手臂。她朝他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里面太闷了,”她说。
没有解释澄为什么也在,没有解释门为什么是关着的,也没有解释他们刚才在聊些什么。
他低头看她,椿的眼睫在廊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投出很浅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刚停歇下来的蝶翅。他没有追问,抬手将自己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拿下来,披在她肩上。
“现烤的牛奶布丁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温和得恰到好处,“去尝尝?”
椿点了点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披着他的外套,背影穿过那扇玻璃门,消失在廊道暖黄色的灯光里。
露台上只剩下熏和澄。
熏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站在原地,任由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夜风绕过他的身侧,露台上的水珠还在滴落。
他侧过身,看向澄。
“你们在聊什么?”他问,语气很平。
澄依旧靠在那栏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散得像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随便聊两句。”他说,语气轻飘飘的。
熏没有说话。
澄靠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熏开了口:“前一段的调动看来还是不够远,这次干脆调到北海道去?那边正好缺人手。”
熏现在希望澄收收那个被多巴胺控制的大脑,希望不要总是窥伺他的嫂子。
早在椿和熏结婚之前,他们仨个曾经一起去看烟火,然后在人头攒动之际澄拉着椿的手跑开,明明在这之前椿已经明确表明她选择的是他,现在还不死心的再试一次。
澄那个蠢货,他明不明白当年攀上围墙偷看椿的人到底是谁,这一问题根本就不重要。是他又怎么样,不是他又怎么样,椿知道那个人是谁,最后却选择相信那个人是谁才重要。
那个蠢货以为要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以为是椿弄混告诉她就没事了。
真是蠢货,蠢到无可救药。
好吧,其实熏承认当时的自己怒火中烧,他又慌到不行,只能一个劲的怪罪脑子一头热的澄。
后来在烟火结束的时候,椿才回到他的身边,而澄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现,这样的消失直到他们婚后一个月。
但之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嬉皮笑脸的围在椿旁边,而熏只是可惜消失的不够彻底。
澄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哥,别这么霸道。和嫂嫂说几句话而已,别弄得这么严肃。”
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两次才稳定下来,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雾气被夜风扯散,很快无影无踪。
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在灯光与夜色间明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道她是你的嫂嫂就好,不要想别的事情。”
澄又笑了,他换了个姿势,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你在害怕吗?”
他好像唯恐天下不乱,像是希冀熏揍他一拳把事情弄大,他问,“害怕小椿离开你?”
熏夹着烟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说实在的,”澄继续说,“当时你们的婚姻,我就替她不值,真的不值。”
熏盯着澄,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着。
他克制着想要抓住对方领口、将他狠狠撞向栏杆的冲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又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灼热的烟气沿着气管冲下去,把冲动暂时压回笼子。
“你以为,”他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你那些小玩具、小饰品,能打动她的心?你以为她光靠那些微不足道的喜欢,就足以支撑她离开?”
他盯着澄,“别露出这种蠢样好不好?顶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他偏过头,将烟从唇间取下。
“真让我想吐。”
“你知不知道当时椿愿意嫁给我是因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在她面前像只惹人烦的苍蝇,一个劲的希望她愿意跟你私奔,跟你离开,鼓动她,甚至愿意跪下来亲吻她的裙摆,想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愿意和你这样做吗?不会,椿永远不会这样做,既然在未出嫁时你就没有打动她,现在嫁人了你就更不会成功。”
熏这样说着,澄总是炫耀自己有多么多么的了解椿,知道椿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偏好于什么样的饰品,什么样的书籍最能打动她,怎么样能逗她开心。
这一切一切无非是说澄比他更早认识她,他更了解她。
但是这些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他是没有澄那么了解椿的喜好,但有一点是对方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的。
当初两人结婚后,椿又回到京都去完成未完成的学业,他们那时才结婚没多久,对此他是颇有微词的。
但椿很有自己的主见,他们吵了一架。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是一点气势都没有,讲道理的或者是意气用事的话说出口,无非就是要表达一个意思。
他在害怕,明明他们才刚刚结婚。他在害怕,害怕椿太有主见了,他掌握不了她。
吵架的结果是椿负气出走求学,于是他就只好妥协,压缩自己手上的事物,跟着椿跑。那时他粘人粘得紧,防人也防得紧,终于有一天在打扰椿和同学聚会的时候,椿拉着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不要这么害怕。”
虽然他知道椿的原意是想让他放松那种粘人劲,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后来椿毕业后有些无所事事,贵妇人之间的茶会她又不是很热衷,无聊的时候开始翻译一些感兴趣的外国书籍,做着做着这一兴趣爱好就真的发展成为了事业。
然后他就还是跟着椿跑,他们会参加一些出版社的聚会,也会去国外就书的翻译和原作者交流。这时候他仍是不安的,椿太自我,也逐渐有了独立的能力,他怕椿有一天会离开他。
这时候的椿对他说的还是:“我不会离开你的,别那么担心。”
然后末尾附上了一个吻。
现在熏在面对椿的时候,只需要确认一点就行。
椿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她学习的那些东西,不会认同她在婚后去做背叛他的事。
何况现在椿一门心思在翻译上,不愿在情情爱爱上多花时间,跟他在一起生活日子很平静,他又没有阻拦她的工作,甚至是全力支持。
所以椿不会离开他,她就算不爱他也没关系,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澄在听他说完这些话后,并没有多么气馁,目光从熏的脸上滑落到他的手上,然后重新抬起来,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既然哥哥这样确信,”澄慢悠悠地说,声音在夜风里被拉得又轻又长,“但心底还是不禁幻想如果没有椿的生活吧?”
他微微歪过头,目光落在熏那只夹着烟的手上,“不然,你的手为什么在抖呢?”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她不会离开。”熏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根烟在指间微微颤动着,烟灰掉落,落在湿漉漉的露台地面上。
他没有犹豫,把手收进了裤袋里。
“别再靠近她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没有等澄回答,转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熏回到宴会厅时,椿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正端着茶杯,侧着头与邻座的长谷川夫人说着什么,语气轻柔而从容,微微点头。
那件西装外套还披在她肩上,过长的袖口堆叠在她的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指尖。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回来,又似乎注意到了,但没有转过来看他。
熏在远处散了一下烟味,然后才走近,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拿起面前那杯酒。
宴席进入后半程,熏发现自己今晚喝的酒比平时多。
清酒、烧酒、西洋酒……来者不拒。
有人来敬酒他就喝,没人来敬酒他自己也续。邻座的长辈笑着说他今天兴致好,他也只是笑,端起酒杯与对方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的感觉从胃里慢慢升上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露台上的对话、澄的目光、椿垂下的眼睫,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宴席散场时熏站起身,发现脚下的地面比平时软了一些。他试着走了一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重心微微晃了一下。
站在他身旁的椿及时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喝这么多。”她说,而后侧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一位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让人备车。
然后她扶着他,慢慢往门口走去。
熏本来想说,“我自己能走。”
可这话刚到嘴边,就被他咽回去了。
他发现,被椿扶着的时候,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稍稍松开了一些。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她那边靠了靠,把一部分重量交到她手上。
“不要别人扶。”他听到自己说。
椿没有回答,但她还是扶着他。
车停在宅邸门前的石板路上,夜风从车窗未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
熏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额头发沉,太阳xue那儿有一跳一跳的、钝钝的胀痛。
“头痛……”他嘟囔了一声。
尾音在喉咙里模糊地化开,像在撒娇。
然后他感觉到椿朝他倾了倾身,她伸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他的头便被引到她的肩上,再往下滑一点,便陷进她胸前那一小片温热的凹陷里。
他没有动,放任自己以这个姿势窝在她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她的一只手落在他后脑上,指尖穿过他有些凌乱的额发,力道很轻地按着他的太阳xue,一下又一下。
车缓缓动了,路灯的光隔着车窗一片一片地滑过,明暗交替,像水波。
熏抬起头来。
他仰着脸,从下往上看她。车窗外的光偶尔掠过她的侧脸,把她脸颊的轮廓照得分明,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真好看。
熏看了她很久,久到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来,与他对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尾。
“怎么哭了?”她问。
熏眨了眨眼,那一小片潮意便被她的指腹轻轻抹去。
他又闭上眼,酒精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而柔软。他没有去想那些在宴会厅里反复盘旋的念头,那些他告诉自己不需要在意的、可偏偏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的东西。
他放任自己沉进她的体温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我爱你。”他说。
椿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干嘛突然这样说?”她低下头,似乎是不好意思了。
她没有松开他,反而把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他的后脑枕进她怀里更深的位置。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熏把脸埋进她怀里。
他想,这样就好。他不需要她有多爱他,他只需要让她心软,只需要让她觉得他可怜、觉得他离不开她、觉得他没了她就会死掉,这样她就不会走。
她心太软了,这一点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