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结婚前的澄,很喜欢和吉田浩一谈论有关椿的事。
那时候他们并排坐在大学后门那家茶店的卡座里,澄用吸管戳着杯底的柠檬片,说:“现在在女孩中间很流行一种发带,那天椿戴了一条新的发带,是浅绿色的,她以前从来不戴那种颜色。”
有时候他们走在从家的路上,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澄会对着路边一家卖和果子的老铺说:“上次我去京都给她带了这家的和果子,她很喜欢,下次你也可以尝尝。”
以至于浩一虽然从来没有见过椿,但椿在他生活中的存在感十足。
浩一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从不打断。
他已经习惯了澄这种说话方式,对方并不是真的在等他的回应,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同一件事澄会反复讲两三遍,比如那次他和椿两个说要去镰仓看海,但后来没去成。比如那天他们打算去赏花的,但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把樱花打落了一半,还有那只她喂过的野猫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浩一两只眼睛发直,左耳进右耳出地发着呆,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又不知什么时候飘回来。他一下子游神回来,眼睛又瞟到澄身上。
有一回,他多嘴说了一声:“你好像挺喜欢她。”
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没有的事,”澄说,“她只不过是我的未婚妻,家里定的,从小就定下了。我总不能……对她一点了解都没有吧?”
浩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记得她上次见你是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还说她穿上好看。”
“那是因为我眼力好,有审美。”
“你还记得她喝了什么茶。”
“那是因为我记忆好。”
……
两人一来一往说了几轮,澄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耳根从后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处,被衬衫领口挡住了一截。
浩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跟平时那个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澄判若两人。
“你就嘴硬吧。”浩一说。
澄抬起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绕过卡座的小桌子就朝浩一扑过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摁他的肩膀:“谁嘴硬?你给我说清楚。”
浩一被他勒得直笑,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你!就是你!”
“你再重复一遍?”
“你就是嘴硬!”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差点碰翻了邻座的糖罐。店里的老妇人端着茶壶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后来他们毕业了,澄回到了东京,浩一留在大阪。
两个人隔得不近,见面次数少了许多,可澄写信的频率却比想象中高。那些信里常常夹带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仔细一看还是和椿有关。
浩一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拆开那些信,读着读着就忍不住笑。
结婚后的澄,依然会在来信里频繁地提到椿。
「她又跟我耍小性子了。
昨天我出门前忘了把走廊的灯关掉,她就站在玄关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故意要让我记着。我就站在那儿听她说,等她说完后大概是要摆出生气的架子,但眉头一皱后又忍不住笑了。」
浩一读到这里,忍不住把信纸翻了一面,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
「她给我设了门禁,说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到家。我那天跟你们喝酒喝到十点半,一路跑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等我,手里捏着那本书,翻了好半天还在同一页,还在一个劲的打哈欠,我的心都稀里糊涂软了一半。」
还有一次,信上写着:
「她最近迷上了学法语,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字母反复念来念去,我在旁边听久了都会念了。
她说你这么有天赋不如也学,我说不用,我会说爱你这一个词就够了。
她让我走开。」
浩一每回读完信,都想往信纸背面写一行字:结婚了不起,有妻子了不起。
他知道澄大概会看到那句话,然后在回信里骄傲说不要太羡慕他,接着在下一封信里继续写那些暖烘烘的日常。
他这样想过几次,最终没有写。
不过澄的婚后生活也并非一直顺遂,在他们的感情生活里似乎是有一次吵了一架,很大的一架,几乎是要解除婚约。
那年冬天,澄在大阪生了一场重病。
是肺炎,烧了好几日不退,一个人在旅馆的房间里昏沉沉的。椿连夜从京都赶过去,她到的时候澄正烧得迷迷糊糊。
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听说那次病愈之后,本已有些微妙的婚约又如初了。
直到现在,澄都不太愿意多谈那件事。
浩一有一次在酒桌上试着问了半句,澄就垂下眼睫,把酒杯里的冰块晃了晃,说:“没发生什么,就是……她跟我说什么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对于椿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还要选择他。
澄会说:“因为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你别不信。”
婚礼是在秋天。
椿完成学业后,他们立刻结了婚。
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座老宅邸的庭院里,据说那是澄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别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还没完全红透,只在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绯色。那天的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阳光落在那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
浩一坐在靠近前侧的位置,目光从仪式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一个人。
那人是澄的兄长,一条熏。
熏坐在亲属席中,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
浩一记得澄在婚礼前说的话。
“帮我注意一下我哥。”那时候澄刚从裁缝那里取回婚礼用的礼服,还没换下来,就穿着一件半旧的浴衣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整理袖口的一截线头一边说,表情难得有些紧张。
“万一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帮我看住他。”
浩一当时觉得这个要求荒唐至极,“你哥会怎样?冲上台来喊'我不同意'然后牵着新娘的手跑掉?他像是那种人吗?”
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他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弄那截怎么也弄不平的线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再争取一次的。无论多难看、无论多丢脸。我不会管什么婚礼、什么体面。”
所以浩一真的照做了。
婚礼仪式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熏。
仪式结束后,浩一终于找到了机会走到熏面前。
他端着酒杯,假装敬酒。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放心。”熏的声音不大,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今天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熏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小,住在一条本家的一间共用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书桌、衣柜、床铺、枕头……
那时很少有人能分得清他们,连椿也偶尔会叫错。后来有一段日子,澄似乎突然对这个“猜猜我是谁”游戏失去了兴趣。他开始往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贴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条澄”。
他贴得并不牢,有时候字条的边缘微微翘起,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可他坚持贴。
有一回,他甚至偷偷往椿的背后贴了一张。
她浑然不觉,在廊下走了一整个下午。
是他看见了,走过去拍了拍椿的肩膀。
椿伸手去够,指尖摸到那张微微翘起的纸条边缘,撕下来一看,然后笑了。
她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找到了正蹲在庭院角落假装看蚂蚁的澄。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她问。
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泛着不自在的红:“没什么。”
椿没有追问,后来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廊下跑远了。
熏有时候会想,椿是熏的吗?恐怕当事人椿不会那样认为。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她仅以她个人的意志行动。
浩一本以为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熏又说了一句:“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来日方长。”
浩一后来犹豫过要不要把这句话告诉澄,那时澄正站在来宾之间与人寒暄,侧脸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他的手里还牵着椿的手,椿就站在他身旁,安静地听着别人说话。浩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最终没有走过去。
婚礼第二天一早,澄和椿就踏上了蜜月旅行的路程。
他们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向东,去了神户,又去了姬路。
十一月底的时候,他们到了镰仓。在那里租了一栋靠海的小房子,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去海边散步,午后就坐在檐廊上看书或者午睡。
澄在信里写「她看到海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就那么一下,我觉得接下来一整年都可以靠这个画面活着。」
那封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她还说想去看雪,我说那我带你去往北走。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
那年日本海沿岸的雪下得格外早,他们在金泽住了几日,又在秋田停了一阵子。
春末的时候,澄和椿终于回到了东京。
浩一去车站接他们,远远看到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澄提着两只不大的行李箱,椿走在他旁边,披着一件浅驼色的春季外套,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
她看到浩一的时候微微点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澄那栋带庭院的洋馆里吃饭。椿去厨房烧水泡茶,澄坐在客厅地板上拆开从路上带回来的特产。
一包北陆的干贝、一盒仙台的枝豆饼、还有一条用草席包着的盐渍鲑鱼。他一边拆一边跟浩一说路上的事,语调还是那样碎碎的。
但他会经常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包裹。
后来聚会的场合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在银座那家他们常去的酒吧,有时候是在澄自己家里。
他婚后搬出了本家的那座宅邸,在东京买的那栋洋馆有一间朝南的书房,窗外的山茶树是澄自己种的,才种了两年,还没长到能开花的年纪。
有一次,又是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
吧台上摆着一排喝空的杯子,澄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里轻轻碰撞。他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忽然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说了一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浩一应了一声,没有留他。
他已经太熟悉澄这种忽然看表的动作了,他要是说了再坐一会儿吧,澄大概会顺着他的话多留十分钟,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炫耀:“哎,你们不知道,椿现在每晚都要等我回去才肯睡。我让她先睡,她说'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有人管着,是不是很了不起?”
浩一有次在他开始新一轮炫耀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澄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了不起的。”他说。
这天晚上,澄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还亮着。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把坐在桌前的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
椿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质浴衣,腰间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要睡了却依然坐在灯下等着。
澄站在玄关处脱了外套,挂好,又弯腰脱了鞋子,换上屋内的布鞋。
洗漱完后他走到了她旁边,然后像一只偷偷钻进被子的猫一样,圈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回来了。”
椿合上书,偏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猜想他今天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是开心的,是累的,还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点点酒意的、软绵绵的犯困。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欢迎回来。”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般的鼻音,“亲亲我。”
椿笑了,声音轻轻的:“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不知道。”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就想让你亲一下。”
椿低下头,在他眼角那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又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发丝,甚至还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
这手法,澄在困意里迷迷糊糊地想,怎么那么像在撸一条小狗?
“你今天好像一条小狗。”椿说。
澄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地问:“那你喜欢吗?”
椿想了想,然后她笑了一声:“我挺喜欢的。”
澄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有点湿,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仰着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温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
“那就好。”他说。
他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
无所谓了,她最爱的是谁,他不再去想了。
反正他总是能逗她笑的,反正他不会让她难过的,反正他能保证她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他要对她好,好到椿都舍不得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两兄弟对于对方都有一种挖墙脚的应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