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之后的几天,椿筹备出走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祭祀的忙乱高峰过去,成濑屋的日常节奏放缓了。
野口伯伯依旧会交代她一些事务,但椿开始以身体有些不适等理由,适度地推脱掉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将更多时间用于悄悄搜集招聘信息、研究东京的地图和租房广告,以及反复修改、誊写那份翻译试稿和几篇自认为写得不错的文章。
辉夜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巨变,他依旧隔三差五在夜深人静时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
有时他会带着一身练功后的疲惫,沉默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依偎着。
有时他也会有些亲昵的举动,但更多时候,似乎只是贪恋这份黑暗中无人知晓的亲密与温暖。
至于松崎朔,椿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应征的乐师,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独自练琴。偶尔在宅邸中遇到,也只是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再无更多交集。
一次椿抱着一摞准备送去弟子寮的干净练习服走过回廊,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最上面的几件衣服滑落在地。
朔恰好从对面走来,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自己手中的琴谱盒,蹲下身帮她一一捡起,抖掉灰尘,整齐地摞好,递还给她。
“多谢。”椿接过,低声道谢。
朔的眼睛狭长,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便拿起自己的琴谱盒,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该做的准备都已就绪。
出发前夜椿心绪难平,她踏着月色来到了位于弟子寮最僻静角落的、茂居住的那间小单间外。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显示主人在内。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茂?”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答,屋内空无一人。
椿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尽。一张低矮的木板床,铺着素色的麻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小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写满字的稿纸,有些凌乱地摊开着。
墙上挂着许多洞自己制作的小玩意,装着干花瓣和香料的素布小香囊,甚至还有几个用细竹条和纸糊成的小灯笼。
茂外出未归,椿在书桌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摊开的稿纸上。
本应有礼貌地移开视线,但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起来。
……他在写故事。
文字质朴,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叙事清晰,情感真挚。
写的似乎是一个少年在无尽的轮回中,守护着一朵注定会凋谢又重开的花。他看着花在春日明媚,在夏日灼灼,在秋日零落,在冬日被冰雪覆盖,然后又在新的春天从同样的枝头,绽开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花瓣。
说起来最开始还是椿教他习字的。
她又翻看了几页,不同的片段,不同的故事。
有的主角是沉默的匠人,日复一日雕刻着同一个人像,每次完成又亲手毁去,重新开始。
有的是迷失在永远走不出的森林里的旅人,依靠记忆星图跋涉,却总在接近出口时被浓雾吞噬。
还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幻想的色彩,写了一个能听见植物低语的园丁,与他照顾的花草之间短暂而悲伤的对话……
无一例外,这些故事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宿命感与孤独。
椿一篇篇看下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椿抬起头看见茂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似乎是刚去厨房取了什么。看到坐在书桌旁的椿,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稿纸上,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快步走上前,将小包裹放在一旁,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屋里乱。”
椿放下手中的纸,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收拾。
“茂,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茂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椿换了个方式:“我是说,除了侍弄花草、做杂工、偶尔卖点手工制品……还有陪在我身边之外,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
茂沉默了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
他的眼神平静而满足,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
椿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纸:“你写得很好,这些故事很有灵气。”
茂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从来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吗?”椿轻声问,“当个作家,怎么样?”
茂垂下手,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行的。”
椿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点不敢暴露人前的微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我准备要离开成濑家了,大概……就过两天吧。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报社的招聘消息,还有东京租房的事情。”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茂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椿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茂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植物。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凝滞,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租好房子,欢迎你来做客。”
茂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
椿知道,对他来说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低垂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阿茂,”她轻声唤他,“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茂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他看着椿,点了一下头。
“好事,走出去是好事。”
椿的鼻子又是一酸,但她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嗯。”
茂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书桌旁开始将那些散乱的稿纸,一张一张叠放整齐。
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茂没有回头。
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拙朴的手工制品,看了一眼那叠被他珍而重之整理好的稿纸,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出发前最后两日,椿过得如同绷紧的弦。
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院落里,看看书,写写字,甚至应母亲的要求开始学着绣一个简单的布袋,说是要送给母亲装零碎用。
暗地里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行装做最后清点,一个中等大小的藤编行李箱,里面只放了最必需的东西,
比如一些衣物。母亲额外给她的那笔钱,被她分开藏在箱底夹层和随身布袋的暗格里。
她没有带任何与成濑屋显赫身份相关的东西,没有华服,没有贵重首饰。
给母亲的信她反复斟酌,写了好几次,最终只留下简短几句。
「母亲大人膝下:
不孝女椿决意外出历练,追寻己路。深知此举忤逆,令双亲蒙羞,然心志已定,万望海涵。母亲养育深恩无时敢忘,此去山长水远,必当珍重自身。待稍得立足再图禀报,恳请母亲务必保重,勿以椿为念。
不孝女椿泣叩。」
信没有封口,她打算在临走前,悄悄放在母亲妆台上。
对于茂她没有留信,有些话言语反而苍白。
她只是一枚银簪用一块素帕包好,在出发前一晚趁茂在苗圃浇水时,悄悄放在了他房间的门槛内。
他一定会明白。
最棘手的是辉夜。
出发前夜他果然又来了,那晚他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疼,将脸埋在她肩头,呼吸灼热而急促,却一言不发。
椿也沉默着,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
黑暗中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辉夜似乎睡着了,箍着她的手臂也略微放松。椿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为他盖好薄被,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他沉睡的侧颜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出发之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一早晨,父亲万太郎一早便出门,去与剧场经理商谈祇园祭后下一季的演出安排。母亲佳代习惯在周一上午与内宅管事们核对一周用度。野口伯伯要去银行办事,辉夜……他所在的组上午有重要的连排,绝不可能中途离开。
这正是绝佳的时机。
椿将头发全部梳起,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用最普通的黑发网罩住,戴上一顶宽檐的麦秆编遮阳帽,帽檐压得略低。
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女性,毫不起眼。
她提起那个藤箱,分量不轻,但还能承受。
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许久的房间。
她轻轻拉开纸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清晨的宅邸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厨房区域传来隐约的动静。她穿过自己院落侧门,经过一段少人使用的杂物廊,绕过弟子寮的后墙,最后从平日运送垃圾和采购物品的偏门出去。
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幸运的是一路顺利,在偏门处只有一个年老的看门人正在打扫,见到她这身打扮提着箱子,也只是愣了一下,憨厚地问:“小姐这是要出门?”
“嗯去朋友家住几天,散散心。”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麻烦您了。”
老门人没有多问,只嘟囔了一句“小姐早去早回”,便为她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步踏出门外,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椿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着巷口走去,在那里她已经预约好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箱子放好。
椿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去京都驿。”
“好嘞。”车夫吆喝一声,抬起车杠,小跑起来。
到地方后椿付了车钱,提起箱子,有些笨拙地汇入涌动的人流。
车站内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巨大的时刻表挂在墙上,红字显示着开往东京方向的列车班次。椿有些慌乱地寻找着售票窗口,好不容易排队买到一张三等车厢的票。
票价不菲,几乎花掉了她积蓄的一小部分,让她心头一紧。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将箱子放在脚边,拉低帽檐。
等到火车来了,椿提起箱子跟着人群走向站台。
她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窗外京都站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椿将额头抵在微微震动的玻璃窗上,望着飞速掠过的风景。
真的离开了。
过了几个小时,列车在一阵更加喧嚣的汽笛和广播声中,缓缓驶入了东京的上野车站。
站台更加庞大,人潮更加汹涌,声音更加嘈杂混乱。
椿提着箱子,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踏上东京的土地。
站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她问了几次路,换乘了嘈杂拥挤的市营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在东京的街巷中。
在市井街道中辗转了许久,椿终于找到了那条狭窄的龟泽町。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低矮长屋,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飘扬,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嬉戏,主妇们在水井边闲聊。
她按着门牌号,找到了一家门面狭小、堆满各种日用杂货的荒物屋。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上面写着“松川商店”。
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电车挤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鼓起勇气掀开暖帘,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塞满了锅碗瓢盆、扫帚畚箕、油盐酱醋等各种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椿。
“请问是松川老夫人吗?”椿有些不确定地问,报上了名字和自己的来意,“成濑椿……之前我们说好的。”
老妇人松川老夫人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啊……进来吧,后院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掀开通往后间的布帘。
椿跟着她穿过堆满货物的狭窄通道,来到后面一个兼作厨房和起居室的房间。更加拥挤,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老爷爷正坐在矮桌边喝茶,看到椿,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松川老夫人示意椿坐下,给她倒了杯粗茶。
“我们这儿地方小,吃饭就跟我们一起,简单些。可能这短时间的会委屈到你,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椿摇摇头:“不会不会,麻烦你们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去收拾阁楼了。老爷爷继续沉默地喝着茶。
椿捧着那杯微温的粗茶,坐在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嘈杂声响,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旧物和食物气味。
这就是她在东京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放下茶杯,走到唯一一扇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黄昏的夕阳给肮脏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远方的气息。
她轻轻关上了窗。
真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