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求职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她循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一家家去叩门,有的地方一听是女性,且无工作经验,便婉言谢绝。有的需要熟练使用打字机,而她对此一窍不通。有的则嫌弃她京都口音稍重,或觉得她气质过于“文雅”,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数次碰壁后,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
就在她几乎要去应聘百货店的店员时,一家名为《东京文化新报》的中型报社正在招聘翻译及文笔助理,椿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前往。
面试的是一位戴着圆眼镜的主编,姓小林。
他看了椿的简历和作品,尤其是那篇翻译文章和几篇关于京都风物的短文,沉默地推了推眼镜,然后用英语问了她几个问题。
椿紧张但流畅地回答了。
小林主编又问她对当下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椿结合自己的观察和阅读,谨慎地表达了见解。
“我们这里薪水不高,工作很杂,从校对、翻译外电到整理资料、接电话,甚至帮忙跑腿都要做。而且经常要加班,你能接受吗?”小林主编直接问道。
“我能接受。”椿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林主编打量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么下周一早上九点,来编辑部报道,先试用。”
椿强忍着激动,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工作有了着落后,松川老夫人也为她高兴,每天都多煎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的早饭里。
之后椿很快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虽然低调,但在东京的办公室环境中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且行动不便。她咬牙用去三越这样的大百货店地下部,购置了两套最简单的洋装,又买了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
路过银座一家挂着巴黎风招牌的时髦理发店,橱窗里陈列着发型模特,都是剪着俏丽短发、或烫着波浪卷的摩登女郎形象。她在橱窗前驻足良久,摸了摸自己只是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
心一横,她推门走了进去。
理发师是一位抹着发油的年轻男子,得知她要剪短发,热情地推荐了当下最流行的波波头,稍加改良长度在耳下,发尾微微内扣,并建议可以烫一点蓬松的波浪,更显俏丽。
椿看着镜中理发师比划的样子,点了点头。
周一,她穿着新买的裙装,顶着新剪的短发,准时踏入了《东京文化新报》位于神田区一座三层红砖楼的编辑部。
办公室比想象中拥挤嘈杂,一排排桌子上堆着高高的稿件和报纸,打字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西装或衬衫的男编辑们来去匆匆,也有几位像她一样穿着裙装的女职员在忙碌。
她被引荐给编辑部里另一位资深的女性文员,田中介子。
一位约莫三十岁、打扮得体、神情干练的女性。
“这位是新来的成濑,试用期跟着你学习。”小林主编交代完便匆匆离去。
介子人很友好,迅速带椿熟悉环境。比如告诉她座位在哪,茶水间和洗手间位置,报纸的各个版面负责什么,基本的校对符号如何使用,那台老旧的打字机该怎么敲,还有一堆积压的、需要整理归档的读者来信和稿件。
工作确实琐碎繁重。
椿第一天就忙到晚上八点,腰酸背痛,手指因为不熟悉打字而僵硬。但她学得很快,态度认真,不懂就问。
同办公室还有另外两位年轻女职员,负责社会版资料整理的佐藤和子,以及负责生活版稿件初筛的铃木敏子。和子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很快便主动和椿搭话,教她附近哪家咖啡便宜又好喝,哪家的午餐套餐实惠。
敏子则沉稳细心,常在椿忙不过来时默默搭把手。三个年轻女性很快熟络起来,午休时常常一起吃饭,抱怨一下工作的辛苦,也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
薪水确实微薄,试用期更是捉襟见肘。
扣除必要开销所剩无几。
但每当看到自己校对过的稿件变成铅字,看到自己翻译的一条简短外电被采用,甚至有一次小林主编将她写的一篇关于京都夏季风物的小品文刊登在副刊角落时,那种成就感与喜悦是过往从未体会过的。
因为工作忙碌,且松川家没有电话,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书信。
她每隔一两周会给母亲写一封报平安的信,母亲的回信总是很快,字里行间充满思念与担忧,但从不提让她回去,只是反复叮嘱注意身体,并时不时会夹寄一些钞票。
母亲还会寄一些京都的特产让她分给同事,打好关系。
茂的信来得不那么规律,但每次收到,椿都会反复阅读。
他的信很短,经常会附上一片压干的花叶,还有一小段他新写的故事的开头。
秋天来临的时候,椿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转为正式职员,薪水也有了一小步提升。
东京的秋意来得鲜明,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一夜之间染上金黄。
她添置了两件秋冬季穿的大衣,一件是实用的风衣,另一件是略带装饰性的切斯特大衣,配上母亲不久前寄来的一条价值不菲的真丝丝巾,成为她每日通勤的标配。
转正后不久的某个周一早晨,她来到办公室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小束精心搭配的鲜花,是花店那种用玻璃纸和缎带包扎好的花束。
“哎呀小椿,有仰慕者哦。”和子第一个凑过来,挤眉弄眼。
敏子也微笑:“花很漂亮呢,不过没有卡片吗?”
椿仔细查看了花束,确实没有任何卡片或署名。
她有些茫然谁会给她送花?同事?她自认还没熟络到那种程度。工作中接触过的男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对象。
“可能是送错了吧。”她摇摇头,将花束插进一个闲置的水杯里,放在窗台,便继续投入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桌上总会出现一束新的鲜花,有时是玫瑰搭配常春藤,有时是百合与绿铃草,每次都搭配得恰到好处,且依旧没有任何署名。
这成了办公室一个小小的谈资。
和子她们热衷于猜测送花人的身份,是楼下印刷厂那个总是偷看椿的年轻工人?还是偶尔来送稿件的自由撰稿人?抑或是某个神秘的暗恋者?
椿起初有些困扰,但见始终无人认领,也便渐渐习惯了,只当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者的善意,无暇深究。
她的心思,几乎全部被日益增多的工作和努力适应新生活所占据。
工作逐渐上手后,她开始被指派一些更有挑战性的任务,比如跟随前辈记者外出采访一些小型文化沙龙或展览,回来整理采访笔记。
虽然依旧忙碌,但她乐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新知,拓展着视野。
手里的积蓄,随着转正和偶尔一点微薄的稿费,慢慢多了起来。
到了深秋,她仔细计算了房租、生活费、以及预留的应急资金后,鼓起勇气向房屋中介提出了看房请求。
同时她用心挑选了礼物,买一块质地优良的羊毛围巾送给松川老夫人,一盒高级茶叶送给老爷爷,还有不少实用的厨房用品和点心,诚挚地感谢他们数月来的收留与照顾。
老夫妇嘴上说着“破费了”、“何必如此”,还是有点舍不得她。老夫人偷偷塞给她自己腌的小菜,让她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搬家那天和子与敏子特意请假来帮忙。
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用有限的预算购置了一些简单的二手家具,还有锅碗瓢盆等必需品。
椿的新租的房子位于一座两层木造公寓的二层角落,这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房间只有六叠大小,但带一个小小的灶台和独立的卫生间,朝南的窗户能晒到太阳。
虽然简陋,但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她花费了许多心思布置,将母亲送的丝巾小心地叠好放在衣箱里,将茂寄来的干花和香囊挂在窗前,又把自己不多的书籍整齐码放在书架上。
在矮桌上铺一块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印着蓝白花纹的棉布,墙上贴了一张便宜的东京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报社、市场和喜欢的书店位置。
每天下班回到这个小窝,即使疲惫,心情也是雀跃的。
她会自己煮一碗简单的乌冬面,然后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书、写日记。周末有时会和同事去浅草或上野公园逛逛,看一场便宜的电影。
她太快乐了,每天都干劲满满,沉浸在靠自己双手创造生活的满足感中。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她因为赶一篇稿件,加班到比较晚。走出报社大楼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道上灯火阑珊,秋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她裹紧驼色大衣,将领口的丝巾系好,朝家的地方走去。
公寓所在的街区比报社这边更加安静昏暗,路灯稀疏。她拐进通往公寓的那条小巷,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她拿出钥匙,准备打开公寓楼下的公用大门时,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椿小姐?”
椿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转过身。
巷口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身影。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如黑曜石直直地、死死地盯着她。
是辉夜。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的青影浓重,嘴唇干裂。
就那样站着,站在东京深秋夜晚的寒风中,站在与他们所有过往纠葛都格格不入的、简陋的小巷口。
他找到了她。
椿现在才想起来轮回还没有结束。
她抬头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辉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辉夜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我……我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拉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