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李正洙情绪亢奋,喋喋不休，他好像已经打听清楚，他们两个现在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
于是,他嬉皮笑脸，伸出手，三根手指搓了搓,做了个国际惯用的要钱手势。
李道贤皱眉,视线落在地上,说：“我不会给你钱的。”
李正洙说：“道贤呐,爸爸没有钱,爸爸要怎么生活啊？”
李道贤说：“这不关我的事。”
李正洙叹气,“你知道的啊,道贤,你不给爸爸钱，爸爸就只能借了……到时候，还不是你来还？”
李道贤冷笑，“他们怎么可能还借钱给你？”
李正洙摸鼻子，“道贤呐，这种事可说不好,你现在出名了，人人都知道我有一个会赚钱的儿子呢！”
李道贤：“……”
李道贤沉默,脸色变得苍白，本就低着的头重得无法抬起。
为什么？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看到生活的希望，希望又要被掐灭？
明明十分钟前,他还正幸福地活在梦里。
十分钟后，李正洙出现，提醒他：只要他一天还是老鼠的儿子,他就一天就是阴暗、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道贤想哭，咬唇，忍耐，他不想当着这个人的面哭泣。
“道贤。”
就像是看出来他要哭了，夏琳将他拉入怀里，拿自己的肩膀遮住他的眼睛。
“哭吧，不会被发现的。”
她手按住他的后背，小声说道，随后，她抬起头，主动迎上李正洙的目光。
“钱，我们会给你的。但是，你要保证，再也不来骚扰我们。”
“哎哟，还是儿媳孝顺呐，不过，这怎么能说是骚扰？我想你们了嘛！”
李正洙像苍蝇一样搓着手，谄媚堆笑。
夏琳说：“钱晚上会转到你的卡上。”
李正洙皱眉，不太满意地撅起嘴唇，“那你可一定要记得给我转啊！”
“嗯。”
“你知道，如果你不转的话，我明天还会来找你们的吧？”
“知道了，滚吧。”
“哎哟，儿媳说话真直接啊，不过给钱就是好女人，嘿嘿，道贤呐，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啊！
“你可千万别让她像你的妈妈一样死掉啊——！”
李正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对李道贤来说就像一根针扎向他。
夏琳感觉到他在她的怀里猛烈抽搐，泪水汹涌流出。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加大力气，抱紧他。
许久，李道贤的哭泣停息。
他伸手，反抱住她，脸颊蹭了蹭她的脖颈，与她交颈而言。
“姐姐，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对李正洙的话反应那么大。”
“你想说，你自然会说。”
“因为，”李道贤抬起眼睛，睫毛不停颤抖，唇角也在发颤，“妈妈的死可能与我有关哦，姐姐。”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说完，还笑了一下。
夏琳却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痛苦，她恨不得现在就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他。
可是不行，她不该知道那时候的事。
她只能诱导着他说出来：“道贤，是间接的关系吗？”
“嗯。”
“当时发生了什么呢？”
“妈妈需要一笔钱付手术费，却把那笔钱给了我让我交学费，虽然我不知情，可就是因为我，妈妈才耽误了手术。”
“也许，这里面有误会呢？”
“能有什么误会？”
“也许，真正耽误你妈妈做手术的钱，不是你交学费的那笔，是被你的爸爸拿去赌博了。”
夏琳说着陈述句。
李道贤愣了好久，苦笑，说：“姐姐说得像真的一样，可惜，这只是姐姐的猜测。”
“嗯……”
“可惜，姐姐那时候还没有盯上我，没有在我的家里装摄像头。”
李道贤侧着脑袋，微笑，再次故意拿轻松的语气说道，声音却是可以立刻哭出来的程度。
不。
是已经哭了，又一次，他低下头，泪水落个不停。
他厌恶自己今天哭泣频繁。
尤其是在刚刚见完李正洙后，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丑陋、阴暗、还爱哭的死老鼠。
他忍不住把这种自拟说出口。
夏琳听见，怔了怔，笑道：“就算你是老鼠，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老鼠。”
李道贤吸了下鼻子，说：“姐姐，老鼠怎么会可爱呢？”
夏琳说：“可爱啊。再也没有比我面前的这只‘老鼠’更可爱的存在了。”
她说完，不等他回驳，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脚，吻住他的嘴唇。
哭声一下子寂静。
李道贤一沾到她的唇瓣，脑海就空白了，就像染上药瘾的人，说着不要，身体却渴求到发疯。
他们分开的时候，她的嘴唇都被他亲肿。
夏琳嗔怪看他。
李道贤咬唇，垂眸，说：“对不起，姐姐。”
他今天似乎格外脆弱，光是这么小的一件事，泪水便又要落下。
夏琳赶紧伸手，按住他的眼睛，说：“没关系，道贤，我原谅你了。”
李道贤“嗯”了一声，低下头，扎进她的怀抱。
他们两个已经在路边抱了很久，他却还是舍不得松手，就像他一放手她就要离开他似的。
如果。
如果说，她要因为今天的事，离开他，他想他也是没有理由挽留她的。
“姐姐，你明白吗？我可能一辈子都要帮李正洙还钱了。”
李道贤猝然开口，对她说道。
他怕自己再不说，就反悔了，就一辈子都不想说了。
欺骗姐姐不也很好吗？
骗她，李正洙不会再来，她和他在一起也不会受到牵连。
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清楚，这就是他的宿命，他欠妈妈的，他要在爸爸的身上还清。
夏琳知道他在想什么。
漫画里很多格分镜展示过李道贤自我折磨的内心，他被困在李正洙的谎话中，深信妈妈的死是他的过错。
可是，不是。
那天，那笔重要的钱根本与他的学费无关，而是被李正洙拿去赌博了。
‘赌一把，说不定不只是手术费，连往后的住院费都有着落了！’
李正洙当时抱着这种赌徒心理，一把将妻子拖入了地狱。
夏琳实际上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道贤。
只是他不相信。
她要想他相信，就得告诉他：我是穿越过来的，道贤。
我知道，这个世界全部的剧情，我知道，要怎么帮助你解开你对家人的心结。
而我为什么不说？
夏琳清楚其中的原因，又困惑，伪善，自欺地想：不，她不知道答案。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答案？
她知道——她一旦帮助他解开李正洙的事，他就会幸福。
她就会离开。
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说出口，他一直带着这个心结生活，他就无法幸福。
她就会留下。
她会留下啊，道贤，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吗？！
夏琳的黑眸倏然被一层狂热覆盖。
李道贤瞥见，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她看着他，就像是爱着他似的。
姐姐还爱着我吗？
即使看到我有那么丑恶的父亲，你也爱着我吗？
李道贤咬唇，不敢确认自己看见的情感，松手，退后半步，注视夏琳，惶恐等待她的行动。
夏琳将他的退后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脏陡然摇曳了下，选择的天平一瞬间有了偏向。
不过，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要放开我？为什么你对我的情感不能再强烈一点？
她懊悔，过去他想要做，她没有答应，而今他们的关系模模糊糊，不是姐弟也不是恋人。
她忽然无法判断——他还爱她吗？
夏琳抬起手，揉眼睛。
至少，她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是什么了，只是，单方面的答案是不足够的。
没有李道贤的回应，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李道贤看见她的哭泣，无措万分，手抬高，想要前进，又畏怯前进。
他最后还是停在原地，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你是决定好要离开我、要抛下我了吗？
没关系。
没关系的姐姐，我尊重你的决定，毕竟我的父亲是李正洙那样的人呀。
李道贤自我安慰地想道，精神却已经摇摇欲坠，似乎只要她把话说出口，他就要晕过去了。
但是，没有。
就像是奇迹降临，他面前的女人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夏琳微笑，看着他，说：“道贤。”
“嗯？”
“明天，我们一起去约会吧。”
李道贤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姐弟两个人用约会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对呢？”
她是不是说错了？
夏琳苦笑，“已经这样了吗。”
李道贤：“什么？”
夏琳垂眸，“嗯，没关系，反正我们又不只是姐弟。”
李道贤：“诶？”
李道贤对于姐姐的这几句话困惑极了，却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唇便被她封住。
第一次。
他感觉到她主动、热烈，仿佛要把他的舌头烫伤的吻。
他的心里却回荡着一丝怅然。
咸的。
姐姐哭泣了呢。
姐姐是一边哭泣，一边亲吻他的，这不就太像是告别之吻吗？
-
李道贤被夏琳那样亲吻过后，最大的变化，是性|欲消失了。
他忽然不再肖想姐姐。
他的愿望降到很低很低，只要她还留在自己的身边就好，只要她还愿意牵自己的手就好。
好难过好难过。
难道，姐姐，我们往后连见面、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李正洙也没有那么吓人啊，姐姐。
他不是杀人犯。
钱，我来还，我们偶尔还是可以见面的，对吧？
李道贤好想问夏琳这些问题，又怕她不准备走，说出来，反倒让她起了离开的念头。
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弟弟对自己已经没有了欲望。
夏琳觉察出这件事，叹了口气，心想，这就是天意。
他对她的情感冷却了。
原因是她之前对他的再三拒绝吗？
再过不久，这场过家家的游戏就只有她一个人还想玩下去了吧。
该选择什么，不言自明。
那本来就是她的初心，她本来就不该一直眷恋地留在不属于她的地方。
夏琳又叹了一口气。
接着，准备出门约会、正在换衣的青年，听到她不死心的发问。
“道贤，你还愿意亲吻我吗？”
“多少次都愿意。”
李道贤说着，立刻停下穿衣，上身赤|裸，奔向她，路上才想起没穿衣服的事。
他犹犹豫豫，往后退了两步。
夏琳：“不准逃。”
李道贤：“诶？！我没有要逃啊……”
他说着，言语却被她无视，她用力一拉，将他推倒在床。
她压住他，吻他。
李道贤惊讶，心里狂喜：难道这就是秘诀？
留下姐姐的秘诀是亲吻。
他想，他要好好表现，他不可以吓到她，他努力催眠自己，让自己的脑海中都是李正洙、金政赫、牛奶猫。
啊。
太棒了，他成功让自己的圣光保持住了平静！
吻却变得咸湿。
姐姐为什么又哭泣了呢？
没有。
没有反应……
李道贤现在和她亲吻都没有反应了吗？他果然对她一点欲望都没有了。
夏琳甩开身下人，流着泪，躺到旁边。
李道贤如同被恩客甩下的牛郎，无措，笔直躺着，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露出马脚。
“对不起，姐姐。”
“没关系，这不怪你。”
夏琳背对着他说道，声音低沉、沮丧，听上去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道贤不停道歉，泪水穿过指缝，流下。
要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再也不○起？
药物阉|割吗？好吧，如果这是姐姐的愿望，他会考虑。
李道贤抽泣，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他到底不那么想和自己的器官告别。
“道贤。”
“嗯？”
“别哭了，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够病态，你只是不够疯狂，但这不是你的错误。”
“姐姐……在说什么呀？”
李道贤完全听不懂，却无法再问下去，因为夏琳转过身，面对了他。
她的黑眼睛专注地盯视着自己。
又来了。
那种错觉。
他感觉，姐姐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像是爱着自己似的。
爱呢。
夏琳想，她一直都爱着李道贤，只是情感复杂，是一种介于家人到恋人的感情。
他无法全然给她家人的情感。
因为他们没有血缘。
他亦无法全然给她恋人的情感。
因为她不要，她清楚，恋爱这种东西总有不爱的一天。
于是，她想，她和李道贤持续到今天的关系，是靠——病态来维系的。
他对她有欲望。
她对他有情感的需求，又恰好可以满足他的欲望，他们靠着这种交换来维系关系。
病态，扭曲，疯狂，不正常。
一旦有一个人恢复正常，这种关系就要破碎了。
那个人是谁呢？
那个人是谁呀……道贤，你为什么不可以陪我一起失常下去呢？
“唉……”
夏琳叹了口长长的气，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微笑，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说。
“李道贤和夏琳相比，还是太正常了，这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