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最顶尖的猎

海城老宅位于城东的旧租界区,是一栋传了三代的老洋房。有些斑驳的红砖外墙上爬满了粗壮的爬山虎，黑色的铁艺大门在夜色里显得沉重而肃穆。这里和西郊那栋处处透着现代简约风的房不同，老宅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件红木家具,都沉淀着林家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

林枫处理完事情从楼下下来时,家宴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林家的规矩大,老爷子林宗申虽然近几年逐渐把公司的实权交了出去,但在家里依然是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长条形的餐桌上摆着极为地道的苏帮菜，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正冒着热气，却依旧压不住席间那股子各怀鬼胎、各谋利益的紧绷感。

“林枫，过来坐,清漪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主位上,林老太太穿着一身暗花缎子的改良旗袍,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挂着慈祥却不容置疑的笑意。她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长桌下方左侧的位置。

江清漪就坐在那里。

她此时的穿着和在慈善晚宴时有些不同，脱掉了那身有些正式的香槟色高定缎面礼服,换了一身相对随意的米色针织衫。她没有化浓妆，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世家大族才能培养出来的、克己守礼的闺秀气质。

看见林枫走进来，江清漪并没有像娱乐圈里那些想走捷径的女明星一样,露出过分热情或者谄媚的姿态。她只是教养极好地微微站起身，对着林枫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不失分寸的微笑,声音也是温温和和的：

“林枫哥，听佣人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奶奶特意让人给你留了一碗鸡汤,刚用小火温着。”

“分内的事，江小姐客气了。”

林枫的语调平静、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对待甲方的公式化疏离。

他在江清漪对面的位置坐下。在拉开椅子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动作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明确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大约五公分的距离，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边界。他脱了西装外衣，随手挂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在晚宴上有些发皱的白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了有些疲惫的锁骨。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一桌子精致、昂贵，却冷冰冰的私房菜，林枫脑子里晃过去的，竟然是好久前在沈青单人居室里那顿火锅。

老宅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调羹碰在瓷碗上的声音都像是一种纪律，让人浑身不舒服。

席间，林老太太和江家的长辈聊得热络，话题绕来绕去，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两个年轻人身上引。两家在海城的商业版图上有不少重合的地方，如果能联姻，对林氏财阀在下半年的几个重大基建项目的招标上，无疑是如虎添翼。

“清漪下个月要建筑设计展的做顾问，林枫，我听说公司现在负责这个项目，你到时候多照顾一下清漪。”林老太太用公筷给江清漪夹了一块鱼肉，眼神却带着一种长辈的威严，凌厉地扫过林枫，“你们年轻人，共同话题多，私底下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江清漪闻言，拿着筷子的长指微微顿了顿。她对林枫确实是有好感的，这种好感并不是冲着林家的资产去的那种庸俗，而是单纯欣赏林枫不似圈内二代一般胡作非为，而是活得极其自律干净的作风。但这好感里，她有自己的骄傲和教养，绝不屑于去做那种死缠烂打、让人生厌的绿茶戏码。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林枫一眼，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一丝长辈施压时的无奈：

“林枫哥平时管理整个集团，每天日理万机，就不用麻烦林枫哥专门跑一趟了。我自己带了工作室的团队过去，能处理好。”

林枫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普洱茶。茶雾袅袅升起，氤氲了他那双细黑框眼镜后的黑眸。

他等江清漪把话说完，才长指捏着瓷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商业条款，极其委婉、却也极其不留情面地把老太太的撮合给挡了回去：

“江小姐说得对。江小姐在建筑界的资历和名气，去当个顾问已经是屈尊了。公司那边有专业的运营和宣发团队对接，流程都是公开透明的，该给的待遇和尊重都会做到，至于照顾，我平时不怎么插手具体业务，去了反而添乱，就不去给江小姐帮倒忙了。”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礼貌上的毛病，却把“公事公办”四个字硬邦邦地砸在了台面上。

江清漪的笑容在嘴角极其轻微地滞了滞。她是个聪明女人，立刻就听懂了林枫话里那层连朋友都不想多做、划清界限的潜台词。虽然心里免不了有些落寞和难堪，但她的教养让她迅速调整了情绪。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大方地对着林枫示意了一下，低声道：

“林枫哥说的是，工作上的事，走流程最稳妥，是我唐突了。”

林老太太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手里的沉香木念珠捏得极紧，刚想开口训斥林枫不给江家面子，却被林枫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震动声给打断了。

林枫拿起手机，在看到屏幕提示的那一瞬间，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破天荒地在饭桌上有些松懈了下来。

距离他发过去那句简短的“今晚不回来了”，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按照他对沈青这三年来的了解，那姑娘虽然演技浮夸，每次演“温婉贤惠”或者“深情款款”时都透着一股敷衍的假，但好歹也是个把已婚妻子刻进骨子里的合格打工女演员。往常听到他不回家睡觉，为了表现自己的体贴、也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她高低得在微信里回一句甜得发腻的“好的老公，在外面注意休息哦，爱你么么哒~”，或者发几个毫无意义的、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可今天，当林枫按开屏幕，看到那个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冷酷和敷衍的单个汉字时，他第一次迷茫了一下。

沈青回的是：【哦】

连个标点符号或者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冷冰冰的，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硬石头。

林枫盯着那个“哦”字，英挺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他常年和那些利益至上的资本打交道，最擅长通过文字、语气和微表情去推测谈判对手的心理防线。可沈青这一个字，却彻底超出了他的商业逻辑。

她是在工作室卸妆太累了？还是今天晚上在晚宴上面对那么多镜头，胃口不好又胃疼了？或者是……因为今天晚宴散场的时候他没有带她一起走，她一个人打车回去，心里有些怨气？

“林枫，跟长辈和清漪吃饭，一直盯着手机看像什么样子？林家几十年的家教，你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主位上，林老太太看着林枫对着手机出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有些不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里带着长辈的威严。

林枫回过神。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顺手把它塞回了卫衣口袋里，长腿一迈，站起身，语气淡淡的：

“奶奶，我一会儿还有点事。老宅这边的饭菜味道挺好，但我确实没太有胃口，就先去二楼书房处理公事了，你们慢用。”

说完，他不顾林老太太已经气得有些发青的脸色，有些失礼却依然保持着分寸地，对着在座的颔首致歉，随即便转身上了楼。

江清漪看着林枫上楼时那坚决而冷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碗他连碰都没碰过、已经有些放凉了的老鸭汤，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坚硬得像一块生铁，无论林家长辈怎么撮合，只要他自己不愿意，谁也别想在他身上讨到半点好。她虽然有些难过，但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分寸，没有让这份好感变成令人难堪的负担。

老宅二楼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有些年头的复古台灯，散发着有些昏黄、沉闷的暗光。

林枫坐在宽大的木椅上，并没有像他刚才在楼下借口说的那样，打开笔记本电脑去处理什么公事。他整个人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出差途中有些压得变形的薄荷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咔哒”一声，火光在有些阴暗的书房里一闪而逝。

尼古丁特有的丝丝凉意在喉咙里散开，却没有压下他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坐立难安的燥热。

他再次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切到了很少使用的微博界面。作为一个平日里连浏览社会新闻都嫌浪费时间的集团总裁，林枫的微博账号基本属于没有任何动态的僵尸状态。可今天，他却下意识地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沈青”的名字。

他想看看，今晚在慈善晚宴上，那些长枪短炮底下的娱乐媒体和粉丝，都是怎么评价沈青今晚那身墨绿色长裙的温婉造型的。他想知道，她脱掉那些不合衬的粉红芭比人设后，在大众眼里是不是也像在他眼里一样，鲜活、干净、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然而，还没等他搜到沈青工作室发的官方九宫格精修图，一条带着深红色、极其扎眼的【爆】字词条，就以一种极其荒诞的姿态，稳稳地挂在热搜榜单的第一名，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林枫与江清漪一同家庭聚会#

林枫眉头一皱，点进去。

热搜广场里，最醒目的位置摆着几张有些模糊、显然是用手机偷偷拍摄的照片。看背景，确实是楼下老宅的门口，他们两家人一起回来，只是走得慢点。照片里，江清漪站在他身边说话，由于拍摄角度的问题，两个人看起来挨得极近，在暖黄色的灯光烘托下，倒真有几分“豪门夫妻同回老宅吃家宴”的温馨与登对。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瘫痪，各种关于“林江两家强强联姻”、“门当户对的顶级爱情”的猜测和通稿漫天飞。

林枫盯着那几张高糊的照片，拿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烟头的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极为关键的商业逻辑盲点一样，细黑框眼镜后的那双黑眸里，那一抹维持了整整一晚上的冷硬、烦躁与疲惫，在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有些接地气甚至是有些幼稚的促狭笑意。

原本在微信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觉得冷冰冰的“哦”字，在这一刻，在看到这条八卦热搜的这一瞬间，仿佛在空气里散发出了某种极其浓郁、带着橙子甜气的酸味。

“沈青青。”

林枫吐出一口淡淡的青烟，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有些敷衍的汉字，有些无奈也有些窃喜地摇了摇头。

她罕见地在微信里跟他耍小脾气，没有回那些敷衍的老公谢谢，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看见了他和江清漪站在一起的照片。

她在吃醋。

这种接地气、甚至带着点市井小儿女情长情短的认知，让林枫这二十八年来在林家老宅受尽的冷血、算计与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极其奇妙的治愈与填补。

他不是那个在林建国眼里只能当成机器去培养的、长满了倒刺、没人要的怪物。在这个世界上，在海城的西郊某小区的平层里，曾救过他的人，会因为一条莫须有的八卦热搜，而对他产生了一丝属于正常男女之间的、带着烟火气的嫉妒与小吃醋。

哪怕这份吃醋里，还掺杂着她作为合作婚姻的清醒与分寸，但那点藏不住的酸气，是真真切切的。

林枫掐灭了烟头，将有些发烫的手机拿起来。他长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原本想用平时那种冷冰冰的、命令式的口吻去解释，但字打到一半，他又全部删掉了。

屏幕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清的“哦”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掉眼镜，揉了揉因为有些不适的眼眶，有些安心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宅窗外的夜风吹散了满屋子的苦涩烟草味。

既然她好不容易被一条莫须有的热搜砸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酸意，那他就不介意让这坛醋再发酵得透一些。

在商场上，最顶尖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今晚他不打算回西郊了，既然猎物已经隐隐有了上钩的迹象，他就得有足够的耐心，把线放得再长一点。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再追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