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烫肺 【心指引我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尘荀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要是找不回她,我能让你们整个派系的生意都做不下去。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他不介意叫所有人看到他如何发疯。
外面的天一点点擦黑,暮色急促。
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书房,有人说在码头附近找到了被撞坏的几辆保镖车,人都没事,就是没看见少奶奶;有人说看见老陈那辆车往西郊的方向去了......
五个钟头,整整五个钟头。
林尘荀把三宝垄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乐少青的影子。
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秒都在钝割他的神经。
林尘荀面色沉郁的似阎罗,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胃开始发痛,但只想快点找到乐少青。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把车开到了西郊的路口,车窗降下,夜风裹着河水若有似无的土腥气,漫入他鼻腔。
林尘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胀痛,像是被只手死死攥住,呼吸都带了滞涩的痛感。
他抬手,不自觉地去按压胸口。
往西走,往水边走。
一个神祇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他近乎本能地发动车子,顺着坑洼的土路往橡胶园深处开。
越往里走,越荒,只有车灯切割开浓稠的夜色。
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灯扫过路边,林尘荀敏锐踩下刹车。
路边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还有几株叶片边缘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
他的心猛地提起,血液逆向耳膜,轰鸣作响。他立即推开车门下车,往密林里疾步走去。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定制的牛皮鞋踩进潮湿的红壤泥淖里,裤脚沾满带刺的草籽,昂贵的西服外套被树枝勾破,他也无心去管。
他只是凭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往前跑,远处的河水声在静谧夜里越来越清晰。
胸腔又紧又疼,吸入的空气灼热得烫肺。
但他跑得很快,还要更快一点,已是入夜,林子里这么黑,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终于,他呼出长长一口气。
乐少青大约是走累了,靠在一棵树旁,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原本洁白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血痕,右脚踝肿得老高,脚上的平底鞋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只穿着破损的白袜。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夜色,看清林尘荀轮廓的瞬间,她眼神有些涣散。
是梦吗?
人在极度虚弱和绝望时,大脑总是会仁慈地制造一些美梦。
她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滚过沾着泥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林尘荀只觉心口如刀绞,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那么宝贝的姑娘,现在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他甚至不敢大步走过去,怕吓到她。
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小步往她跟前迈,声音清浅,“青青,是我。”
乐少青看着面前发丝垂落的狼狈男人,有些不敢置信。
她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目光移到他泛红的眼尾,确定这不是幻觉,她才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双手撑着树干想站起身,林尘荀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她伸手反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哭得浑身有些抖,似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他高定的衬衫被她的眼泪和脸上的泥污蹭得一塌糊涂,他想要紧紧去搂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但她全身是伤,他怕二次伤害到她,双臂只能虚虚环着,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不怕,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发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沾着的河水腥气和草木的涩味,以及独属于她的茉莉淡香。
能摸到她后颈肿到凸起的骨头,那骨头的触感,疼到他眼睛瞬间红透。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头揉着她的头发,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让你受委屈了。”
乐少青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细碎,“不晚,我知道你会来的。”
周围静谧,除了大自然里的虫蚁鸣叫与穿过密林的风声,再无人语。
月亮很亮,是多年后难得一见的亮度,银白月光透过宽大的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
他心绪未平,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欢喜交织,想狂暴地掠夺她的气息,但落下的吻却轻而缠绵。
他的唇擦过她的额头、眼角、脸颊,不舍得弄疼此刻已经可怜兮兮的姑娘。
现在许多人都在找他们,但一时半会儿约摸找不到这密林深处来。
乐少青的脚踝肿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林尘荀索性脱下身上的外套,铺在相对干燥的草地上,扶着她坐下。
林尘荀十指不沾阳春水,长这么大连杯水都很少自己倒。
此刻,他却单膝跪在乐少青跟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把她已经磨破,渗着血丝的袜子一点点褪下来。
乐少青的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的指腹刚一碰到,她就疼得倒抽冷气,脚趾本能地蜷缩。
他心疼得不行,动作放得很轻很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着。
他反手扯住自己衬衫的下摆,撕下一截干净的棉布,准备给她加压包扎。
“疼就咬我。”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别忍着。”
乐少青咬着下唇摇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跟前,捧着她的脚,低着头认真给自己包扎的样子,心里暖得发烫。
他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有严重的洁癖,现在全身是泥污,发型凌乱,却半点都不在意,眼里此刻只有她的伤口。
林尘荀把她脚踝缠好,站起身,走到河边去给她接水。
他在岸边找了半天,扯下一片完整的大芭蕉叶,洗干净了,折成漏斗状,舀了凉丝丝的河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乐少青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河水滑过干渴的喉咙。
她看见他喉结微动,知道他也在渴,就把芭蕉叶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喝。”
他笑了笑,就着她唇碰过的地方,仰起头,把剩下的水都喝了。
河水带着泥土的微腥,却在此刻尝出一丝隐匿的甜。
夜风吹过来,有一瞬间的凉,乐少青打了个寒颤,林尘荀立刻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那件宽大的外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小脑袋。
“要是有暖宝宝就好了。”乐少青细声感叹一句。
“什么?”林尘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词,语气疑惑。
乐少青心跳漏了一拍,恍惚间不慎忘了此刻的年代,她安静片刻,才轻声解释:“嗯......就像这会儿冷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种贴片,贴在身上之后会自己发热,而且可以保暖几个钟头,这样就好了。”
她说得极慢,似在描述一个想象,可语气却是笃定的。
林尘荀眸色微暗,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她嘴里讲出这样陌生的名词,描述得那样具体,仿佛亲眼见过、亲手用过。
他断定,她一定真正使用过那样的东西。
可他在国外留过洋,从伦敦到纽约,市面上最新奇的玩意儿他都见过玩过,唯独她口中这样物品,闻所未闻。
她见过,却又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她有胆有能力从老陈手里逃出来......
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谜团。
那些疑问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可他终究没有再深究下去。
有些秘密,或许本就不该被戳破,她只要还在他怀里,就够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抱着你还不够暖吗?”
“你的身体。”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同样好用。”
他身上热度高,胸膛很暖,乐少青靠在他怀里,贴着他的皮肤,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透出几分懒然。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蹭了蹭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问。
林尘荀现在还有一丝后怕没有消散,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极为温柔,“心指引我来的。我总觉得你在这儿等我,我就来了。”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劲,告诉他往这边走,他就来了,然后就真的看见了他的姑娘。
感谢上苍眷顾,感谢世间神佛。
乐少青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就有点困了,眼皮沉下。他就轻轻拍着她的背,竟低声给她哼起小时候他祖母唱过的童谣。
低沉的嗓音混着夜风,在空旷林间荡开。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可是现在抱着失而复得的乐少青,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林尘荀借着月光,低头仔细去看她脸上、手上、小腿那些细小的划痕和淤青,心疼得不行。
真是因为他,她才吃这么大的苦。
却又觉得无比庆幸,还好他找到了她,还好她没事,还好他们还有以后。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将乐少青在怀里抱了近一夜。
双腿麻了又痛,痛了又僵,后背被树干硌的生疼,他也没有挪动过哪怕一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