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睡不着 从今往后,
墨松堂。
月色斜斜照进暖黄屋内。
魏寻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了肌理分明的上半身。
宽阔肩骨绷着坚实肌肉,腰线劲瘦利落。
可这样一副硬朗躯体此刻竟然裹满了大片血迹,鲜红与暗红交叠,从左肩的伤口流出,顺着饱满的胸肌和手臂蜿蜒淌下。
陆千仪方才看出了他身上有伤,这才备了净水和湿布想帮他处理一下,可她没想到,掩藏在衣衫下的伤口,竟然这么严重!
他伤口处缠绕了几圈素色绷带,但早已被血水浸染,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陆千仪看得心惊,一时怔在原地。
魏寻坐在椅子上,抬手去拿她手里的湿布,淡淡笑了笑道:“我自己来吧。”
陆千仪却紧紧抓着布没松手,皱着眉头问:“怎么会伤成这样?”
“被西京那帮宵小砍了一刀而已。”魏寻松开拿布的手,转而放在她脸上轻轻安抚道,“养几天便好了。”
他的语气很是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受了一点点皮外伤似的。
陆千仪眉头却半点没松,俯身慢慢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绷带。
一圈一圈绕下来,整条绷带就没有一寸是不带血的。
而且看起来并不像这两日才裹上去的,想必为了及时赶回来,不但长途奔波,连伤口都只是草草处理。
今日偏又打了这么一场硬仗!
陆千仪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潜入乱军匪寨,是为了拿到他们和雍王勾结的证据?”
魏寻淡淡“嗯”了一声。
陆千仪又问:“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雍王会把人手都调过来对付你?”
魏寻看着她的眼睛,轻笑道:“你想问什么?”
陆千仪手中动作一停,语气染上了几分责怪的意味:“你想让我离开京都,可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以少敌多,这么危险的事竟然也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还想让我当逃兵?”
魏寻眼睫半敛,顿了顿道:“不全是这样……”
他并非那么无私之人,若真想保护她,大可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她藏起来。
之所以想让她离开京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没有信心能留住她。
那样一个家世、样貌、才学都与他相当的人,比他更早走入她的心,又比他更早被记起,或许冥冥之中,老天便在劝他放手。
既然知道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不是他,与其等她有朝一日后悔,憎恶自己,不如趁这个时机放她离开。
以少敌多又如何?若他今日真的死了,或许将来,她还会因此而多惦念他一点。
想到这点,在刺客的刀锋即将刺入身体的瞬间,他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隐秘的解脱感。
他想,若能就此消亡,也很好。
可她回来了。
魏寻嘴角轻动,抬起眼看着她,眼中难掩缱绻和庆幸。
对上他的目光,陆千仪便是心里有再多的话,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了。
她紧抿着唇,继续拆剩下的绷带,素白指腹晕开一抹殷红。
魏寻的眼神格外柔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瞥见她眼眶中的盈盈泪光,心底不知为何,竟涌出来一种奇怪的喜悦。
待绷带完全拆除,露出了一道极深的血口,陆千仪脸色都变了几分,担忧道:“这么深的伤口,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
“不必,上点药就好了。”魏寻语气轻快得仿佛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痛意。
“那怎么行?”
陆千仪又不傻,这么深的伤口,势必连里头的筋骨都伤到了,岂是上点药就能好的?她直起身来,认真道,“必须找大夫过来好好治治!”
魏寻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有点讨价还价的意味:“明日再看。”
陆千仪疑惑道:“为何要等到明日?”
魏寻缓缓垂下眼帘,指节顺着她的手腕下移,牵住她的手,慢慢握紧道:“春宵一刻值千……”
千金的“金”字还没说完,陆千仪果断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冲着外面的人吩咐道:“速速将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治伤的、治脑的都要!”
魏寻牵她的动作还停在半空,虚虚握了握手指,抬眼便对上她略带愠怒的眼神瞪了过来。
他看着,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了笑。
最终,魏寻还是乖乖地听从她的话,从主屋挪到侧屋,经由大夫诊治后包扎了伤口,又让人备了热水,一番沐浴更衣后,这才从侧屋走出来。
夜色沉浓,檐下喜字灯笼映着微微曳动的红绸,整间主屋被喜烛流光烘托出一种独有的缱绻暖意。
魏寻驻足看着,这才真真切切地感知自己度过了这一日。
还好没死。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来到门前,抬手屏退两侧候立的下人,独自推门而入。
一室红烛明明灭灭,屋里却静得毫无人声。
魏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却不见陆千仪的身影。
他心口猛地一沉,霎时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面色都僵住了,甚至没能立刻挪动脚步出去寻她。
静立半晌,他低声呢语道:“所以,你只是不想看我死而已,并非真的想回到我身边……”
“你说什么?”陆千仪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寻身形微滞,倏地转过头来。
陆千仪梳洗沐浴后,换了身雾粉色的常服,长发半披,双手端着木托盘立在门口。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白雾轻轻漫上她的眉眼。
魏寻怔怔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下撇,有那么一刹,泪水险些滚出眼眶,可偏又不想让她看出点什么,垂下眼睫风轻云淡地问了句:“你去哪了?”
陆千仪眨了眨眼,边往里走边道:“我让二娘教我做了碗面。”
魏寻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端的面,落到她脸上,本想说这种小事何必亲自动手,可刚要张嘴,却见陆千仪放下东西朝他转过来,扬着笑脸说了句:“生辰快乐,魏伯瑜。”
魏寻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陆千仪就知道他肯定会大吃一惊,于是笑意更甚,仰着头凑近了些:“六月初八,是你的生辰,对吧?”
魏寻低头定定看着她,眉心慢慢地拧紧。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可眸中却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变成一滴泪从眼眶滚落。
陆千仪笑容不禁一滞。
下一刻,魏寻抬臂将她拥入怀中,喉结微微滚动道:“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陆千仪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生辰呢?”
听见“夫君”二字,魏寻长睫一颤,轻轻放开点距离,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叫我什么?”
陆千仪这才发现他眼尾通红,深邃眼底竟然藏着一丝受宠若惊般的茫然。
她笑着凝望他,轻轻重复了一声:“夫君?”
魏寻几乎又要为她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泪,心绪如在云端翻涌,几经回转,终是忍住了泪,眼底漾开点点笑意。
他扶着陆千仪的肩膀,额头慢慢与她相抵,小心翼翼道:“你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陆千仪勾指擦去他脸颊边的泪迹,调笑道:“我什么时候离开过你?”
“嗯。”魏寻阖上双眼,轻轻地在她唇瓣落下鸿羽似的一吻,笑意在水雾弥漫的眼底绽开,满足道,“不曾离开。”
他又抱着陆千仪站了好一会。
久到陆千仪腿都酸了,忍不住提醒道:“先吃面吧。”
“再抱一会。”魏寻鼻尖埋在她颈侧,不肯撒手。
陆千仪不禁皱眉:“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做的长寿面,一会坨了就不好吃了!”
魏寻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放开她,转头看向那碗面。
细白面条卧在清淡的鸡汤里,面上覆了枚荷包蛋,撒了点葱花,虽然简单,但也像模像样,有点长寿面的意思。
他坐下来执筷品尝,清冷俊容染上几分烟火气,温润得格外动人。
陆千仪坐在他对面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魏寻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要不要尝一口?”
陆千仪摇头道:“不吃,我已经吃过了。”
“你尝过这面了?”魏寻讶异道。
陆千仪答道:“那倒没有,方才二娘给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我已经吃饱了。”顿了一顿,她忽地反应过来,紧张道,“怎么,这面不好吃啊?”
魏寻故作神秘,舀起一口汤递到她面前:“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陆千仪半信半疑,就着他的勺子喝了口汤,品味道:“味道刚刚好呀!”
不愧是她!干什么都有天赋。
魏寻心满意足地收回勺子,喝完剩下半口,附和道:“是啊,味道刚刚好。”
“……”
陆千仪简直拿他没招。
最终,魏寻终是心情极佳地将整碗面吃得精光。
彩云适时从外头走进来收拾,并提醒道:“侯爷,夫人,合卺酒还没喝呢!”
虽说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出,已经省去了不少该有的流程,但喝合卺酒是万万不能省掉的。
魏寻颔首示意她退下,转头便见陆千仪双手托着下巴,有点昏昏欲睡。
他走过去俯身要将她抱起来,陆千仪霎时清醒过来,指了指他的肩膀道:“小心你的伤,我自己能走。”
魏寻置若罔闻,抱起她就往内室走,不以为然道:“这点小伤算什么?”
“伤筋动骨一百天。”陆千仪紧张道,“不好好养着,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
魏寻看着她,唇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你在担心什么?”
陆千仪从他眼中品出点奇怪的含义:“你又在想什么?”
魏寻笑而不语,将她放在床榻上,然后起身要往净室走去。
陆千仪便问:“不是还要喝合卺酒吗?”
“等我。”魏寻丢下两字转身便进了净室。
陆千仪不明所以。
她本来昨夜就一宿没睡,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实在困得不行了,索性斜斜往软枕上一靠,阖眼假寐起来。
净室内传来一阵水声,隔了一会,魏寻便从里面走出来。
颀长身影穿过朦胧灯光,来到床边时,陆千仪静静伏在枕上,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床榻比明月居的更宽大些,陆千仪蜷着双腿侧躺在床上,大半床褥空落落的,身形便显得格外娇小。
魏寻看着这一幕,心却像被填满似的,很想用力地将她拥在怀里,甚至揉碎了捏进自己的骨血里,叫她再也跑不掉,可又怕一个不小心,动作太大,将她吵醒了。
万千情绪在心口雀跃,最后变成一个轻吻落在她眉梢。
陆千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察觉身侧有细微的动静,便勉力撑开眼皮看了看。
满室的烛光都灭了,只留着一盏离床榻最近的琉璃灯。
魏寻清隽的容颜在柔光映照下缓缓靠近,带着独特好闻的气味,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紧接着舌尖微微撬开贝齿,淡淡的酒气弥漫在口腔中。
陆千仪下意识咽下他喂的酒,咕哝道:“这是什么?”
“喝了合卺酒,才算礼成。”
魏寻声音低哑,眼帘半搭着,鼻尖在她脸上轻轻蹭了蹭,“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陆千仪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闭着眼,半梦半醒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她眼睑下带着淡淡的惫色,像是累极了。
魏寻虽接连奔波了好几日,此刻却毫无困意,屈肘撑在她耳边,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一会用手指捏捏她的耳垂,一会低头轻吻她的脸颊,目光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反应。
乐此不疲,还有种隐秘的兴奋。
陆千仪被这些细小的动作玩弄得睡不安稳,满带鼻音地嘟囔了一声:“你怎么还不睡啊?”
魏寻道:“睡不着。”
陆千仪慢哼哼道:“为什么?”
魏寻:“有话想问你。”
“嗯……”陆千仪困得想死,但还是强撑着应了句,“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