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往事 你不觉得两
蘅园。
一塘碧荷铺展在凉亭四周,清风拂过,飘起阵阵馨香。
亭下竹帘迎风曳动,徐彦坐在凉亭内,指尖绕着刚折下来的花骨朵,正细细编着花环。
蛊毒褪去后,他的面色终于恢复如常,白皙中带着匀净的生机,安安静静地专注于手上的事情时,神态既温柔又有种说不出的忧郁之感。
葛老穿过临水的回廊,走入亭内,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陆千仪送完药离开之后,徐彦整个人的魂都像被抽走了,脸上气色虽然已经好了很多,可眉眼间却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经常望着满院的花木出神,半点生气也没有。
他虽然受欧阳醉所托,要好好开导开导他,可有道是医者,医病容易,医心难,他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略一顿足,葛老走过来坐下,朝他勾了勾手道:“来吧,给你把把脉。”
徐彦动作一停,看着他笑了笑道:“这段时日有劳葛老费心,我的身子已然无碍。”
话虽这么说着,他仍顺从地递出手。
天青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指尖泛着浅淡的粉,胜似碧叶上的出水新荷。
葛老替他诊完脉,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好你小子底子不错,这回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徐彦缓缓收回手放于膝上,纠正道:“不是我底子好,是解药来得及时。”
葛老一听这话,都懒得反驳,瞥了眼桌上的花环道:“你既已决定放下,又成日里魂不守舍地折腾这花做什么?”
徐彦垂眸怅然道:“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不过是看感叹花期太短,心生怜惜罢了。”
“花期虽短,但带来的缘分已弥足珍贵。”葛老意有所指道,“我知你有惜花之情,可也须知今日树头花,不再是往岁枝上朵,有些事情,还是看开些才行。”
徐彦向来聪明,焉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桌上还零星放着几支花,他指尖轻轻托起尚未完工的花环,细细端详着错落的绿叶和花苞,喃喃道:“贪多失多,这样似乎也好看。”
话音刚落,他眨眼间便发现荷塘对岸立着一道人影,恰到好处的距离,令其他手里的花环仿佛不偏不倚地就戴在了她头上。
徐彦瞳孔微缩,倏地站了起来:“小花仙?”
葛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阿墨领着陆千仪走在着荷塘对岸,魏寻挺拔的身姿跟随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朝这里看来。
这下好了,刚刚那番话都白讲了。
葛老心想着,这才刚转过头来,已不见徐彦身影。
那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快步穿过桥廊,腰间束带随着奔走的动作纷飞飘荡,翩然欲仙。
陆千仪站在岸边,看见他迎面走来,已恢复了往日神采,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唤了一声:“徐彦。”
魏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徐彦眉梢微微一扬,有些受宠若惊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往后没那么容易再见到她了。
陆千仪正欲开口,魏寻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旁道:“我家夫人想见葛老一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来却给人一种宣示主权的刻意。
徐彦脸上那点欣喜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几分,但仍保持着一丝苦涩的浅笑道:“还没来得及恭贺二位……新婚之喜。”
魏寻淡淡敛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多谢。”
陆千仪对上徐彦那赤忱又破碎的眼神,却莫名有些内疚,低柔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徐彦温润一笑:“已经无碍了,走吧,我带你去找葛老。”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眼角眉梢都因她的到来而染上了几分暖意。
陆千仪于是跟着他一同往凉亭走去。
魏寻立于原地,看着她竟然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自顾自地和徐彦有说有笑地走了,不由唇线一抿,站了片刻才跟上。
葛老远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好笑。
得知陆千仪的来意,他便认真地替陆千仪诊脉,又耐心地问了一些细节,随即思索了一番才道:“上回老夫在山庄便给你诊过脉,其实光从脉象上看不大出来有什么毛病,而且按理说,你三年前头上受的伤应该不算严重,不至于到失忆的程度才对……”
陆千仪疑惑道:“那我为什么会不记得过去呢?”
葛老沉思道:“你既然能逐渐恢复部分记忆,却始终对最重要的片段没有印象,依老夫之见,此乃心病。”
“心病?”
“心病?”
魏寻和徐彦同时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陆千仪也没明白葛老的意思:“什么是心病?”
葛老道:“医书有言道,忧思伤心,惊乱则神散。若人遭逢惨痛变故,惊恐摧心,情志重创心神,便会出现失忆之症,又称之为忘心之症。”
对上陆千仪不解的眼神,他干脆解释道,“意思就是,你曾经历了一段过于悲痛的事情,内心不愿面对,才会下意识遗忘了掉那段过去。”
魏寻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接着话道:“那可有法子治疗?”
“法子倒是有。”葛老话音微顿,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的脸色,有些犹豫道,“就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什么法子?”陆千仪眼神一亮,“只要能快点恢复记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葛老道:“那就是回到事发之地,借助环境的刺激,以魇术使你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重新经历一遍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如此便有可能恢复记忆。”
“重新经历一遍?”魏寻几乎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方法,“没有其他温和点的办法吗?”
徐彦也面露忧色:“葛老,此法未免过于伤神?”
葛老却道:“这是最有效的法子了!若不这么做,等她自己想起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他是不着急,可陆千仪未必能等。
果然,陆千仪听完这话,仅仅犹豫了一瞬便道:“好,那就请葛老随我们去一趟江南,就按这个法子给我治。”
“好说!”葛老爽快应下,又道,“这病还真有意思,老夫这就回去再翻翻医书。”
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朝着陆千仪招招手,笑着说道:“你也过来,老夫还有些问题要问清楚。”
陆千仪“哦”了一声,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魏寻也想一块过去,葛老却抬手制止:“你就安心在这坐着,老夫一会就把人还给你。”
魏寻只好止步。
凉亭内突然就剩他和徐彦二人。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阿墨给他们送来茶水和点心,徐彦便顺手将桌上的花环轻轻挪到一旁去,让出位置。
魏寻坐在他对面,瞧见他手上那个精巧的花环,又想起方才陆千仪进门看见满园花色时,那饱含赞赏的神情,心中不免对他们之间的过去产生了好奇,于是问道:“听说你和我家夫人少时便认识了?”
徐彦坦然道:“不错。”
魏寻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那她离开京都后,你怎么没去江南找她?”
徐彦沉默良久,答道:“去过。”
魏寻不由抬眼看他。
不远处,陆千仪跟着葛老走下桥廊,却见他忽地脚步一拐,躲到了一旁的花丛后面,只探出个头来往凉亭那边张望,不禁疑惑道:“葛老,您这是做什么?”
葛老那长着褶皱的老脸突然露出个狡黠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她躲在自己后面去,解释道:“我当然是要看戏啊!”
“看什么戏?”陆千仪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他身后,“咱们不是要去研究医书吗?”
葛老不以为然:“哎呀,医书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觉得两男争风更有看点吗?”
陆千仪:……
凉亭内,魏寻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你这些年都是在江南一带行商。”
徐彦看着他道:“我去过泰州,见过她,也见过你。”
对上魏寻审视的目光,他释然笑道,“你应该知道,当年陆大人被贬出京,途中又遭人追杀为的是何缘由吧?可他自从进了江南地界就安全无虞,其背后是因京中有人暗中保护他们,甚至连他在当地任职的档案都是经由篡改之后才传入京都,这也是为何,我知道他被贬到江南,却几番查找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行踪,后来,有一年花朝节,我途经泰州一个小镇,远远看见桥上有一个身影与她极其相似的姑娘,戴着面纱,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熟的男子……”
随着他悠然轻缓的语气,魏寻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二月十二花朝节,家家户户做起花糕祭拜花神,道旁的树枝上挂满了彩幡,沿街摊贩随处可见鲜切花枝和各式各样以花做成的物件,满街飘香,到处都有叫卖吆喝声,别有一番热闹。
街上大多是结伴前往郊野赏花的游人,个个喜笑颜开。
唯有背着书筐走在上学途中的少女愁眉不展,一边踩着石阶上桥,一边闷闷不乐道:“昨日不是上过学了吗?怎么今日还要上?”
魏寻卸下她肩上的书筐提在手中,淡淡笑道:“昨日不是吃过饭了吗?怎么今日又吃?”
少女不满道:“可今日是花朝节啊!夫子也真是的,难得过节,竟然也不给我们放一日假!”
魏寻含笑不语。
类似这样的话,他每日送她去学堂的路上不知要听多少遍。
陆明远在其他方面稍可纵容,偏是学业这一项,要求甚严,帮她找的夫子也是刻板严厉的老儒士,除非碰上夫子家中有事,基本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地每日都要去上两个时辰的课才能回来。
这两个时辰,前一个时辰尚可勉强撑一撑,后一个时辰,再偷摸看几册话本子打发打发时间,倒也不难熬。
魏寻有时候会笑她,同样是上学,她的书筐都要比别人重上一两斤。
待走到桥顶,少女的注意顿时被边上摆着的花摊吸引过去。
“小姑娘,今日过节,买朵花讨个吉利吧!”卖花的老婆婆捧着一束还沾着晨露的花朝她递过来。
少女从她手里挑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却不往自己头上戴,反而转过来,眉眼弯弯地将花插在了魏寻鬓边,而后心满意足地抚掌赞叹:“真好看!”
他习惯穿墨袍,又不是那种招摇风流的纨绔性格,想也知道自己鬓边插着一朵花有多违和。
身旁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他。
而他只是望着少女终于舒展的眉头和她眼中的明媚笑意,任由那朵花簪在鬓边,问道:“就这么开心?”
她道:“当然开心了!有伯瑜哥哥陪着,我每天都开心!”
魏寻被她逗得失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她又说了句:“要是能不上学,就更开心了。”
果然在这等着呢!
“伯瑜哥哥,看在我送你花的份上,就不要送我去上学了,咱们去逛街……”
话还没说完,一阵香风刮过,掀得她脸上的面纱险些飞起来,她慌忙抬手按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时,怔了一怔,忍不住弯眼笑起来,“走嘛!陪我去玩。”
满街都是漂亮的鲜花,人走在里面,就像是徜徉在一片花海里。
少女拉着他的手穿行在人群中,边走边问他:
“你想不想吃蜜糕啊?”
“看,还有卖糖人的,你想吃吗?”
“伯瑜哥哥,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投壶投壶!”
“伯瑜哥哥你快来,帮我赢下那个香包!”
……
魏寻一想到徐彦亲眼目睹了这些,却留到现在才告诉他,不由品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颇感好笑道:“你既然看见了,为何不与她相认?”
作者有话说:
男主:我的内心一点不慌,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