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魇术 无论发生任
次日天将亮时,窗外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千仪醒得早,听闻雨声时,还有些愁眉不展。
他们原是准备换乘快马,早些出发,在天黑之前抵达泰州的,只是眼下有雨,恐怕还是得老老实实坐马车,如此一来,今日还不一定能进泰州城。
魏寻已经穿戴完毕,撩开床帷露出了张明朗俊美的脸庞,对她道:“这雨估计一会便停了,先起来梳洗用膳吧。”
有他这话,陆千仪莫名振奋起几分精神,懒懒伸出手由他拉了起来。
此番远行没带婢女出来,一路上梳洗挽发、更衣束裙这种事情大多自然而然地由魏寻代劳。
婢女伺候时,一般都是从下往上将衣衫套进手臂,魏寻身形高大,每回抬手抖开衣衫后,都得刻意俯身将姿势调整低些,免得陆千仪手举酸了抱怨道:“伺候得一点儿也不好。”
初听这话时,魏寻还会反驳一句:“自古都是妻侍其夫,怎么到了夫人这里,反倒是我在伺候?”
陆千仪便作势要扯过衣带:“不乐意便算了。”
可衣带刚拉了一半,魏寻指节一紧,便又将衣带勾了回去,含笑道:“夫人身子娇贵,为夫自当尽心些。”
说说笑笑间,用完早膳,雨果然停了。
徐照等人也忙活得差不多了,将所有行李都放置在马车上,留了两名随从驾车,又另外备了四匹良马等候在客栈外。
葛老背着药箱站在他身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改往日嬉笑模样,乍一看也有了几分沉肃。
待陆千仪夫妇出来,四人各自上了马,便直往城门方向去。
扬州到泰州,乘快马一日便可抵达。
一行人赶在斜阳西落前进了泰州城,穿入人群时,熟悉的尘世喧嚣扑面而来。
陆千仪骑马缓步踏上青石桥面,远远望去,内河穿城,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随处可见移动的船只,飞楼绝壁笼于暮色,碧树白墙相得映彰,祥和而静谧。
泰州到底与扬州有些不同,少了些富贵浮华的奢靡气息,更有朴实安稳的宜居之感。
魏寻瞧了眼渐暗的天色,开口道:“像要下雨了。”
夏天常有骤雨。
葛老若有所思道:“下雨好啊!你不是说你想不起来梦中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今夜这场雨若能落下来,说不定有助于你恢复记忆。”
陆千仪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期待,一刻都不想耽搁,对着魏寻说道:“直接去陆府吧。”
魏寻有心想让她好好休息一番,可毕竟魇术讲究天时地利,若错过今夜,明日效果未必更好,而且,以他对陆千仪的了解,心里悬着一桩事,恐怕也难以安寝。
于是犹豫一瞬,终是应道:“跟我走吧。”
陆府自三年前命案过后,好好的一座宅子便空寂下来。
魏寻一行人赶马来到门前时,周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陆明远在世时,算是造福一方的好官,突逢惨祸离世,城中百姓或敬或畏,几乎不会主动行经此地。虽然他这几年会定期差人前来清扫修整,整座宅子看起来不至于有破败之象,可到底是没了人气,处处透露着隔世经年的荒芜之感。
故地重游,魏寻一时百感交集。
陆千仪怔怔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斑驳大门,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真实的恍惚,
陌生之余,心里只剩沉沉压抑。
天色已近昏暗。
徐照上前推门而入,葛老跟着他先行走了进去。
魏寻下马过来,扶腰将她抱下,询问道:“累不累?”
“不累。”
陆千仪把手伸进他掌中,寻求一点安定,然后道,“走吧。”
庭院风物乍然进入眼帘,零碎的记忆便朦朦胧胧地在脑中飘荡。
长廊外头,花架上只剩下些干枯的轮廓,看不出原本种了什么花。
陆千仪抬手轻轻一碰,枯枝便化作尘粉散落下来。
魏寻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她伸出去的指尖,轻声道:“是紫藤花。”
陆千仪便问:“是谁种的?”
魏寻道:“陆大人。”
他看着那根枯枝,目光变得飘忽起来,陆千仪觉得那掩在黑暗中的冷峻面庞,也有种说不出的苍白。
许是这座宅子承载着一些她不敢面对的过往,陆千仪越往里走越发感到四周都有种森然之感。
黑漆漆的庭院,只挂了几盏他们临时带来的灯笼,若非此刻被魏寻牵着手走,她恐怕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徐照从前跟着魏寻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地在府内巡视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方提着一盏灯走过来道:“葛老说,夫人从前居住的院子应是记忆中最熟悉的一部分,选在那个地方施展魇术,再合适不过。”
陆千仪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魏寻接过徐照手里的灯笼,便要替她引路。
陆千仪却迟疑了一瞬,指节微微用力拉住他,然后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找到正确的路。”
魏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举着灯笼照在她前方,等着她先挪步。
陆府占地不大,前院一道仪门分隔内外,过了仪门来到正厅,在沿着厅侧的抄手游廊往里走便是后院,陆千仪凭借直觉走着,来到垂花门前,她瞧见前方院子里已经点上了好几盏灯,还有葛老从药箱里取物的声响,她便知道,自己走对了。
只是垂花门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门前是一方池塘,池水浅滞,水面浮着残败荷叶,池塘边上便是一座假山,算不上大,但很高,而且还有大小不一的孔洞。
在这样黑暗的夜色下,如此静寂的死物立在那里,若不留心细看,极易被人忽略。可陆千仪偏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甚至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魏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有何不妥?”
陆千仪也说不出有何不妥,只是冥冥之中感觉那里不太寻常,至于有什么不寻常,她想不出来,也不可能无端走过去再细细查找验证什么。
于是静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魏寻先是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看向那座假山。
不待开口,那边葛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走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招呼道:“可以开始了!”
虽说他已经是年过半百之人了,奔波整日,此刻应是疲惫至极,可他毕竟鲜少有机会摆弄这种医书上才能见到的魇术,此刻有如此千载难逢的实操机会摆在面前,精神那叫一个抖擞!
所谓魇术,又叫安神魇引,借熏香、铃音和安静熟悉的环境,再加以缓慢的言语暗示,使人心神松弛,进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便能打开尘封在心底的旧事记忆。
葛老按照医书上的记载,又结合陆千仪曾提过的一些梦境细节,最终决定将熏香和其他东西都摆在了院子里,然后指了指被他擦干净的那块摇椅,信心满满道:“就坐这了。”
陆千仪好奇道:“那我要做什么?”
葛老一手拿着摇铃,一手叉腰道:“你只需要坐在这里,集中注意听我的指令,然后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就行。”
陆千仪迟疑地点了点头,半知半解。
魏寻还是不大放心,问道:“这个法子会不会有什么危害?”
“危害嘛……”葛老拖长尾音想了想,“这个不好说,总之一会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绝不可贸然惊扰她,只能等她自行苏醒,否则若遭外力打断惊醒,心神受创,那后果可比失忆严重多了。”
魏寻不由拧眉。
葛老一瞧他那脸色,不免又多嘴说了句:“当然了,想恢复记忆必然是要受些刺激的,你要是担心自己看不下去,不如先到旁的地方去等着。”
陆千仪也正有此意。
魏寻看着她,却好似下了比她还大的决心,缓缓吸了口气,才道:“我就在这陪着。”
葛老爽快道:“那行!”
于是陆千仪也不废话,松开魏寻的手便坐在了摇椅上。
手边摆着的熏香缓缓漫出淡雾,吸入鼻腔的瞬间,眼皮便微微有些沉重的感觉。
四周灯火朦胧,陆千仪眨了眨眼,只听得“叮……叮……”缓慢的铃音悠悠散开,意识混沌间,葛老沉厚的嗓音低低传进耳朵里。
“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便能见到你爹爹了……”
水雾似的困意层层裹住陆千仪,她阖上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将要睡过去时,一滴冰凉雨点倏地打在她鼻梁上,紧接着眉心、鬓边,接踵而至的雨水淋得她睡意全无。
“又下雨了。”
陆千仪皱着眉头睁眼,明明眼前天光透亮,还能隐约看见太阳躲进云层里残留的那点余光,偏偏却有漫天雨丝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
她其实很讨厌雨天,尤其是这种说来就来,一下就好几日都见不着太阳的绵绵细雨。
想到从前在京都时,这个季节虽然更冷些,但很少下雨,城中随处可见瓢泼柳色,到了郊外山野,漫漫杏花随风而动,犹如灵蝶飞舞,落在路上便铺出了一道春意盎然的粉白花毯,美不胜收。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怀念过往的片刻时间,雨已经打湿了外衫。
她撑着摇椅起身,将放在腿上的书本拿起来挡雨,正要往廊下走,婢女夏枝攥着油纸伞快步奔来,举伞替她隔开雨水,匀了一口气才道:“小姐,大人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
陆千仪惊喜地顿住脚步,把书往春枝手里一塞,拿过雨伞转头就往前院方向跑。
穿着素褐长衫的男人才刚跨过月洞门,手里拿着斗笠,一身风尘掩不住儒士气度,连拍打衣裳的动作都是斯斯文文的。
陆千仪怔怔看了一会,下意识喊道:“爹爹?”
男人抬眼看来,在记忆中模糊不定的脸庞终于在雨幕中变得清晰。
原是一张五官斯文俊雅的面庞,见到她时满眼柔和慈意,温温然笑道:“今日没出去玩耍?”
陆明远……
她的爹爹果然是兼具明润相貌和高远风骨之人。
陆千仪脑中到底是多了些住在长公主府的记忆,所以潜意识里她见到陆明远的瞬间,想起的母亲是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而不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爹爹所提过的那个生下她没多久就病逝的女人。
陆千仪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撑伞帮他遮着,好奇道:“爹爹这回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陆明远道:“爹爹去接了一个人回家。”
“谁?”
“故人之子……”陆明远刚说完,眸中划过几分忧郁之色,对着陆千仪郑重道,“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满满,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家人。”
许是看出了陆明远说出此话时的沉重,陆千仪虽心有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道:“他在哪?我能见见他吗?”
“眼下爹爹让他住在隐松堂,待得空了再引荐你们认识。”陆明远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叮说道,“但是,你的面纱一定要戴好,除了爹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的真面容。”
陆千仪再次点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魇术就是催眠,古代医学术语叫祝由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