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亦兄亦夫 我身边可从
众人如梦初醒,发自内心也跟着拍掌称赞。
陆千仪脸上难掩雀跃,又碍于众人的眼光都看着自己,只好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放下手里的弓,故作淡定地走到他旁边站着。
姚绅从震惊中回神,涩然之余,不禁颔首赞叹道:“陆教习箭术在我之上,姚某心服口服。”
陆千仪端敛神色道:“投机取巧罢了,姚教习容谅。”
拥有过人技艺的同时,人情世故也半点没落下。
魏寻眼底划开涟漪,背于身后的手从腰侧伸出,将她纤白的指节轻轻勾起。
陆千仪五指不禁一颤,犹如羞花蜷起,倒像是似有若无的回应。
她埋怨似的瞪了眼魏寻,下意识想撇开他的手,奈何那藏在衣袍间的长指不但握得更紧,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揉捏起因拉弦而发痛的指节。
陆千仪索性悄悄将手藏于身后,任他就这么牵着。
小皇帝到底正是慕强的年纪,久久盯着陆千仪射出的箭,难掩激动道:“朕果然没看错人!今日比试,陆教习胜出。”他心情极好,看向陆千仪问道,“陆教习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朕定当满足!”
辛辛苦苦比试一场,终于来到了陆千仪最期待的环节。
可话到嘴边,她对上众人好奇的视线,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说不出口了。
嘴唇张合间,不禁犹豫起来。
众人只道她一时半会还没想好。
魏寻瞥了眼那似曾相识的神情,心中了然似的,轻柔一笑。
一朝当了御前教习,她在乎的无非两点:一是俸禄多少,二是差事是否辛劳。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用于前者未免太过浪费,故而,只剩下后者。
果然,陆千仪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我……不是,微臣倒不敢有什么要求,只不过想问问,这上课的时间能不能适当……延后一点?”
比如从辰时延后到巳时?要是能直接挪到下午上课就更好了。
众人不禁愕然。
就这?
小皇帝也愣了一下,道:“这有何难?即日起,射艺课便改到未时吧。”
说罢他还眨巴着少年人清亮的双眸,向陆千仪确认道,“如何?”
陆千仪恨不能举双手赞同:“多谢陛下!”
辰时末刻,教习之间的比试在陆千仪这朴实无华的愿望中落下帷幕。
魏寻将大氅重新披回她身上,走至无人的宫道时,方停下步伐,牵起她的手指仔细查看是否被弓弦擦伤,确认只是稍微有些磨红了,便用指腹轻轻摩挲起红痕。
陆千仪还沉浸在自己的惊天射术中,邀功似的仰起脑袋问道:“怎么样?我今日厉不厉害?”
魏寻笑了一声,道:“厉害。”
陆千仪喜不自胜:“照这么发展下去,我该不会也能上阵杀敌了吧?”
魏寻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难说。”
陆千仪这会也不用刻意避嫌了,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边走边道:“我回去就写信告诉妍妍,也不知道她在薛家过得怎么样。”
“有贺云溪在,总不会太……”
“无趣”二字还未说出口,魏寻瞥见前方飞廊上的红袍身影,话音陡然一转,阴沉沉道,“阴魂不散。”
“你说什么?”陆千仪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朱红栏廊横亘在宫道之上,一道俊雅如玉的身影顺着石阶缓步而下。
穿着色泽鲜亮的殷红官袍,却不显气势凌人,反有种皎如玉树的矜贵之姿。
陆千仪下意识松开了手。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来人的面庞怔了片刻才道:“徐彦?”
徐彦走至他们面前,眉目平和道:“我听说陛下召你入宫,就猜想今日兴许能同你碰上一面。”
陆千仪惊奇道:“你这是做官了?”
徐彦淡淡笑道:“承蒙陛下看重,召我出任户部郎中。”
“户部?”陆千仪对于他一武功卓绝之人出任文官颇有几分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又道,“刚好你最擅长商贾之道,精于筹算,任此职位的确极为合适。”
“咳咳……”魏寻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风有点大。”
“是有点大。”陆千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开朗一笑,“还好我穿得多。”
魏寻看着她,顿时无言。
徐彦脸上挂着浅笑,微微转眸瞥了他一眼,然后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好。”
陆千仪侧身目送他背影远去,待转过头来,便见魏寻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
“醋坛子!”陆千仪冲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声,又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等等我呀夫君!”
魏寻轻轻乜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我是你夫君了?方才不还一个劲地避嫌吗?”
“什么时候?”陆千仪看向他冷若霜玉的面容,索性装傻道,“夫君莫不是误会了?”
说着又抬手将他的长臂搂至胸前,指节轻轻攥了攥那片深紫色的衣料。
“呵!”魏寻今日半点也不吃她这套,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垂眸看向那双搭在自己臂弯上的素手,凉凉道,“方才在徐彦面前,动作不是收得挺快的吗?”
陆千仪理直气壮:“在朋友面前总要注意点仪态!”
“朋友?”魏寻停下脚步,凝视她道,“男女之间,除夫妻和亲人这两种关系外,是做不了朋友的。”
陆千仪脸上笑意淡了,有些失落:“你的意思是,我和徐彦之间连朋友都不能做了?”
魏寻缓缓敛目,似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若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未免太霸道了。”陆千仪说着,又小声补了一句,“我都没限制你结交朋友……”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魏寻听得一清二楚。
他倏地抬起眼睫,一半认真一半自傲道:“我身边可从未有过别的女子。”
“那我身边也没有别的男子啊!”陆千仪攥着他袍袖的手蓦然一松,丧气道,“徐彦帮过我那么多次,像兄长一样待我好,我说什么也不能失去这样的朋友。”
话音刚落,一片阴翳笼罩住她的眉眼。
魏寻俯身下来,手指微微抬起她的下颌,平视她道:“朋友便罢了,可你的兄长只能是我。”
他的长睫半垂,落拓不羁,又温温沉沉。
陆千仪无辜道:“你如今都是我的夫君了,还争这个做什么?”
“只要你想要,夫可以为兄,兄亦可为夫。”魏寻眼神骤然变沉,那双眼睛深得仿佛能将人溺毙,垂眸探近落下轻吻,方道,“总之,你心底所有最亲密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陆千仪心间仿若被羽毛勾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魏寻已退开距离,将她的手拿下来牵在温热的掌中,恢复了一贯平静,含笑道:“回家吧。”
漫长而静谧的宫道,红墙为衬,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步调相合,渐渐走出殿宇投下的长影。
*
越到深冬,早晚的寒风越发凛冽,陆千仪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争取到了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授课时段。
她每日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吃饱喝足后再启程进宫,开启她的教习之路。
此前因魏寻说陛下在习武方面天资不足,是以她对小皇帝一直抱有宽容的心态,以鼓励为主,并不严厉,然而几次教下来,她发现小皇帝的射术并不像魏寻说得那么差,甚至超出她的预料。
寻常十岁孩童启蒙,用的是二斗弓,而小皇帝能用四斗弓,三十步射靶,十箭十中,已是十分难得,何来天资不足呢?
她原本还以为小皇帝莫不是以前在魏寻面前隐藏了实力?
可待她夸赞小皇帝天赋极佳时,却见他脸上没有半点骄傲,反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局促,只道:“并非朕天赋极佳,而是陆教习要求太低了些。”
这要求还低?
陆千仪一时有些迷茫。
小皇帝道:“两年前靖安侯本有意亲自教授朕,还送了朕一把八斗桑木弓练手,怎奈朕气力不足,别说射中五十步远的靶子了,连拉开弓都很是勉强,辜负了靖安侯一番美意。”
两年前?八斗弓?五十步远?
陆千仪嘴角不住抽了一抽,暗道:你确定他真的是一番美意吗?
“陛下年岁尚轻,许多像您这般年纪的孩子,连弓都不曾摸过,更别提勤学不辍,日日来这演武场训练。”陆千仪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实在不易,语气很是轻柔地说道,“陛下已经做得够好了。”
小皇帝眉宇间一贯的肃穆,因这番话悄然散开。
自打记事起,他耳边听得最多的就是规劝之语。
深宫的规矩、太后的约束、朝臣的劝谏……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哪里尚有欠缺,该如何步步小心。便是如今亲政之后,众人敬畏帝王身份,说话也多有权衡,鲜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宽慰他。
“像朕这般年纪的孩子……”小皇帝落寞地垂下眼睫,倍感怅然道,“朕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些什么,朕只知道,身为帝王,要守朝廷,安万民,护疆土。”他语气微顿,再次抬眼时,那抹浅淡的茫然瞬间褪去,“朕要早日成为像靖安侯那样的勇武之人,不借威势,凭己力而令天下归心。”
寒风猎猎卷起少年帝王的玄色武袍,衣袂翻扬不止。
而他身形单薄却岿然挺立,目光沉凝如刃,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魄力。
陆千仪看着他,心中颇有触动,于是道:“陛下将来定会成为比靖安侯更厉害的人。”
小皇帝微微一怔,对上她笃定而温和的眼神,终于绽开笑容道:“朕会努力的。”
*
冬月初十,下了半宿的雪终于在日出时停下。
陆千仪拥着暖和的锦被坐在床榻上,还能听见院子里下人们扫雪的声音。
“近来朝中多事,陛下应该无暇再去演武场练功了。”
伺候穿衣的下人们依次退出去,魏寻穿着一身墨色窄袖常服,高大俊美,坐在榻边对她说道,“你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陆千仪好奇道:“朝中发生何事?”
“邕州传来急报,南疆有一权贵子弟横死于邕州城,据说是因货权交割起了冲突,凶手还未抓到。”魏寻抬手将她颈边的发丝拨至肩后,平静地说着,“眼下南疆遣使施压,要我朝给出说法,否则便即刻封锁出货关口,永不与我朝互市。”
邕州自古以来,全倚仗边境通商维系民生税收,一旦商贸中断,城内百业萧条,大半商户难以维持生计不说,商税骤减,必然会使朝廷钱粮收支雪上加霜。
陆千仪听完消息不禁愕然:“死者究竟是何人?竟能引起这般动荡?”
魏寻长睫微敛,眼底掠过洞穿一切的冷光:“死者何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南疆狼子野心,所图匪浅。”
陆千仪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深意,眉间染上几分忧色:“闭市已然扼住邕州命脉,倘若再挑起战事……”
苦的便是黎民百姓。
而且,南疆这么多年都不曾与我朝为敌,如今突然出了这么档事,背后会不会与沈家兄妹有关呢?
魏寻似乎看出她的忧虑,以平和的语调缓声安抚道:“这些难题自有朝中文武百官去思虑,夫人尽可安心。”
陆千仪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眉头依旧不展,魏寻抬起搭在膝头的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神色格外柔和:“万事有我,夫人乖乖在家睡个回笼觉,等我回来,如何?”
陆千仪再次点头,可不知是不是因思虑太多而产生了更多依赖,在魏寻指节刚要收回的刹那,她心中蓦然生出一阵杂乱的不安,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沉默不言,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魏寻身体微微一倾。
炭火烘暖,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被衾的余温熨帖在他微凉的衣袍上,瞬间便染上几分寒气。
魏寻顺势将她拥紧,抬手搭上她的后脑,静静轻抚发丝,以此亲密无间的方式来消解她的不安。
“伯瑜哥哥。”陆千仪软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样缱绻眷恋的一句话,任哪个男子也无法不动容。
魏寻侧首将鼻尖埋在她颈窝,深吸一口馨香,慢慢道:“我们不会分开。”
陆千仪“嗯”了一声,其实她没说的是,她害怕边境再起战争,害怕他又要去打仗,害怕他们会像三年前那样再也见不到彼此……
鬓发相蹭,他的脸颊微凉硬朗,给予她的暖意却滚烫至心口。
抱了许久,陆千仪终于不舍地松开手,道:“正事要紧,你快点出门去吧。”
“好。”魏寻低沉耳语,将一枚轻柔的吻落在她耳尖,低叹道,“要是能把夫人揣在身上,走哪都带着就好了。”
他脸上罕见地有了几分苦恼之色。
陆千仪笑了笑,而后想到什么,于是道:“快上朝去吧,晚上回来给你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