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讹人 本侯最讨厌
一回到月瑶宫,沈翘便迫不及待追在沈茵茵身后问道:“你不是说情蛊威力极强,绝不会出差错的吗?我怎么看那魏寻好像根本没忘记陆千仪?”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说的谎岂不是很快就会被识破?
沈茵茵神色格外凝重,坐下来仔细地复盘了当初给魏寻下蛊的过程,笃定道:“当初是大祭司亲手教我施蛊的,绝不可能出差错。”
沈翘道:“那魏寻为何会当众保护那个女人?又为何会抛下你,带着她走了?”
沈茵茵心烦意乱,一时也说不出个缘由来,只道:“大祭司说过,中了情蛊之人,只能永远钟情于施蛊之人,任谁也改变不了。”她指尖拈起挂在腰间的一颗铃铛,眸色幽然道,“魏寻喜欢的人,是我。”
陆千仪,你赢不了我。
她手腕轻摇,叮叮当当的银铃清响便在殿中悠悠荡开。
魏寻抱着陆千仪才刚踏进住所,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肩胛的伤口霎时蔓延到四肢。
他脚步蓦地一顿,眉峰极轻地蹙了起来。
怀里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晕过去,眼皮沉沉阖着,毫无意识地躺在他臂弯里。
本就纤瘦的身子软软地依偎着他,呼吸虚弱得近乎感受不到起伏,四肢也无力地垂着。
难以想象这个女人两刻钟前还在南疆王面前拼死力争,孤勇而决绝,浑然一副即便死也要拉上沈翘垫背的架势。
然而落入他怀里时,却好似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尖刺,露出了最真实和柔软的部分,紧紧贴向他的胸膛。
魏寻承认自己受伤后,记忆的确有些微混乱。
抛去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魏寻觉得自己不大可能喜欢这样的女人,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
反倒是沈茵茵,那个自他醒来第一眼便见到的女子,似乎本该是他最信任的人,然而他却常常觉得沈茵茵与他之间隔着点什么。
他心里并不大想和她亲近。
折磨人的痛楚慢慢凝聚又扩散,魏寻虽忍着一声不吭,额角青筋却突兀地显露在冷白皮肤下。
他不知不觉收紧了手臂,仿佛只有将那具虚弱的身躯揉进自己身体里,才能稍稍缓解痛苦。
*
贺云溪与长公主府的侍卫日赶夜赶,风尘仆仆赶到邕州见到薛慕妍的那一刻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可不待高兴一瞬,便发现薛慕妍竟是泪眼婆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他这才知道魏寻他们夫妇俩,一个重伤坠崖,生死不明,一个孤身潜入南疆寻夫,亦生死不明。
这消息乃是魏寻身边的副将杨硕亲口转述,真得不能再真了,是以贺云溪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劈,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面无人色道:“怎会如此……徐彦呢?徐彦可有对策?“
杨硕面色凝重道:“徐大人正召集我等前往军营商议救人之事。”
贺云溪一听这话,忙道:“我也去!”
从青朔大营调来的精兵驻扎于城外。
主帅失踪的消息被瞒得严严实实,因此军营中一派肃静,除了枕戈待战的充足士气,并无异常。
中军大帐内,徐彦与魏寻的几个心腹部下一同查看堪舆图商量对策。
徐照道:“南疆人虽擅长巫蛊诡术,但兵力与我朝相差悬殊,我认为应即刻出兵南疆,救回侯爷和夫人。”
“不妥。”徐彦摇头道,“一旦两军对峙,将士们定会知晓靖安侯不在军中,士气大挫,为今之计,当由一人假扮靖安侯,领兵突袭,迷惑对方,再派一支精锐部队,从紫英山潜入南疆,直捣王庭。”
闻言,徐照等人没忍住背后汗毛一竖,同时也暗自称绝。
这可是个大胆的计划!
大军一旦攻打过去,紫英山那边防守势必减弱,趁着如今士气正足,分头行动胜算颇大。
王霖道:“可由谁……来假扮侯爷?”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徐彦。
论身形和气质,他们当中恐怕也只有徐彦与魏寻较为相近,届时披上甲胄,再适当遮掩一下五官,于阵前应是无人能看出破绽。
众人以为徐彦既然有此提议,应该和他们想的一样。
然而徐彦扫看了他们一眼,却道:“大军攻城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结束的,因此紫英山的行动必须一击即中,速战速决,徐某决定亲自领兵前往紫英山,尽快将人带回来。”
言外之意,他没法假扮魏寻。
众人于是拧眉沉思起来。
就在这时候,杨硕风风火火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贺云溪跟在后头,人未到声先到:“怎么样?你们想出对策没有?”
帐中几人的注意力霎时汇聚到了他身上。
静静打量片刻后,军师穆谦缓缓颔首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
南疆王为表重视,特意划出离玄宸宫不远的落枫苑供魏寻居住。
阔朗的院落四周配有值守的侍卫,负责伺候魏寻起居的仆婢静立在门外。
屋内,陆千仪昏睡了好几个时辰,气息微弱得令魏寻一度以为她怕不是直接饿死过去了。
魏寻立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影,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眼帘一搭,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块刻着女子小像的木牌挂件,反面被烧得焦黑,正面刻着人像的部分也只剩上半块,只能勉强看得出一双清丽的眉眼。
他将木牌拿在手上看了看,突发奇想地举起手来隔空比照陆千仪和木牌上残存的纹路。
小巧清秀的下颌倒是七八分相似,只是木牌上的人睁着眼,而陆千仪此刻闭着眼,实在说不清是像还是不像。
魏寻感受着胸腔中的陌生悸动,忽然觉得自己这般举动有些可笑。
这块木牌虽夹在他原本的衣物中,可他并不记得是从何处来的。
许是他的,又许是旁人的,尤未可知。
可他竟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和这个木牌联系在一起。
魏寻自嘲一笑,收起了木牌。
犹豫片刻,又走到床榻边,微微俯身,伸出双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魏寻低声自语,手刚要收回来,虚弱无力的纤指倏地抓住了他的手。
“伯瑜哥哥……”
魏寻怔了一下,抬眸便见陆千仪幽幽眨了眨眼,神色极为可怜地看着他,还没等多说一句话,嘴巴又忽地往下一撇,两行清泪倏地从眼角滑落。
这个女人怎么动不动就要哭?
魏寻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擦过,竟莫名有些难言的涩意,蹙眉道:“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我……”
陆千仪张了张嘴,声音涩哑。
她总算体会到了当初魏寻面对着失忆的她时,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明知对方此刻不记得自己,偏偏心里头又堵满了委屈和希冀,就连这般近距离地待在他身边,也会因为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沟壑而泪意翻涌。
陆千仪,你不能这样!你得振作起来,让他重新想起你!
她默默咬着唇,想从床上起身,然而左臂的疼痛霎时攥紧了她的心脏。
“嘶——”陆千仪动作一顿,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她抬眼看向魏寻,却只见他只是凉凉扫了自己一眼,随后撩袍在床沿坐下。
陆千仪嘴唇不禁又是一撇。
“没想到你还真是天朝来的。”魏寻侧对着她,双手随意搭在膝上,问道,“你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陆千仪扶着左臂坐了起来,眼帘低垂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找你的。”
魏寻朝她投来一个略带锋寒的眼神,显然并不相信这个回答。
“我说的都是真的!”陆千仪眼里有细碎的水光,微微闪动,“你我是拜过天地,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结发夫妻,你我之间的种种,待回到天朝一查便知真假。”
魏寻眯了眯眼,直言:“原来……是想骗我回去。”
“我……”陆千仪一时语塞,“我真没骗你!”
魏寻冷笑一声,缓缓凑近道:“萧太后为了铲除本侯,还真是用心良苦,不惜编造这么离谱的谎言来诱骗本侯。”
陆千仪这就奇怪了:“哪里离谱了?”
魏寻目视她道:“本侯怎可能娶你这样的女人为妻?”
什么叫她这样的女人?
陆千仪讶然片刻,气得挺直了腰板,回视他道:“怎么不可能?当初还是你求着我嫁给你的!”
魏寻凝望她泛红的眼圈,眸色笃定:“因为本侯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陆千仪忽地提高了嗓门,一边说着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你掉下悬崖下落不明,我找了你三天三夜都没找到,我生怕沈翘会趁机报复你,这才……这才不顾性命地跑到南疆来寻你……”她又气又委屈,止不住阵阵抽噎,“谁知道你竟然把我忘了……还把我扔给沈……沈茵茵,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啊!呜呜……你以前根本不舍得这样对我的……”
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陆千仪俨然一副要用泪水淹了整座王宫的架势,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嗷嗷哭。
魏寻一阵头疼:“别哭了。”
“我就要哭!”
“你真要继续哭?”
“呜呜……要你管?”
陆千仪伤心得停都停不下来,一抽一抽地,压根没注意到本就离她极近的魏寻,忽地伸出了手……
“咔”的一声闷响从关节处传出来。
左臂骨骼传来的钝痛瞬间炸开,痛得陆千仪“啊”地叫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苦瓜似的,扶着自己的左臂。
“你做什么!”她瞪了魏寻一眼。
“这下没力气哭了吧?”
魏寻扣住她左臂的手掌稍微调整了一下,确认骨骼复位了才干脆利落地松了手,仿佛只是举手之劳般,漫不经心道,“运气不错,没摔成残废。”
陆千仪下意识动了动左臂,只感觉方才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皮肉还残留着一阵酸麻,可手臂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
她原以为把骨头摔断了,还担心来着,原来只是有些脱臼。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陆千仪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看着他道:“你这么帮我,说明你是相信我的。”
魏寻道:“不相信。”
“那你为何要救我?”
“看你可怜。”
陆千仪忽地无言。
门外这时传来月扈的通报声:“启禀魏侯,圣女邀您前去月瑶宫共用午膳。”
魏寻于是起身,稍微掸了掸衣摆,背对着她说道:“要找你的夫君就把脑子放聪明些,本侯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恩将仇报的。”
说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恩将仇报……”陆千仪坐在原地想了半天,心道她怎么就恩将仇报了?
慢慢地才反应过来,敢情他的意思是在说她讹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