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狱守 起源
背着柴火的老人没有抬眼多看翟闻一眼,好像耳朵不好使,嘴里慢悠悠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径直沿着田埂走远。
翟闻无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迈步。
越往前走,视野越开阔。谁也想不到深埋地底的绝境尽头,会铺开这样一片和地表别无二致的人间良田。
土地平整开阔,阡陌纵横交错,一块块水田整齐排布,塘水清澈,桑竹绕屋,散落的民居错落有致。
田里有人弯腰耕种,路边有人修整桑枝,塘边有妇人洗衣捣衣,孩童沿着田埂追逐嬉闹。
鸡犬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面色安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模样。
翟闻顺着一条简易木桥跨过潺潺小溪,踏上对岸田埂。
一名正在田里除草的年轻姑娘最先发现了她,愣了愣,快步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
“我从外面误闯进来的,迷路了。”翟闻如实说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姑娘眼睛瞬间亮了,连连摆手:
“外面来的?太稀奇了!我们只在祖辈故事里听过外面的世界,从来没人真的进来过!你等等,我去叫大家过来!”
她说完立刻转身,跑到田间喊来附近劳作的村民。不多时,几名老伯、妇人围了过来,围着翟闻上下打量,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真是生面孔,从没见过。”
“从来没有外人能闯到这里。”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快说说!”
所有人都沉浸在好奇的议论里,有人甚至转头跑去通知村里更多人,没人回应翟闻的问话。
翟闻趁机拉住最初搭话的姑娘:“我问你,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像小树、头顶长着细树枝的小家伙?”
姑娘被问得一愣,随即笑出声:“哪有这种怪东西,你别吓我,我们这里从来没有。”
翟闻暗自叹气,心头越发焦急。
她正要转身继续寻找,身旁一名妇人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热情挽留:
“不管你从哪来,来了就是客,先去我家吃饭!”
旁边老伯立刻上前争抢:“来我家!我想听你讲外面的事!”
“是我先拉住人的!”妇人笑着拽住翟闻,不由分说拖着她往村落里走。
沿途民居炊烟袅袅,门口蹲着玩耍的孩童探出头,小声嘀咕:“这个姐姐好脏,身上臭烘烘的。”
妇人立刻低声呵斥孩子不懂礼貌,转头对翟闻歉意一笑:
“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正好我做饭的空档,让我家大丫头带你去溪边洗洗。”
先前的姑娘应声点头。
她头发整齐盘起,戴着自编的草帽,身上是轻薄柔软的蚕丝布衣,干净利落,领着翟闻往溪边走去。
路上翟闻忍不住问:“你们世世代代都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吗?”
“从来没有。”姑娘边走边笑,“我们这里够大,够安稳,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
翟闻放眼望去,这片桃源其实一眼就能望到边界,根本算不上辽阔。
她心里清楚,不过是这群人从未见过广阔天地,才以为此处便是全部。
走到清亮的溪水边,水面澄澈见底,落满飘零的桃花瓣,顺着流水缓缓游走。
翟闻低头看着水面倒影,自己满身尘土血污,狼狈不堪。
她想脱衣清洗,转头却看见姑娘笑盈盈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颊瞬间发烫,局促地蹲下身。
姑娘看出她的窘迫,笑得更欢:“害臊啦?我不看你就是。”
说完她背着手,一蹦一跳跑进桃林深处,留出独处的空间。
翟闻看着漫天落英、潺潺流水,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外界天翻地覆、灾厄横行,地底厮杀不断,偏偏这里岁月安稳,无争无扰。
她暗自感慨,与世隔绝,未必不是一种安稳的幸运。
她快速清洗干净身上尘土,换好衣物,刚整理妥当,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女声:
“小翟?”
翟闻下意识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浑身骤然僵硬。
这里可没有人知道她叫小翟。
她瞬间警惕,掌心立刻扣住腰间刀柄,目光凌厉扫过四周。
溪水边空无一人,声音轻飘飘的,来自不远处的桃林树后阴影里。
翟闻缓步靠近,猛地跨步绕到树后,顺势抽刀。
阴影里,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出,稳稳抵住她的刀身,力道轻柔却纹丝不动。
“别怕,是我。”
翟闻抬头,瞳孔骤缩。
树后站着一名棕色卷发的女人,一身风衣长靴,装束利落疏离,和这片古朴桃源的布衣村民格格不入,既不属于地底暗脉,也不像普通地表之人。
那张脸熟悉到让她大脑短暂空白。
良久,翟闻才迟疑出声:“是曲阿姨?”
“是我。”曲明霄轻轻点头。
“您怎么会在这里?”翟闻彻底懵了,做梦一样,全然想不通为何会在此地遇见曲悠然的母亲。
曲明霄看了她一眼,率先转身往桃林深处走:“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翟闻怕村民闻声赶来,连忙跟上,简略讲了地表大水、进入虫脉,被卷入黑河、一路坠入地底、走过悬空铁索、误入桃源的全部经历,却隐去了仇央,头头之类。
讲完她立刻追问:“阿姨,您到底为什么会待在这里?曲悠然一直在找您,地表遭遇大灾,我不知道城市现在怎么样了,更不知道她安不安全。”
曲明霄沉默片刻,语气无奈:“很多事,我一时和你解释不清。既然你来了,我送你出去。我知道离开这里的出口。”
远处传来村民的呼喊声,是先前的姑娘在找她。
“别耽搁了,快走。”曲明霄神色一紧,拉着翟闻往桃源最深处走。
翟闻一路心绪纷乱。记忆里的曲明霄,优雅从容,行医时冷峻专业,是她曾经羡慕向往的模样。
她从未想过,这位温和的长辈,会出现在这片诡异的地底桃源。
走到桃源尽头,一栋独立的青铜石屋突兀立在林间。
建筑材质冷硬肃穆,风格冰冷规整,和周围古朴的民居、柔美的桃林格格不入。
石屋院内,立着一口贯通天地的深井,井口幽深漆黑,上接岩层穹顶,下连地底暗河,是整片桃源唯一一处透着地底阴寒气息的东西。
曲明霄道:“我进去拿钥匙,你在外面等我。”
她说完推门而入,不等翟闻跟上,便立刻合上木门。
翟闻心生好奇,移步凑到窗边往里张望。
屋内光线幽暗,只点着几支蜡烛,墙面挂满古怪的符文画卷。
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幅图案,最后骤然定格在两幅画卷中间。
交错的绳结之上,小小的头头被牢牢捆绑,四肢绷紧,动弹不得,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翟闻险些失声惊呼,硬生生压下声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木门被推开。
曲明霄迈步走出,正要关门,翟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侧身撞开木门,直冲屋内,朝着被捆绑的头头扑去。
头头看见她,漆黑的眼珠飞快转动,头顶的细树枝剧烈颤抖,满是恐惧,拼命朝着翟闻的方向挣扎。
可翟闻的指尖还没碰到绳索,一股无形巨力骤然缠上她的四肢,瞬间将她牢牢禁锢。
她重重摔落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也无法催力挣脱。
“你做什么?”曲明霄脸色沉了下来,“我本打算安然送你离开,你非要闯进来。”
“它是我的朋友!”翟闻艰难扭头,盯着她,“我一路都在找它,你为什么要把他绑在这里?”
“啊?你们怎么会扯上关系?”曲明霄满脸诧异,多点亮几支屋内蜡烛,光线亮了几分,“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它从未害过人。”翟闻咬牙,
“你到底要对它做什么?”
曲明霄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保险起见,我必须杀了这东西。”
“为什么?!”翟闻心头巨震。
“走吧。”
“不行,您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
曲明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可知地球是哪来的?”
翟闻摇头。
“地球从来不是什么用来孕育生灵的家园,它是宇宙文明打造的一座囚狱,而其表面里面产生的诸如人类,动植物,都是自然衍生的副产品。”
曲明霄声音平淡,“地心深处,囚禁着一个很危险的旧神,叫问冥。
而我是这里的狱守之一,就是高等文明派驻在此的狱管,负责看守囚狱、维持秩序。”
“最近监狱系统老化紊乱,地表天灾泛滥,都是囚狱崩坏的前兆。好在上面已经派人来修复了。”
她看向被捆绑的头头,眼神复杂:
“你身边这个小家伙,是囚徒的核心碎片,原本由另一个狱守保管,不知怎么竟然被你带走了,我还没去问责她!
它一旦回归地心,整座囚狱会彻底崩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先杀了他,是最稳妥的办法。”
翟闻心头冰凉,却依旧不肯妥协:
“他跟着我一路辗转,从未作恶,我不可能丢下他,让我带它一起远离地心好了。”
“别废话了!走吧。”
翟闻还想拖延时间,便接着问道:“曲阿姨,地底这么多脉系,还有这片桃源,到底是怎么来的?和地表有什么关系?”
曲明霄顺势解释:“人类最早起源于深海,部分族群顺着海水涌入地底岩洞,在潮湿阴暗的地下繁衍生息,慢慢分化出各大地下族群。
唯独这片桃源看似离地心最远,却是距离地表最近的通路。这里有一条特殊冷流,不受地心高温影响,直通地表。
远古时期,地底人类顺着这条水流冲上地面,慢慢适应地表温度与环境,逐渐演化出地表族群。
世人考古缺失的进化链条、古籍记载的神异传说,根源全都在地底。”
翟闻吃惊地听着,心绪纷乱。
她理智上清楚,曲明霄所言句句属实,杀掉头头确实是最优解。
可一路相伴的画面历历在目,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头头赴死。
曲明霄看穿她的心思,缓缓道:“我不会伤害你。我解开你的腿缚,依旧锁住你的双手,带你从出口离开。
灾难终会平息,地表会恢复原样。
我未必还有机会回去见悠然,若你日后遇见她,替我带一句抱歉。
我在她身上留过护身的改动,希望能帮她熬过这场浩劫。”
说完,曲明霄抬手解开翟闻腿上束缚,只留双手绳索禁锢,带着她走出石屋,打开屋后一扇石门。
翟闻抬头望去,门内湍急水流逆势奔涌,向上疾驰,景象违背常理,极为震撼。
曲明霄指着屋后一条逆流溪流:
“顺着这条水路上行,坐上前边的叶片舟,很快就能抵达地表。这不是普通流水,是囚狱的冷却监控水流,不受重力束缚,常年逆流向上,维持着地底囚狱的温度。”
曲明霄推着她往前走:“走吧。”
翟闻步步沉重,心底万般不甘。她试过全力催动共感,试过淬炼后的肉身蛮力,全都挣脱不开禁锢。
就在她即将被推入水流、彻底失去救掉头头头的机会时——
身后院内那口贯通天地的深井,骤然发出轰隆隆的震响。
地面微微震颤,井口黑气翻涌。
曲明霄神色一肃,立刻转头紧盯井口。
下一秒,井中飞出数枚锋利如刀的青叶,速度快到极致,直扑翟闻面门。
曲明霄侧身躲闪,以为叶片要伤人性命。
可青叶掠过翟闻身前,精准切断她双手的禁锢绳索,随即如同化雪一般,彻底消融在她掌心。
一股温润奇异的力量顺着掌心经脉蔓延全身,和她体内共感之力瞬间相融,浑然一体,让她周身气力骤然充盈不少。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井中纵身跃出,黑发拖地,身姿利落:“嘿嘿!小丫头,快去带了小树精走罢,别让我失望!”
曲明霄看去大惊:“三七!你不守着母井,下来做什么?你疯了?”
“你还是只记得我那序号吗,我不仅是三七,我还是花藤月啊!”那瘦小女人冷笑,当即扑上前与她缠斗,一时间飞沙走石。
“你演上瘾了吗?不过我管不着你在虫脉做什么,但是你想放走碎片是什么意思——啊!
我知道了,原来是你故意让小翟带走那东西的!”
“正是这样呀!”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后果会有多严重?”
“自以为是呀!你还不明白他们派人来干嘛吗,你以为你杀了那小树精就能护住这一切吗?”
那瘦小女人一边缠斗,一边转头朝翟闻大喊:“让你带走的小树精,你怎么还呆在这里!快去!”
翟闻不由吃惊--花藤月,不是传说里那个虫脉大长老吗?竟然也是狱守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