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过山车 “陆空,你
秦盛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可别跟我们说,这是你偷偷摸摸喜欢的人?”
倪雾最怕跟这种自来熟的人打交道,说起话来百无禁忌,好听的说法是直率,难听点,就是情商低、缺心眼。
也多亏他这吊儿郎当的姿态,倪雾刚才的恐慌烟消云散,正打算找个合理说辞,将这茬敷衍过去,被一个男生截断:“我看是孙楠吧,咱们这年纪谁没几个喜欢的歌手呢。”
“说起歌手,你们不觉得咱学校最近放kpop频率贼高吗?”侯辰宁边说边搓起《sorrysorry》的舞蹈手势来,“也不知道哪个追星族混到广播电台去了,成天搁这夹带私货。”
没人被他带跑,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我记得孙燕姿英文名叫StefanieSun,缩一缩,不就是Sn?”
“听着是比孙楠靠谱点。”
温子凌轻敲桌板,认真道:“为什么不能是金属元素锡?”
梁思嘉翻了个白眼,“我们雾雾是文科生,没事背那元素周期表干啥?”
秦盛突然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空,“你今天装什么深沉呢,赶紧来参加我们的话题。”
陆空揉了揉脸,相当不在状态:“什么话题?”
秦盛说话不仅没分寸,还没什么重点,一句话能概括的事,他叨叨近三分钟。
期间陆空换了两个姿势,打了五个哈欠,最后顶着惺忪的睡眼说:“问我,你们还不如去问她自己。”
天,终于有人想起她这个当事人了。
倪雾心里的小人在讥笑,面上承受着火辣辣的注目礼,一本正经地回:“和人没关系,是我刚才在回忆等比数列前n项,要不是你们突然提起,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母。”
这话有点扯,但符合她去食堂排个队都要刷题、背单词的人设。
没人提出质疑,相反收获一众惊叹:“学霸就是学霸,吃根薯条都能顺带巩固知识点。”
秦盛煞有其事地问:“你们说我要是天天来肯德基吃薯条,是不是也能飞升成这种级别的学霸?”
“馋就馋,别拿学习当挡箭牌。”
“能不能成学霸不好说,一身膘先给你预定了。”
几个回合过后,秦盛被羞到面红耳赤,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进来解救了他:“我去买圣代,谁要?”
除倪雾和侯辰宁外,其余几人齐刷刷摇头,侯辰宁说:“圣代就算了,给我来个原味甜筒吧。”
陆空应了声行,转头看向安静的角落,“你呢?”
迎来长达五秒的沉寂。
倪雾没动,他的目光也没挪开,耐心充沛到仿佛他的时间可以肆意拿来挥霍。
倪雾眨了眨眼,眼波冲散凝固的空气,“我要巧克力味的圣代,谢谢。”
陆空右手摁住后颈,嗓音在他舒缓筋骨的动作里,拖得有些慢,“不客气。”
那天的圣代巧克力酱很多,甜到让倪雾记了一辈子。
一出餐厅,秦盛提议:“游乐园里卖的东西这么坑,咱们要不要现在就买杯奶茶带进去?”
“你傻啊,安检又不给带。”
“怕啥,到时候让我们空空王子去给安检员抛个媚眼,保管给我们开后门。”
侯辰宁笑他,“别管后门了,先把你前门拉好,多影响市容。”
秦盛倏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后,立刻还了侯辰宁一记锁喉功。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慢悠悠接上秦盛的话:“什么时候我跟你熟到需要我牺牲色相,去给你开后门?”
秦盛用眼神骂他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瞪我没用,”陆空的发色早就变回纯黑,剃短些,少年气更显张扬锐利,笑起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真以为长几条抬头纹,就能把自己当成老虎了?”
“……滚蛋。”
奶茶最后还是没买。
可能是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有场暴雨,来游乐园的人不算很多。
正午时分气温最高,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人随时能变成气体蒸发掉,一行人宁可在室内游乐场所排上半小时队,也不愿去外头暴晒。
把能玩的项目差不多体验一遍后,梁思嘉兴冲冲地说要去鬼屋探个险。
陆空没响应,兀自找了张空长椅,闭眼没一会儿,不少镜头偷偷对准他。
他像毫不在意,又像已经睡过去没察觉到,总之,倪雾买完饮料回来,看见的就是他单臂挂在椅背上,脑袋摇摇欲坠的画面。
落在他脸上的光斑,第一次看上去不像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一块块被烫伤的瘢痕。
不久前坐在KFC里,散发出的那股违和的孤独好像又回来了。
紧接着,她突然又想起在电影院偶遇他的那个夜晚,质地纯顺的衣衫裹在他身上,背影却像被泡在寒水里的心脏,泛起层层叠叠的褶皱,让人忍不住想要捋平。
还记得温子凌曾对梁思嘉说过:“每次陆空从北城回来,整个人看着都会格外累,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确实很累。
以前她总觉得他不属于任何人,现在的他,更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似开在夏日夜晚的烟花,一霎的热烈后,消失不见,只会让人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一场幻梦。
也像一条河,还会流动,但周围一片昏暗,没人知道未来会流向哪儿。
倪雾不受控地朝他走过去,坐在他隔壁的长椅上。
为了不惊扰到他,她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他潜藏在阴影里的眼皮动了两下,片刻缓慢撑开。
透不进光的瞳仁黑漆漆的,扫向她的那一瞥,宛若冬日枝桠间被风抖落的雪,带出扑簌簌的冷意。
看清她是谁后,他眼底的沉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积聚起零碎却依旧不明朗的笑,“你没跟他们去鬼屋?”
“不是很想去。”
“因为害怕?”
倪雾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撕破空气,正是从鬼屋传出来的。
陆空好整以暇地扬了下眉,像在质疑: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好怕的?
倪雾是真不怕。
几年前她就开始经历比逛鬼屋可怕一万倍的事,这些她都挺过来了,鬼屋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容易给自己落下卖惨的罪名。
“鬼屋就是黑点,音效瘆人,其他没什么,吓人的鬼也都是假的,不过就算是真的鬼,也没活人可怕。”
陆空不置可否。
这个话题就此断了。
倪雾沉默着从包里掏出相机,瞎捣鼓一阵,听见陆空说:“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我。”
她面露迷茫之色,不确定他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照相机。”
倪雾哦一声,关注点落回“好奇”这个词上,听着有些奇怪,没忍住问:“不应该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有种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感觉。”
说着,陆空看见她放下相机,有些费力地拧着瓶盖,胳膊直接横到她面前,“给我吧。”
他是她见过皮肤第二白的男生,肩膀挺括,四肢修长,天生的衣服架子,体脂率看着很低,精瘦精瘦的,手背处的淡蓝色青筋血管蜿蜒至手臂上方。
用“性张力强”描述一个未完全张开的少年,不太贴切,倪雾试着想象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思绪天花乱坠地发散着,然而这几秒的无动于衷,被陆空曲解成另一层意思。
他展眉笑起来,“放心,不抢你的东西,只是替你开拧开瓶盖。”
少年的笑容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意思,导致语气听着多出宠溺的假象。
他在京市也是这么哄他妹妹的吗?
倪雾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把果汁放进他掌心,“这个瓶盖有点紧。”
这话似在竭力向他证明自她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西子”,拧不开,全是瓶盖的错。
陆空打开后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其他瓶盖要紧,你这也算中彩票了。”
倪雾愣了愣。
陆空轻笑,“你这是什么反应?”
“有点惊讶,又有点奇怪,”她补充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糟糕的事比作中彩票。”
“可能我天生乐天派吧。”
他还在笑,但这笑容意外的刺眼,倪雾想无视,可惜做不到,回到手里的果汁被她抬高又放下,抿了好几口,都没抿出什么滋味。
她合上瓶盖,手指拨弄外壁上的水珠,突然叫了声他名字:“陆空。”
“嗯?”轮到陆空有点懵。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人能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她也是。
即便她共情能力再强、揣摩人心的本事再高超,她也想象不出能让一个出生在罗马、应有尽有的公子哥伤怀落寞的原因。
忧郁这个词,好像天生与他无缘。
他的沉默,让倪雾开始懊恼自己不该抛出超出边界之外的问题,正想找措辞补救,或用其他话题覆盖,先听见没头没尾的五个字:“你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个问我是不是不开心的人,”陆空偏过头,脸上有平静,更多的是疲惫,“但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提不起精神。”
“那你今天应该好好在家睡一觉。”
“家里安静过头,睡不好觉,而且——”
他停下不说了,倪雾识趣地没有追问到底,“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见他还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她,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确定地问:“我的呼吸吵到你了?”
小脸皱巴巴的一团,比平时丰富多了,就差没把“那我走?”三个字贴脑门上。
陆空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透出来的,却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舒畅的笑。
倪雾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哪个字戳中他的笑点,眉心拧得更紧,等他再次看过来,又倏地松开。
陆空止住笑,“好了这下清醒多了。”
“……哦。”
梁思嘉那边结束鬼屋探险,给倪雾发消息,问她在哪。
朝:【古茗旁边的长椅上。】
朝:【和陆空一起。】
JSL:【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去玩室外的项目吧。】
倪雾没着急回,问陆空:“要出去玩吗?”
陆空思考了下起身,“走吧。”
倪雾没想到室外第一站就是过山车。
机器运作的声响和尖叫声混在一起,相当刺耳,听得她心脏突突地跳。
座位是两两一组,他们这行人正好八个,倒方便分配。
倪雾以为梁思嘉会拉着自己挑个中间的位置,结果就见她一把抓住温子凌手臂,一面对自己解释:“我坐过山车习惯抓别人的手,力气有点大,会把你抓伤的。”
倪雾低头看向自己“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确实不够梁思嘉折腾,她理解地点点头,决定服从组织分配。
碍于心里没抱过能和陆空坐在一起的希望,以至于在惊喜砸向她时,她头昏脑胀的,讷讷问秦盛:“你怎么不跟他坐一起?”
秦盛就跟避洪水猛兽似的,忙跳出两米远,“饶了我吧,这里的过山车装了不少台抓拍仪器,本来颜值就被这货碾压,过山车再坐他身边,岂不是更丑了?”
侯辰宁和其余几个男生齐齐摇头,“别看我,我也不想给王子当绿叶。”
那我一个女生就能给他当了?
倪雾匪夷所思。
车头也没人坐,倪雾赶鸭子上架般跟在陆空身后,坐上右边的位置。
安全带刚扣好,陆空打眼到她死死攥住横杠的手,“害怕?”
倪雾点头,“我有点恐高。”
可眼下,她还有更怕的事——
她怕风和重力掀翻她的刘海,被他看见左侧额头上丑陋的疤痕。
“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我比较喜欢坐在左边。”
这话经不起推敲,但陆空什么都没问,“行。”
上升的过程慢而冗长,倪雾感觉自己变成待宰的羊羔,一想到身边那头羊比自己还要肥美,心里一下子平衡多了。
估计是为了给她转移注意力,陆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倪雾罕见地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出,专心致志给自己洗脑失重感没什么可怕的。
直到他一句:“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倪雾板着脸,严阵以待:“你是不是在骗我?”
“有没有骗你,你自己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固执己见,依旧觉得他在哄骗她,不肯上套。
陆空嘴角牵起些笑,继续唱独角戏:“可惜这世界上没有24小时营业的游乐园,不然朝阳也能跟朝阳打声招呼。”
话落,过山车上升到最高点,噔的一声,倪雾心跟着一震,在强烈的失重感侵袭前,她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
停悬在几十米的高空之上,底下的人渺小如蜉蝣尘埃,平日只会蛰伏在黑夜里的低矮楼房,骤然变得敞亮。
被飞机撕扯成丝带般的云彩,硕大的LED灯牌,停泊在江岸的游轮,星星点点的绿色植被。
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一条条她以为遍布淤泥的河流全都汇聚成大地饱含生机的脉络,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开。
这辈子都没机会坐上日出过山车好像变得无所谓了,至少现在,她看见了十七年来最漂亮的落日余晖。
像度数不高的橘子果酒,一口下去,却能让她醉醺醺。
然后咕噜噜地在心里冒着气泡,又在一瞬间凝固成甜腻的蜂蜜。
——在他叫她朝阳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叫Sn,是因为陆空Q昵称是syhkd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