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鱼吻 也像蜻蜓点

第22章 金鱼吻 也像蜻蜓点

那晚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到像场梦。

她在幻境里酣畅地哭,肆意地袒露情绪,醒来后大汗淋漓。

第一眼望见的陌生环境,加重大脑的昏蒙感,直到瞥见床头柜上的牛奶糖,她拿起,攥在掌心,分量很轻,重的是她心头的雀跃。

像他这般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在哄女生别哭这件事上,想到的居然是往她手里塞一颗牛奶糖。

如此笨拙,又如此真诚,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那会已经是早上八点,倪雾没有贪恋被窝的温度,起床洗漱,扑在脸上的冷水驱散她体内的燥热,留下麻麻的震感。

冰箱里不仅有新鲜蔬果,冷冻层还放着不少速冻食品,但倪雾不好意思动,就拿出昨晚顺路去便利店买的面包将就了一餐。

吃完,她开始背英语范文,休息差不多半小时,继续刷题,午饭吃的也是干巴巴的面包,压根不顶饱,没一会就饿了。

正愁要不要出门吃碗面条,手机震动两下。

梁思嘉在Q^Q上向她道谢:【雾雾,谢谢你昨晚专门回来找我/哭.jpg】

倪雾说不用谢:【你好点了吗?】

梁思嘉:【满血复活.gif】

梁思嘉:【昨晚跟我妈一起睡的,我们聊了很多,我跟她保证之后会把心思全部放到学习上,高考前都不会谈恋爱,她也跟我承诺以后不会乱动我东西,会慢慢学会尊重我。】

倪雾手指顿住,好半会问:【那之前喜欢的人,还要继续偷偷喜欢吗?】

梁思嘉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今早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他好多张丑照,害我瞬间下头了……奇怪,明明之前知道他交女朋友了,我都没完全死心,现在怎么这一点打击就让我退避三舍了?】

她自问自答:【八成是因为我的喜欢本身就是浅薄的,才会经不起一点现实的考验。】

一直到梁思嘉这段隐秘的单恋结束,倪雾都不清楚这位长相清秀、说话温柔却能在一瞬间让暗恋者祛魅的男生究竟是谁。

毋庸置疑的是,不管梁思嘉的喜欢是浅薄还是深刻,她喜欢他时的那颗真心做不得假。

一次次笨拙的靠近,一次次狼狈的碰壁,构成她看似局促慌张却闪闪发光的青春,千金难换。

倪雾纠正她的说法:【不是这样,你的喜欢是很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轻视。】

梁思嘉:【有被安慰到啦。】

梁思嘉:【其实小时候只要我喜欢什么,我就会大大方方指着那东西说我想要,长大后反倒畏畏缩缩的,甚至搞起暗恋那套……这样看来,长大一点都不好,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倪雾不置可否。

没有人永远是个孩子,可永远有人希望自己是个孩子。

梁思嘉:【对了,我本来想去你小姨家找你的,但温子凌跟我说你回沪市了,那就只能回来再见你啦。】

倪雾摁下撒谎产生的羞愧感:【好,学校见。】

这时屏幕就弹出新消息,是另一个坐在明德教室里的人发来的。

syhkdn:【冰箱里的食材随便用。】

syhkdn:【我最近不打算做饭,你不吃也是浪费。】

朝:【好。】

朝:【我能用下洗衣机吗?】

syhkdn:【用。】

syhkdn:【晾衣杆在阳台柜子里,自己找找。】

倪雾刚回了声“好”,对面话题一跳:【刚才下了场暴雨。】

朝:【我听见动静了。】

syhkdn:【别光听,现在走到阳台,往外面看。】

倪雾照做。

陆空家的露台很大,窗户下檐略低,装了层防护栏,双臂撑在上面,能将半截身子探出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天依旧有些暗,是特别的蓝灰色,彩虹桥连接着两幢高大的楼房,顶端直通天际,比隐在云层中的太阳还要扎眼。

倪雾赶紧拿相机拍下这一幕,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陆空回消息:【看到了,还是双彩虹,很漂亮。】

syhkdn:【手机像素不行,回头把你拍的照片传给我看看。】

发完这条消息,陆空眼皮又开始打颤。

秦盛睡觉呼噜比打雷都响,害他一整晚没睡过去,现在困到灵魂快要出窍。

有人走过来,“干嘛没睡醒就来上学?”

陆空耷拉着眼皮,“睡醒了不就迟到了?”

这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你居然还在意迟到不迟到?”

陆空笑笑没说话,这人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睡醒正好是体育课,和秦盛所在的九班撞到一起。

秦盛勾住他肩膀,“我家的设备到底还是赶不上你家的,今天放学咱一起回去,去你那玩两把。”

“不行。”

“?”

“昨天改了门锁密码,现在记不起来了。”

“你没事改什么密码?”

“防你们这群知道我家密码的人。”

秦盛瞠目结舌,“我还能偷偷去你家杀人放火不成?”

陆空面不改色,“我最近喜欢裸睡,怕有人对我起了别的心思。”

乍一听好像哪里不对,仔细一听,还不如乍一听。

秦盛翻了个白眼,“滚吧,老子可是满脑子都只有御姐的直男。”

陆空也是借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晚饭他没在食堂吃,一下课就拎包出了校门,先去常去的川菜馆打包几份餐食,再打车回自己公寓。

路过垃圾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倪雾今天穿的是连帽卫衣,被人拽住帽子时,前颈会传来轻微拉扯感。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回头,看清对方是谁后,才松口气。

少年挺拔的身躯融进沉甸甸的黑里,那股招人的劲儿还是无处遁形,微弱的光线笼在他脸上,像蒙着层薄薄的纱,辨识度极高的五官多出几分存在于韩剧滤镜里的氛围感。

陆空先开口:“不是说可以把垃圾放在门口?”

倪雾去旁边的水槽洗了手,“刚做完几套题,有点累了,正好趁这机会放松一下,而且在这小区应该不会遇到明德的学生。”

“谁说遇不到?徐敬西也住这儿。”

怎么又是这位光荣榜上的常客?

倪雾现在每看到、听到这名字,都会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曾对着梁思嘉口出狂言“我讨厌陆空”的画面。

就是不知道这人当时到底听到多少。

“上次月考,徐敬西是不是又考了年级第一?”

陆空不答反问:“你关注理科班的事做什么?”

她关注的是理科班吗?

见她不说话,陆空岔开话题:“你今天一天吃了什么?”

“面包。”

倪雾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表情看着毫不意外。

陆空抬高手里的袋子,“正好我多买了几道菜,一起吃吧。”

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通常主角在说出那句“我不饿”时,肚子总会衔接上不攻自破的抗议声,为避免出现这种尴尬局面,倪雾没拒绝,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收拾好,裴闻野发来一段语音,倪雾手忙脚乱地找到耳机,不曾想,插头没插牢,清爽的少年音漏了出来:【朝阳,生日快乐。】

她下意识去看陆空,他像没听见,拎起袋子离开。

倪雾当他是去丢垃圾了,一小时后,有人摁响门铃。

透过猫眼,她看到去而复返的人,蜡烛插在蛋糕上,明明灭灭的烛光像极她跳一下漏一拍的心脏。

打开门,陆空说:“过道暗,正好不用开灯,你直接吹蜡烛许愿吧。”

倪雾干杵着没动。

“想听我唱生日快乐歌?”

她这才出声:“不用。”

怕烛火被风吹熄,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许了个愿,低头吹灭。

切蛋糕时,倪雾才注意到包装盒上的巷往logo,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空。

陆空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勺奶油,“你小姨还认得我,这单也没向我收钱,她说今天是她外甥女生日,这蛋糕就当是分享给她朋友的生日蛋糕,沾沾喜气。”

倪雾内心动容,说不出话来。

陆空捕捉到她脸上的歉意,放下托盘,盘腿坐在沙发上,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倪雾,你未免太善良了。”

这话打了倪雾一个猝不及防。

像她这么冷漠孤僻的一个人,他是从哪看出她善良的?

“你没发现吗?你很容易对别人产生愧疚心理,也一直在用想要偿还的心态去看待周围的人。”

倪雾绞尽脑汁挤出一句用来辩驳的话:“亏欠了别人,想要偿还不是很正常的事?”

“那梁思嘉呢?她跟我们说,自从你们认识后,她从你那得到的照拂远比她付出的多很多,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欠她什么,那为什么在听到她离家出走了,立刻坐车赶回南台陪我们一起找,就算真的亏欠了什么,也很难有人做到这份上吧。”

“不仅这样,梁思嘉还告诉我们,你们班上一有人拜托你什么事,你都会帮忙,你是乐山大佛吗?”

记忆里,这是陆空第一次用如此强势冷硬的口吻跟她说话,她并没有觉得受伤,只有招架不住的无措。

陆空连缓冲余地都没给她留,继续说:“不要跟我说,你只是拒绝不了,软弱和柔软是两个不同概念,但你并不软弱,帮忙只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想这么做了。”

“倪雾,善良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才能,以后都别再低估你的善良了。”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倪雾也终于能品尝出唇齿间的甜腻味道。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以至于在转进明德后,看着校园里成群结伴的身影,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架不住梁思嘉认定她需要人陪伴,友情的橄榄枝主动向她递去。

她一开始是抗拒的,一面偷偷在账本里记录下别人的善举。

他们帮她一次,她就会想方设法地偿还回去,填补亏欠的漏洞。

她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不存在亏欠,就没有建立更深层情感交互的可能性。

主动承担家务,去店里帮忙,也都不是为了讨好向禾,只是不想亏欠她。

结果在他看来,她的疏离感和想要偿还的处事态度还有另一种更为柔软的解读:源自她的善良。

所谓的不愿亏欠,不过是她包装善念的借口。

沉默许久,倪雾说:“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往别人面条里放死老鼠。”

“善良的人又不是傻子、软柿子,受欺负了当然要回击,要是有人往我身上踹一脚,我只会比你报复得更狠。”

倪雾将这话错误解读,“你这是在变相夸你自己善良?”

她的脸上几分呆愣几分匪夷所思,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陆空威胁般的眯起眼,“我在安慰你,你非得杠我?”

倪雾闭麦。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乖巧顺从经常给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看得陆空好气又好笑,手指蘸上块奶油,往她脸上抹去。

倪雾表情更呆了。

陆空笑到不行,好半会才止住,“我送你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他举重若轻的语气让倪雾听出了“她想要什么都行”这层意思,但她太懂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这会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

“理科的数学卷子比文科更有挑战性,以后每次考完试,你能把你的卷子复印一份给我吗?”

生日礼物主动开口索要试题卷的,整个南台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陆空应下,“还有吗?”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和我妈有关?”

“算是,可以吗?”

陆空默了默,“你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到南台生活?”

这个问题还有种更直白的表达:你继母对你是不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陆空的回答击碎倪雾的猜测:“曲老师去世第三年,我爸遇到我现在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但就是太好了,刚和我爸在一起那会,处处考虑我的心情,周到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客人。”

“我也离家出走过,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是被她找到的,她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了很久,我们之间那层隔阂算是彻底消失了。”

听上去可能是对曲南乔的背叛,但他确确实实对他的新母亲产生孺慕之情。

“她很喜欢孩子,但为了我——”陆空顿了两秒,“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要独占她的贪婪,就去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直到我主动提出想要弟弟妹妹后,她的态度才松动。”

“妹妹出生后,她怕我有落差感,对我比对妹妹还要上心,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爱,就用'我妈是南台人,我想去南台寻找她生活过的痕迹'这种借口离开了那个家。”

说着,他突然看向她,“倪雾,你是南台第一个和我共享这个秘密的人。”

他的眼神总是很深,盯住某个人看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营造出深情款款的假象,仿佛那个人不只存在于他眼底,更是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倪雾仓皇别开眼,心头百感交集。

旁人眼里的陆空,肆意张扬,不缺朋友,享受着偏爱的目光,却没有任何优越感。

笑意仿佛烙印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永远不会孤独、悲伤。

他骗过了所有人。

陆空觑着她的反应,想曲指轻敲她脑门,又觉这个动作过于暧昧,未必不会遭致她的反感。

忍住后笑说:“别这么看着我,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我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我们现在没有生活在一起,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我爸还是我爸,她也还是真心诚意地对我好,拿我当亲儿子看。”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偶尔一觉睡醒,发现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些无所适从而已。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曲老师比起我,更爱她笔下的文字,她去世那年,我才十一岁,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

“直到后来,我爸给我看了她留下的VCR,里面记录着她每年对我的生日祝福,她还说我可以不用优秀,只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够了。”

“那些被爱的瞬间其实早就发生过无数次,也因为我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所以才会在遇到我的继母后,第一时间分辨出她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么看来,我真的很幸运。”

“倪雾,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清楚,你也不是不幸的孩子,只是比别人少了那么一点幸运。”

“在那个家里,你只是短暂地忘了那些让你幸福的记忆,不代表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倪雾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被带回到遥远的过去。

人性是复杂的,在人性之上赋予父母的身份,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生病后的向灵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她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了女儿成长中最需要的东西,留下狰狞可怖的面目。

但在她清醒时,她会拖着疲惫的身躯,亲手为她做饭,也只有她会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头。

倪雾的心墙慢慢塌陷,久违地想起了向灵在这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母亲曾对她说过无数句“我爱你”,却没有一次“对不起”。

可比起那些只存在于唇齿间的“爱”,她更能从这句道歉里听出她的悔恨和爱意。

倪雾敛神,迎上男生的视线,轻快地笑起来。

蛋糕是六寸的,两个人根本吃不完,陆空把剩下的装回盒子里,打算带给秦盛扫尾。

差不多时间,洗衣机停止运行,他去阳台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晾好,回来看见倪雾正举着相机站在水族箱前。

倪雾的神情过于专注,连陆空什么时候绕到她对面的都没察觉到。

直到镜头里出现他隔着几层玻璃的脸。

他也弯下了腰。

轻轻柔柔的目光,像春天里裹挟着花香的微风,也像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穿过幽蓝的光束,碧绿的水草,摇摆的金色鱼尾,严丝合缝地同她拼接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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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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