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鱼骨刺 “别哭了。
陆空是沿着倪雾来时的路往回走的。
周围叫不出名字的树依旧间距分明地驻扎着,石头依旧压在稀疏泛黄的枯草上,风也依旧时不时将远处混凝土的味道卷至鼻腔。
奇怪的是,这条路变得又短又长。
短到倪雾没来得及一鼓作气将心里的酸楚倾泻出来,就看见街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光。
长到她能感知到他的后背渗出了薄汗,也让她产生他们能一起将这个夜晚走到永恒的错觉。
陆空放下她,动作小心到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但倪雾清楚,要是今天崴伤脚的是另一个人,他也会这么做。
善良温柔是他的本性,待人处事熨帖是他的天赋。
在这世界上,特殊的从来都是他,而不是那些接受他善意的“倪雾们”。
可即便如此,被珍视的欢喜也做不得假,像有人往她心湖里放生了一尾鱼,频频激起心动的涟漪。
“陆空。”她轻声唤他。
陆空停下给温子凌发消息的动作,抬眸看她,“脚又疼了?”
他靠近些,大大方方地把身体借给她,“要是站不住,拿我当墙,我给你支撑会。”
倪雾摇头说不疼,“我刚才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你能祸害这么多女生。
这种实话她自然不能说,“你好像有读心术,知道怎么安慰人,怎么给出对方最需要的东西。”
陆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不瞒你说,我从娘胎就开始潜心钻研心理学。”
倪雾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地往下接,一时错愕。
“把下巴收回去吧,我没骗你,”他没再看她,“你这么喜欢曲南乔,她每本书的后记肯定都看过,那就应该知道她平时最爱研究的就是社会心理学类书籍,怀孕那段时间,她做的胎教都跟心理学有关。”
理清这段话背后的逻辑关系后,倪雾生生怔住。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会在今晚,毫无铺垫的,以这种无足轻重的语气揭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原来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通性。
原来他们都在最需要妈妈的年纪里,失去了他们的妈妈。
陆空收起手机,果不其然捕获到她呆滞的目光,没忍住又是一笑,“你这么聪明,不是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最后被排除了。”
“就因为我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另一个女人叫妈?”
“嗯。”
陆空笑容里多出几分看二愣子的无奈,“倪朝阳,这个世界上,有种身份叫继母。”
她当然知道。
还有倪朝阳是什么称呼?听着土里土气的。
倪雾还想说什么,远远驶来一辆空车,陆空替她拉开后坐车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置上。
他报出一串地址,正是向禾的家。
倪雾慌忙拦下,“我还不能回去。”
“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我和我小姨说好两天后回来,要是我提前回南台,她会认定我在家里受了委屈,情急下,可能还会去我爸那里要个说法,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倪雾想了想,“我先找个酒店住几晚吧。”
“你满十八岁了?”
“没有。”
她明天才到十七周岁。
陆空扭头,“未成年一个人开房会很麻烦,你要是不想住你小姨那,可以先住在我的公寓。”
不知道是不是倪雾的错觉,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看得她耳后烧出一团火苗。
陆空的脸浸没在黑暗里,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我住秦盛那儿,正好他最近缠着我给他打排位赛……回头我去把门锁密码换了,接下来几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要是有人敲门,你也别开,就当家里没人……冰箱里有新鲜食材,你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点外卖也行,垃圾不用着急扔,先放门口,等我回来处理,至于温子凌那里,我会说你买了回沪市的票。”
他安排得妥帖,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语速又快,倪雾根本没有插话的空档,拒绝又显得不知好歹,最后只能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先去高铁站吧,我行李还寄存在那。”
离市中心越近,风就越燥热,不含一丝水汽。
倪雾对着陆空后脑勺看了会,想起他在提起曲南乔时的眼神,脸上无端感觉到异样的潮湿。
他当时没有哭,但他的眼底好像下起了雨。
她仓皇路过,被迫跟着淋漓。
拿完行李再开到陆空住的小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
陆空当着她的面把密码锁换了,目送她进门,自己堵在门口:“客房在右转第二间,被子在衣柜里,床要你自己铺,客卫柜子里有新毛巾和一次性牙刷,其他公共区域的东西也都能用,另外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给我。”
“好。”
陆空打了个哈欠,“走了。”
“嗯。”
奔走一天的背影倦怠乏力,看着像有什么沉重的包袱压在他肩头,他变得没那么高了,但还是离她有些遥远。
倪雾没忍住喊了声,“陆空。”
男生没回头。
她郑重道:“谢谢。”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臂,没几秒拐进电梯里。
倪雾把床铺好,洗完澡对镜撩起睡衣下摆,长达两天的冷处理,让后腰处的伤看着越发瘆人,黑黢黢的一片,边缘晕开些青紫痕迹。
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小区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规模不大,但应该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往口袋塞了张百元大钞,手机则被她放在客厅茶几上,因此错过了陆空发来的消息:【忘了拿换洗衣服,现在打车回去,我什么时候方便进去,你跟我说一声。】
二十分钟后,倪雾买完药折返回去,看见靠在墙角的白影,险些被吓了一跳。
等陆空侧过身,她的双脚还钉死在离他三米外的位置上。
“你怎么回来了?”她不解地问。
“回来拿衣服。”
“那怎么不进去?”
“怕你不方便。”
倪雾一顿,“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
陆空应了声“是”。
“抱歉,我没带手机。”
“猜到了。”
倪雾朝他走去,半路察觉到他的视线滑落到自己提着的药品袋上,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
陆空这次没有配合她将这欲盖弥彰的行为揭过,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了?”
倪雾硬着头皮说:“前几天伤到的,一直没上药。”
陆空哦了声,输入密码。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陆空没去自己卧室收拾行李,而是坐到沙发上,“过来,替你上药。”
倪雾动作比脑子反应快太多,挨着他坐下后才想起拒绝,“我的伤在后腰。”
“哦。”
哦是什么意思?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不方便?”
很不方便。
倪雾:“有点。”
哪怕她现在能顺畅同他交流,也还是没有在他面前掀衣服的勇气和癖好。
“你自己能够到所有地方?”
“能。”
“那你自己来。”陆空起身,快步走进主卧。
等听不到那头的动静,倪雾拿起药膏和棉签进了客卫,涂抹好才想起自己忘拿阻隔贴。
怕药膏蘸上卫衣,只能保持微掀衣摆的姿势。
刚回到客厅,拐角处传来动静,她心一噔,讷讷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处。
也就在这时,倪雾意外发现他穿的这件T恤布料相当单薄,在灯光下,能照出他身体最真实的轮廓,臂膀、腰腹处的肌肉劲瘦平滑,向下堆垒到让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氛,像极倪雾不久前看的一部青春文艺片。
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摇摇晃晃的床上,少男少女通过青涩的试探,传递出隐秘危险的暧昧,很快直白的情|欲被破碎的嘤咛取代,镜头一转,浴缸里的金鱼悠然甩着鱼尾。
陆空的嗓音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低磁好听,掐断她脑海中的自动播放键。
“你这是在手动晾干药膏?”
一句玩笑冲散尴尬的氛围。
倪雾指着袋子里的阻隔贴,尽可能让声线听上去平稳些:“忘带这个了。”
陆空别开脸,“需要帮忙吗?”
倪雾自认为不需要,直到她尝试几次,发现怎么都贴不到正确位置,只能破罐破摔地寻求陆空帮助。
上药的过程中,倪雾没再胡思乱想,眼神坚定得能入党。
贴好,陆空突然问:“你这伤都黑成这样了,不疼?”
倪雾撒谎说:“不疼。”
“真不疼?”
陆空拖着腔抛出这三个字,随即趁人不备,使坏般的戳了下阻隔贴位置,疼得倪雾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她平时不爱爆粗口,不然这会肯定忍不住蹦出一句“卧槽”。
“这不是能说疼的吗?”
男生扬眉笑,笑得又痞又坏,光风霁月的正气全无,看的人想动手打他。
倪雾抿唇不语。
“以后坦诚点,疼就说疼,别骗自己,也别一个人偷偷舔舐伤口。”
她神经绷开一瞬,喉咙有些痒。
他未免太懂她了,懂她虚张声势下的脆弱,懂她每一次的口不对心和牵强附会。
在他面前,她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不对,他也有看不穿的东西,比如,她喜欢他的这颗心。
女生薄瘦的身形笼在阴影里,像虚无缥缈的雾,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陆空摁下这股冲动,将话题拐回去:“你说这伤是你前几天受的,是你在Q^Q上找我那天?”
倪雾低头嗯了声。
“谁伤的你?”
她刚想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经意的抬眼,对上陆空沉沉的目光,那种在他面前灵魂无处遁形的感觉回来了。
实话脱口而出:“我爸女朋友的弟弟踢了我一脚,后背正好撞到茶几边缘了,拖了两天,今晚才想到上药,所以看上去挺严重的,虽然疼,但也没那么疼,真的。”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带上点不易被察觉的幽怨,“只要不拿手去碰。”
陆空无辜地眨了眨眼,又问:“当时没有还手?”
“还了,没成功,他虽然跟我同岁,但力气比我大很多,正好那时候我爸回到家,他看见那一幕后很生气,关了我禁闭。”
倪雾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抽的什么风,一股脑把家里那些糟心事全倒出去,明明不久前她还在竭力隐藏自己的伤疤。
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弄懂了他偶尔展露出的孤独与脆弱的根源,给她一种他们关系变得亲近的错觉?
还是她单纯地想用自己的秘密,偿还他的秘密?
感情这东西,真让人费解。
倪雾将困惑搁置到另一处,继续说:“非要说起来我也没受多少委屈,昨天晚上,我把死老鼠放进他夜宵里,那碗面他应该是吃了几口的。”
陆空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回击手段,不由闷声笑:“厉害啊倪雾。”
真情实感的夸奖自带蛊惑心智的作用,倪雾得意到长出了尾巴,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片刻被一条消息压了回去。
再次开口时,她的嗓子有点紧:“我小姨给我发消息了,问我在家过得怎么样,我又对她撒谎了。”
“每次对那些在意我的人撒谎,我都感觉自己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像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我倒觉得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按常规套路推断,他的下一句话应该是: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但他没有。
他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陆空说:“包括你自己。”
“你只是不够坦诚,也不懂得犒劳奖励自己,这些都不是原罪。”
“对你小姨撒谎也好,把死老鼠放进别人碗里也罢,都只是你保护自尊心的方式,在没有其他人能保护你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保护自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在倪雾的成长过程中,她得到的褒奖其实并不少。
他们夸她长得漂亮,夸她听话懂事,夸她学习能力强,夸她有艺术天赋。
一个孩子该得到的俗套表扬,她几乎全得到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敢于保护自己,是你身上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倪雾的情绪引线彻底被点燃,哽咽很快漫到嗓子眼,眼眶开始发潮。
她习惯性去压抑克制,在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宣告失败。
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哭声里品出“她现在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态度,陆空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的语气轻柔,用的是哄人的调:“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