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差感 “下次你要

第20章 落差感 “下次你要

那晚并没有聊太久,陆空的头像停止跳动后,倪雾获得风平浪静的安稳感,在脏乱阴暗的环境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有人来开锁,结果看见透着光的门缝里爬进来几只虫子,蟑螂和蜈蚣都有。

不用想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真够幼稚的。

倪雾面无表情地起身,随便找了块废弃木板,重重朝地面砸去,然后将拍到变形的尸体顺着它们的来时路推了出去。

她用异常冷静的语气对着门外的人说:“比起蟑螂蜈蚣,我更怕蛇,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因为我现在很饿,可能会忍不住把它烤了吃。”

空气安静几秒,响起乔瑞咬牙切齿的回应:“你他妈有病吧。”

听着过道愤愤离去的脚步声,倪雾终于领会到网上说的“我就喜欢你这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有多痛快。

熬到中午十二点,禁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倪雾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然而一坐到饭桌上,看见那几张脸,胃口急转直下,到最后只吞咽进半碗米饭和几片菜叶子。

吃完饭,倪雾跟着倪文渊进了书房。

这也是倪文渊定下的规矩:每次关禁闭室后,她都得对着他来段深刻自省。

相同的戏码上演的次数一多,倪雾都不需要提前准备台词,糊弄人的话张口就来。

她偶尔分出半个眼神看向倪文渊,倪文渊的注意力从未落在她那儿,一刻不停地埋头处理文件,眉心时不时拧起,散发出的气场凌厉。

倪文彬对外在形象要求很高,哪怕是在家,都会保持西装革履的模样,他有常年健身的习惯,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没有一丝多余赘肉,保养得当的皮囊比年轻时多出成熟男人的张力,迷惑性十足。

“爸爸。”倪雾出声叫他。

倪文渊停笔抬头,“说完了?”

“嗯,下回不会再犯了。”

“知道错了就好,你乔阿姨是爸爸未来的妻子,你可以不认她当母亲,但也要把她当成长辈看待,她弟弟自然也是你的长辈,跟长辈动手传出去太不像话了。要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你们私底下自己解决。”

不管他说什么,倪雾都乖乖应声好,倪文渊最后提到一件事:“我明天要出差,去云城一周,没法给你过生日,你想要什么、想怎么过,直接跟你乔阿姨说。”

倪雾并不意外自己的父亲又一次缺席自己的生日,诧异的是他今年居然记住了这个日子。

倪文渊将她错愕的反应擅自解读成受宠若惊,心情大好,这个月额外给了她一大笔零花钱。

倪雾离开书房,在走廊拐角和乔言心撞了个正着,她的神色有些慌张,像极偷听被人抓包的反应。

乔言心捋了捋耳边碎发,笑得牵强:“雾雾,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下午我给你做点点心吧。”

倪雾笑着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不饿。”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毕竟我们以后要成为一家人,还有你的——”

倪雾捕捉到乔言心抚摸小腹的动作,瞬间了然被吞进肚子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她其实早就知道乔言心的单纯只针对倪文渊,对她,她有自己的心机和算计。

倪雾装作没听懂,维持着挑不出错的笑容,“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之后那一整天倪雾都没在别墅见到乔言心,乔瑞也像失踪了那般,直到第二天上午,乔言心敲响她房门,递给她一个生日礼盒。

里面装着对Dior的珍珠耳坠,精巧漂亮,却不是今年的新款,没有耳洞的她也用不上。

倪雾道了声谢,照例把东西挂到二手交易平台上,没多久,乔瑞也晃到她跟前,扔给她同款包装的礼盒。

见她没有拆的打算,乔瑞冷笑,使出激将法,“你不拆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倪雾盯住他看了两秒,拐回去,当着他的面拆开。

即便做足心理准备,在看见盒子里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尸体后,她的脸色还是瞬间煞白。

目睹她神态变化的乔瑞在沙发上笑到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才止住,“本来想送你活的蛇,但怕你又饿了,只能给你送来蛇喜欢的东西。”

倪雾调整好呼吸,在把死老鼠抛掷到他身上和平静地合上盖子间,选择后者,然后问乔瑞:“你生日是哪一天?”

乔瑞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但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他都不怕。

“12月22日。”

倪雾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年的冬至日就在22号这天。

“冬至日是北半球一年里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时间。”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乔瑞笑了,“你想说什么?讽刺我的出生见不得光?”

“我没有这个意思,”倪雾微笑,“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既然你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冬至那天,我一定会还给你。”

但倪雾根本等不到那天。

乔瑞有每晚吃夜宵的习惯,那晚他让佣人煮了碗面条,倪雾半路拦截,在碗底放上那只老鼠后,端到乔瑞房间门口。

五分钟不到,乔瑞气急败坏的怒吼响起,倪雾的房门也被他踹得砰砰作响。

倪雾换了身衣服,打开门,迎来劈头盖脸的一句脏话。

乔瑞的长相够得上英俊,但因为瘦,面部线条很简单,紧绷时的下颌线条锐利如淬了霜的刀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他妈想死吗?”

倪雾答非所问:“你不用害怕,这老鼠我找人处理过,身上没病毒了,吃不死人的。”

循声赶来的乔言心及时压下乔瑞揍人的冲动,“小瑞,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乔瑞死死瞪了眼倪雾,回到自己房间。

倪雾视线落回乔言心那处,朝她挤出柔软无害的笑容。

他们三人在彼此眼里算是明牌,但没有一个人把对方的真实面目揭露给倪文渊,变相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痛快只是一时的,为了提防乔瑞的回击,一整个晚上,倪雾的心都高悬着,睡眠时间少得可怜。

但乔瑞似乎有让这茬翻篇的意思,也可能憋着更坏的主意,隔天早上,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餐桌上,胃口不减。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钟头,温子凌通过Q^Q联系上她,说梁思嘉离家出走了,现在到处找不到人。

倪雾回:【今天一天她都没找过我,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

温子凌:【她要是联系你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倪雾回了个好,点进梁思嘉头像,但发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电话也没人接。

越等越急,后来每半个小时,她都会向温子凌打听找人进度,估计对面也急到焦头烂额,没有闲心看手机,到最后索性不回了。

倪雾只好去问陆空,陆空也在找人的队伍里,掌握着一手情报,他把情况简单说明了遍。

syhkdn:【去年夏天也闹过一回,但自己回家了。】

syhkdn:【别担心,会没事的。】

倪雾还是做不到旁观,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给倪文渊发去有事提前回南台的短信后,买了最近一班车票,拂了乔言心送她一程的假意,独自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她坚持不懈地给陆空发消息,到站后,把行李寄存,一身轻地和他们碰头。

温子凌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发白,缺水严重的表现,陆空递过去两瓶矿泉水,秦盛接过其中一瓶,咕噜噜灌了口后问:“叔叔阿姨那也没消息?”

温子凌摇头,手不受控地一紧,水溢了出来,“能去的地方都找过的,附近旅店也问了个遍,都没有消息。”

“会不会已经坐车离开南台了?”

周遭的气压随着这种可能性的抛出,陡然一低,倪雾突然出声:“西街的高架桥下有找过吗?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桥底下画画。”

西街的高架桥不止一座,没有具体方位,只会像个没头苍蝇般原地打转。

温子凌提出他和倪雾两人一组去西街,其余的人分散继续找。

快到目的地前,倪雾见到了梁思嘉父母。

平日里活在梁思嘉口中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和唯唯诺诺只会和稀泥的父亲,此刻焦急的神情和天底下所有爱孩子的父母如出一辙。

倪雾却瞧着好陌生。

天色已晚,两侧灯光稀稀拉拉地亮起,桥底还是一片昏暗。

梁母是第一个发现梁思嘉的人,跌跌撞撞跑去的身影在倪雾平滑的心脏表层扎出一道道浸满酸水的褶皱。

倪雾没再往前走,躲到一旁见证这阖家团圆的一幕,然后看着他们上了路边的黑色奔驰。

黑夜里,猩红的车尾灯好似山楂,果实红而饱满,咬下,酸到喉管都在发胀。

温子凌也没上车,正想单独叫辆车,远远看见陆空朝自己走来。

陆空问:“怎么就你一个,倪雾呢?”

温子凌环视四周,不免错愕,“刚才还在这里。”

他想起一个奇怪的细节,“找到人后,她没上前跟梁思嘉说话,可能梁思嘉都没看到她,她就先自己消失了。”

陆空默了默,“你先回去吧,我找找。”

“一起吧。”

“你现在这副模样,再走两步估计就能散架,放心,我一个人能找到她。”

他的语气坚定,信服力很强,温子凌点点头,“找到后跟我说声。”

“行。”

陆空边走边给倪雾发消息,还没收到回复,先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找到人。

那会她正抱膝坐在石阶上,脑袋埋得有点低,薄薄的光笼住她更加单薄的脊背,两侧骨头隆起,像受伤后敛住翅膀的蝶。

陆空快步上前,“在这里跟蚂蚁聊天?”

倪雾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第一次没有及时剖析出心尖上的那道声线,喃喃自语:“我在想,原来真的会有父母能在孩子离开家里后,第一时间注意到,也不管她是不是故意想要引起他们担心,都会焦急出去寻找。”

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抬起头,笔直地撞进陆空眼眸中。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因害怕自己的心事会被他察觉到,而选择立刻挪开。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找你,”陆空踢了踢脚边凹凸不平的石坑,“总不能刚找到一个,就弄丢另一个。”

倪雾心脏悄无声息地陷下一角,偏偏这时陆空朝她伸出手,“地上脏,这边蚊虫也多,我们先离开这儿。”

这下心里的城墙算彻底瓦解了。

倪雾听见砖石轰然倒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心跳。

她盯住他近在迟尺的手掌看了会,“我脚崴了,走不动。”

陆空顿了顿,半蹲到她面前,征得她同意后,撩起她裤腿,“看着不严重,回去冰敷明天应该就能好。”

至于现在,“这附近打不到车,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背你到路口我们再打车,你留在这里等我会,我看看能不能找来一辆共享单车。”

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没给倪雾留下商量的余地,兀自往下说:“第二种可行性很低,我倾向第一种,还能省下不少时间。”

他抬头,月色下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介意我背你吗?”

这要她怎么拒绝?

倪雾很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偶像剧里俗套的戏码有一天也会在她身上上演,男主角竟然还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旁观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陆空的骨骼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曲腰弓背时,肌肉绷紧,靠在他背上,像靠在一块岩石上。

但他的步伐很稳,石头仿佛变成了山,稳稳托住她。

走到半程,山突然不动了。

倪雾眨眨眼,当他没力气,又觉不应该。

她本来就瘦,最近这几天没怎么吃饭,估计又掉了几斤,难不成是他外强……中干?

倪雾收起胡思乱想,很体贴地出声:“陆空,我脚好多了,你放我下来吧。”

“你觉得我背不动你?”陆空扭头,帽檐压住他刘海,衬得眸光深深,里面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被她的想法荒唐到了。

“刚才停下是在想一件事。”

倪雾安静听着。

“倪雾。”

“嗯。”

“你真轻。”

这么轻的身体里,是怎么装进这么沉重的灵魂和心事?

倪雾想当然地回:“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陆空知道她没听出自己的话外音,也不多做解释,顺着她的理解接了句:“没骗我?你看起来就很轻。”

“只是看上去的话,一般人会说你真瘦吧。”

“说得也是。”

“陆空,你是第一个在我长大后背我的。”

桂花的花期也短,这才过去半个月,树上那一簇簇烟花般的绚烂已经消失不见,风里也闻不到任何花香。

只有少男少女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柠檬、西柚,还有小苍兰,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显得层次感没那么足。

沉默了会,陆空问:“为什么要想那种事?”

“什么事?”

“刚才坐在台阶上想的事。”

长久没等来她的声音,陆空再次扭头。

他似乎从她颤抖的睫羽、失焦的目光和紧抿的嘴唇里,看到了另一个躲在时光隧道里、孤独无助的小女孩。

“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下一秒,倪雾开口:“曲南乔的文字教会了我不要去羡慕别人的人生,但偶尔,我还是会羡慕,就像今晚,我很羡慕梁思嘉。”

陆空多多少少能猜到答案,就没问为什么。

“我之前说EVA里我最喜欢渚薰,因为他的外形契合我的审美,这是真的,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和梁思嘉一样,我很羡慕渚薰,他明明只出场了一集,镜头加起来还不到十分钟,却被所有人记住,又成为了那么多人的意难平。”

“和我,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家最乌烟瘴气的那段时间,我的父母眼里完全没有我,为了博取他们的关注,我故意离家出走,消失了整整两天,但家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了,其实就算他们发现了,可能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我很羡慕梁思嘉,她自带被别人看见的天赋,拥有着我这辈子都没法再得到的幸福。”

比较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行为。

落差感,羞耻感,不甘,以及瞬间膨胀开的欲望和野心,都因它而起。

就像向禾千方百计把主卧腾出来给她,而她回到自己家,却只能住在最小的客房。

想到这儿,倪雾忽然意识到她对陆空的感情为何会这般复杂。

她爱慕着他,一面又嫉妒着他,时不时涌现出自卑情绪,也是因为比较。

即便她现在过着乏善可陈的生活,性格里没有鲜明的特点,偶尔会对别人批判自己一无是处,可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乏善可陈的人。

不算平凡的外形条件,还没成年就拥有的丰厚存款,优异到稳进全国top4学府的成绩,这样的人,能普通到哪儿去。

陆空的出现,让她身上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他过得随心所欲,在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不需要把时间掰碎投入到学习中,也能稳坐年级前十的宝座。

他家世优越,家庭氛围和谐,哪怕和父母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他们的关怀依旧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

不像她。

倪雾摁了摁额头上的疤。

她一直很清楚,她想在陆空面前藏住的从来不是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而是千疮百孔的父女关系。

他的家庭越幸福,她的无地自容感就越强烈。

“倪雾,”陆空今晚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要不要跟我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下次你要离家出走,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她脑容量霎时过载,怔然道:“不管我在哪?”

“不管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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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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